第三章第一節
晴空萬裡。大地綠油油的一片,中間夾著現諸色野花,不甚豔,卻都精神非常,在溫暖的陽光下,每一根草、每一朵花也都似乎在散發著生命的光華,寬六七步、清澈見底的小河在在綠色的田野當中穿過,曲曲折折,雖然窄淺,卻韌長的很,來處不可覓,去處不可見,就這樣子自自在在,鋪陳在這美麗的大地上。如此靜謐而安詳的地方,就不應該有“人”的出現,不應該有那種會燒草為田,會截河作池,會把放養的豬羊雞犬布滿在土地上的生物出現。但,小河邊,草叢中,還是有三個人在。三個昏迷不醒的人,在太陽下靜靜的躺著,直到有好奇的蜜蜂嗡嗡飛過停留額上,才使其中的一人開始恢複知覺。(頭好痛,這是那裡…)本能的揮一揮手,雲衝波嘶嘶的吸著冷氣從草地上坐起來,左右打量一下,見花勝榮和呂彥一個四腳朝天,一個五體投地,猶自在昏睡不醒,不覺微感得意:“到底還是我最厲害…”一邊就捶著腰站起來,想道:“三天摔下山兩次算是倒黴,但都冇出事就該算是命好,要是有卦兒先生給我批算,一定會難死他…”一邊想著就抬起頭四下張望,想看一看這山崖到底有多高,有無道路可上。下一刻,驚恐和迷茫的叫聲揚起,衝向四麵八方。***“賢侄,你冷靜,冷靜一點!”“我,我能冷靜嗎?!”“這個,兄台,小生以為,君子當樂天知命,昔聖人窮困絕糧,尤召弟子為樂…啊喲!”一腳踢翻呂彥,花勝榮惡狠狠道:“囉裡八嗦!本來就都是你的錯!”掙紮著爬起來,呂彥吃吃道:“這,這個,花先生何以突然口出惡言,須知君子絕交尚不出惡語…啊喲!”卻是又被花勝榮踢倒在地。咬牙切齒,花勝榮攘臂道:“要不是你,我們怎麼會上這座山,要不上這座山,我們怎麼會碰到那隻鬼蛤蟆,要不是那隻鬼蛤蟆,我們怎麼會跑到這個鬼地方來!”“這…但我記得是花先生你先對我說是你們要過這座山的,還問我有冇有妖怪…啊喲,你為什麼又踢我!”顯是被呂彥說到了痛處,花勝榮滿臉的惱羞成怒,又儘顯著沮喪迷惘,忽然大吼一聲道:“這是什麼鬼地方,老子受不了啦啦啦!!!”聲音尖銳,竟若夜梟…鬼地方,用這三個字來形容這樣美麗的所在,或者是一種極大的不尊重,但就某種程度而已,這三個字卻又用得委實貼切。明明三個人都記得是被一隻巨型蛤蟆撞進深澗,可當醒來的時候,三人卻隻能見著這無垠的綠色大地,見到藍的幾乎透明的天空,見到悠然而又明快的小河,向任何方向看出去,也隻有無儘的綠意…怎麼看,也冇有山,冇有能讓三個人從上麵摔下來的高山。若說是跌入澗中,被水流推來這裡,可一來三人身上都是乾乾的,完全冇有在水裡泡過的樣子,二來…這河水便連個坐著的人也淹不死,又憑什麼把三人送來這裡?若果隻是這樣的困惑,還不至於讓這地方蒙上惡名,但,但雲衝波開始想要搞清楚一下周圍的環境時,卻發現身周竟然有一堵無形的牆在,刀砍不開,衝突不動,攀爬不得,居然硬生生把他圈禁了起來,任他如何努力也冇法通過。花勝榮不肯死心,沿著這牆摸索一周,除了證明這牆真是圍得無懈可擊外,便什麼收獲也冇有得到。…從得到這結論到現在,已經有將近一個時辰了。因為煩透了花勝榮的鬼叫鬼叫,雲衝波早已把他一腳踢昏過去,現在,百無聊賴的他正蹲在地上,想要搞清楚呂彥在乾些什麼。與花勝榮的表現簡直是兩個極端,在搞清楚了現在的狀況之後,呂彥安安靜靜的坐了下來,開始…看書。一本又一本,他從懷裡掏出的書很快就在地上摞成了一堆,看得雲衝波連眼珠子也幾乎要跳出來,怎麼也想不通: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呂彥懷裡為什麼能放下這麼多書。“我說,你…你在出來爬山的時候都帶著這麼多書一起走的嗎?”用困惑的眼光看一看雲衝波,呂彥正色道:“手不釋卷,方是書生本色。”