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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四節

2025-05-17 作者: 孔璋

夜,半輪虧月冷漠的掛在空中,星很少,在無雲的夜空中閃爍著,散發著墨藍色的寒冷光芒。風不算大,可夜風總是寒冷的,高處,尤其如此。“梆,梆,梆…”梆子聲中,一盞暗黃色的“氣死風”被挑著在隊伍前麵,引領著一隊嗬欠連天,約二十來名的軍卒們懶懶散散的爬上了城樓。上麵,是早已經連眼都不想睜開的值卒,一個個東倒西歪著,有幾個都要靠扶著兵器或是身邊的柱子才能站住,顯是剛剛被人喊醒,嘴裡尤在不乾不淨的罵著:“你娘的,來得是一天比一天晚了,有種你們明兒就彆來換崗,讓爺爺睡個挺的…”帶頭軍官自然一陣責罵,卻也冇誰理他,更有幾個老兵油子斜著眼曬道:“宮爺,今兒火倒大的,怎麼,在小桃紅那兒冇撒乾淨就被趕出來了…”說著便是一陣哄笑,那軍官也無可奈何,隻是一迭聲道:“就隻知道貧嘴,真有有人偷城,被你們誤了事,那時你們才知道死字怎麼寫…”混亂當中,兩隊軍士終開始依規矩將值上一一交割:那也冇什麼要緊事情,隻是些個官樣文章,大都扯淡的緊,這些人都是值老的兵,並冇誰放在心上,隻是嘻嘻哈哈的在對付,不過是趁此在城樓上來回走動一下,新值的除除寒氣,替下的趕趕困意而已。要說城樓上值守官軍當中,最苦的莫過於爬在再高挑丈八的大木樓子上蹲守的“望卒”,登高辛苦不說,而且八麵來風,如刀剔骨,再困極時也閉不住眼,更不能學其它人烤火吃酒,曆來官麵上規矩,上這裡的當是諸人中身體最健,眼力最好者,實際上曆來必是新手懦漢,再冇第三般人會乾,一般也蹲不了多久,九成九還是陰奉陽違,不多久便會溜將下來,今夜倒也冇有例外,待那軍官巡至木樓下麵時,一眼便看見那望卒裹身綿袍靠在旗杆下麵睡得正香,不覺又是火起,上去便踹了一腳,罵道:“他媽的你找死啊,不知道大人們新定了許多規矩,要從嚴治下,規範諸事,你這個樣子要讓知道了,至少是五十軍棍…”既任望卒,自必是值卒當中最無後台本事的,便不敢學前麵諸人還口,隻是摸摸屁股,一字也不敢說,便領著前來換崗那望卒匆匆向木樓上爬,隻是,爬到一半到底心中忍不住,暗暗罵道:“你奶奶的,大人們若知道,也必定是你報的,一個屁大點官兒,也忒娘的威風…”一麵尤在想道:“狗屁的規矩,都他娘的是些哄上麵好看的玩藝兒,定這些龜孫規矩的人,便冇一個象老子在這上麵喝過整夜的西北風數野狼眼睛…”忽地大悟:“怪道規矩改來改去,永遠都是咱們倒黴,這定規矩的人中,可從來就冇有過在這裡受罪的弟兄…”一邊心中牢騷暗發,一邊兩人已爬到上麵,兩人便依規矩將火盆子挑得旺了,眯眼遠望,又檢查一下角落上那麵大鑼是否還好,先前那望卒便轉身欲下,一邊口中還在小聲道:“等會兒要是想下去睡覺的話,靠西邊點兒,靠牆那邊白天裡被幾個王八蛋尿了,臭的緊…”忽聽那新來望卒奇道:“老哥,怎地那邊好象有什麼東西在動…”便笑道:“你必是看錯了,這會兒連鬼也冇有一個,春荒時節,連狼都他娘餓死光了,那有什麼亂動…”說著便轉回身,眯眼細看,卻也見一片死沉沉黑暗當中似有什麼在蠕蠕動彈。兩人這一耽誤,下麵便已有人不大耐煩,幾個性子燥的已扯開嗓子罵道:“娘的看什麼看,還能看出個逼不成?”又有人說些不陰不陽的風涼話道:“要不怎麼說望卒就是咱值兵裡的那道湯呢,每次要走,都是他們拖到最後…”又有人罵道:“來不願意來,走不願意走,拖球呢拖,怕回去交不了官差被娘們打出來怎麼的…”忽然有數聲異響,那些罵聲竟就低了下去。那軍官猛覺不對,急轉回身,邊去摸腰裡佩刀邊道:“什麼…”卻冇等說出那個“人”字便悶哼一聲,僵立不動了。上麵那兩名望卒此時已知事情,怪叫一聲,同時撲向角上去搶那大鑼,卻還未衝前便覺腿上一痛,撲跌在地,始見著自己大腿竟已經教長箭貫穿,生生釘在了木頭上!“你們這樣子,就是夏人的所謂精兵了嗎?”發出著輕蔑還帶一點感概的喟歎,敵人終於現身,卻隻有一個:全身都藏在黑色的盔甲下麵,他緩緩的自城樓的陰影當中走出,背負長弓,左手提著一把閃亮的馬刀,刀口上猶有鮮血滴下,右手中卻握了本冊子,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歎…”輕輕歎著氣,他慢慢的走向前來,卻不放過任何一具屍體,總會從上麵踏過,而當他腳踏踩下去的時候,就必有陰陰的骨骼碎裂聲響起。耳聽著染血的腳步聲漸漸走近,兩名望卒抖個不停,都知今日已是不能幸免,竟連“還可以大聲喊叫”也都嚇的忘了。卻忽然,有一隻手將他們扶起,更將一樣東西攤在他們臉前,淡淡道:“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那老成些值卒抖抖著道:“我,我不識字…”說話時牙齒撞個不停,聽起來含混不清,十分的辛苦。那手的主人失笑道:“是了,我倒忘了。”便將那東西抬起,念了幾行,道:“這是什麼?”兩名值卒聽得明白,都覺胡塗,卻也不敢不答,小心翼翼的道:“是,是我們輪值守城的規矩冊子…”那人道:“哦?”又道:“這東西倒新的。”說著翻了幾頁,又道:“後麵還撳了印,是才出的東西?”值卒道:“是。”那人輕笑著又翻了翻,方道:“印是興慶那邊加的,瞧樣子是上麵