言中之意,居然似覺得雲衝波這話問得可笑。“呃…”大感冇趣,雲衝波見呂彥看得極為認真,也懶得去理會花勝榮,想看看呂彥看的都是些什麼書,順手揀起一本,見封麵上是《白X通》三字,當中一字已損毀不見,又拿起一本,卻隻看得清下麵是《經注》兩字,到底看不清上麵是什麼字,再拿起一本時,卻更慘,雖瞧出書名是五個字,卻隻辨出中間是個“客”字,最後是個“記”字,再看不出都是什麼。細看時,方發現那些書都是破破爛爛的,十本當中倒有九本封麵損毀,甚覺納罕。“這個?冇什麼啊,夫子讀書尚且韋編三絕,何況我輩學生,資鈍質淺,當然更要用功…”隻抬頭瞧一眼雲衝波,呂彥便又低下頭去攻讀,他看書卻也奇怪,何止一目十行,簡直一目千行,一本書隻翻得幾翻便蓬一下丟進書堆裡麵,又掏出一本書來看,速度之快,竟使雲衝波連看清書名都要不及。那種看法,怎麼看都不象是在細讀精閱,倒象是在查找些什麼。“查找?對啊,我是在查書啊。”似乎覺得雲衝波這次問得較為入港,呂彥笑道:“查查現在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嗎?”見雲衝波一臉錯愕,他歎一口氣—似乎已不是第一次見著這種表情—揚一揚手裡的書,道:“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此乃聖人之言,想不我欺。”雲衝波大感頭痛,想道:“帶著大叔這個騙子已經夠辛苦的,居然又揀來一個讀書讀憨掉的傻子…”一時隻覺天下之大,果然真是無奇不有。(唉,聞霜,你現在在那裡啊…)忽聽呂彥一拍大腿,道:“著哇,豈不就是它了!”雲衝波猛一驚時,卻見他又捧書歎道:“卻還不對,按說還該有一片桃花林才對啊…”正覺著呂彥一定是讀書入魔時,卻已聞花勝榮道:“桃花林?有啊,就在東南方向,仔細看還能瞧見咧…”居然已蹲到了呂彥的身邊,在那裡聚精會神的和他一起看書。“大叔,你是什麼時候爬起來的…”大感氣結,雲衝波卻發現自己竟已是無人理睬:呂彥眯眼東望,見果然隱隱有桃林夾河蜿蜒,頓時精神大振,道:“我知道了!”說著將一地破書儘又收進懷裡—倒也不顯—便振書而起,向桃林方向昂然而去,花勝榮跟著寸步不離,一邊還道:“你把那書給我看一眼好不好…”呂彥隻不理他。說也奇怪,適才雲衝波明明試過那麵亦有無形牆壁隔著,現下兩人卻是常堂堂而過,居然全無阻滯。怔了一會,雲衝波見兩人似乎一點兒要停下來等自己的意思都冇有,無可奈何之下,隻好也大步跟上,心中兀自還在發狠:“算你們兩個現在囂張,一會最好不要遇上強盜…”想著時已過了適才碰牆的地方,果然輕輕巧巧就過去了。那桃林看著甚遠,走來卻冇用多長時間,轉眼間三人已置身林中:見林中儘為桃木,絕無雜樹,此時已非花時,樹頭雖有殘紅點點,卻不成規模,唯地下落英繽紛,襯上遍地芳草,自有一種子使人沉醉的味道在裡麵。這桃林夾河而進,也不知有多深,呂彥卻似識途一般,大步而進,絕無猶豫,他走得飛快,花勝榮跟著緊密,偶爾交換一句,卻是花勝榮仍不死心,想要他手裡那本書看,呂彥隻不理他。雲衝波跟在後麵,也插不進話,又覺好笑,又覺好氣。不覺又走了數百步,見前麵林木漸稀,水麵愈闊,雲衝波耳力較佳,已聽著似有嘈雜之聲,不覺大喜,想道:“敢是有人家在麼?那便好極了…”正想著時,忽聽一聲尖叫!見是個小童,不過五六歲年紀,梳了個衝天辮,身上衣服樣式大為奇怪,竟是雲衝波從未見過的,背靠在一顆大樹上,看著三人,嚇得瑟瑟發抖。(嘿,怎麼會這麼膽小,冇見過生人末,真是冇有出息…)心下大感不屑,雲衝波見花勝榮已笑得好生燦爛,湊了上去,心下好笑,想道:“這時倒還真用得著大叔…”蓋一路上花勝榮就這樣誘騙兒童套話已不是一次兩次,故雲衝波對他頗有信心。不料,花勝榮走得越近,那小童抖得越厲害,待花勝榮走得跟前時,那小童居然又是一聲尖叫,一把打開花勝榮伸出的手,飛也似逃了去。“這個死小東西,真是冇有出自,從來冇見過生人吧?!”甚覺麵上無光,又見雲衝波臉上不大好看,花勝榮站在那裡,真是怒火萬丈,卻聽呂彥輕聲道:“說對了。”“這個孩子,應該的確從來冇見過我們這樣的生人。”他說話聲音其為奇怪,使得雲花兩人都不覺看向他,見他麵色數變,又是歡喜,又是迷醉,卻又顯著幾分困惑,還帶著些不知所措,如是一會,終於定住心神,長長呼吸一口,大步向前,臉色已是極為莊重認真。經過花勝榮身邊時,他順手將手中破書塞給了他,古怪一笑,道:“想看,就看看吧。”兩人早已好奇之極,自不用他再說不遍,急看那本書時,封麵也已破爛,隻勉強看出上頭上是個“搜”字,下麵兩字再認不出來,又見那書已被翻到後麵,呂彥還在上麵掐出了個印記,細看那頁文字時,兩人卻是越看臉拉得越長,最後已是麵麵相覷。“大叔,你認為…”“不要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幻覺,這一定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忽聽呂彥在前麵道:“已出林子了,來吧。”兩人愣一愣,爭先恐後跑去,不過十餘步已到林外,見迎麵一山,不高,儘桑竹,下有良田美池,阡陌交通,良前雜現房屋,有雞犬相鳴,有數十農人耕作田間,此刻都停下手裡的活,正抬著頭在看三人,臉上表情也都不比那小童好出多少。按說,這至少是相當怡人的一幕,對於迷路的旅人來說更是如是,可,看到這些時,雲衝波和花勝榮卻都象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愣愣的站在那裡。(幻覺,這一定是幻覺…)輕風吹過,將雲衝波手上的書卷翻動,也令雲衝波回過神來,突然問了花勝榮一個問題:“大叔,我記得,在咱們上這座山的時候,你好象也翻過什麼書…可是,為什麼,你翻的書最後對不上號,秀才翻的書卻一翻就準?”“哦…是嗎…”象木頭人一樣,花勝榮遲鈍的答著,神色嗒然,卻換不來雲衝波的同情,反而使他更為憤怒,一把拎住了花勝榮的脖子。“說,你那本書到底是怎麼來的!是不是又從地攤上買了打折的盜版貨!”“啊,賢侄,你放過我吧!我發…我發誓…如果能從這裡活著出去,一定再也不買盜版書了…呃,賢侄,你要是再不放手,大叔就什麼書也冇法再買了…”混亂當中,一隻手伸過了,輕輕的拍了拍雲衝波,使他稍為的冷靜了一些:回過頭,見是呂彥,笑得溫和而又耐心,似乎是一名塾師,正在看著兩名頑童的打鬨。“兄台,現在,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們是在什麼地方了吧?”見雲衝波臭著一張臉,完全冇有要回答的意思,呂彥全不以忤,隻是一笑,神色極為開朗,顯是高興之極。“你應該感到高興,我們已經到達了很多人作夢都想到的地方,如果能夠選擇的話,我想幾乎所有的文士都會願意和我們交換…”他越說越是高興,雲衝波卻越聽越是害怕,兩隻眼直勾的盯著呂彥,神色中居然已有幾分哀色,卻根本冇被興奮之極的呂彥留意到,仍是在滔滔不絕。並且,終於,說出了雲衝波已經看到,卻不願承認,更不願聽到彆人確認的那個詞。“…說清楚一點,兄台,歡迎來到桃花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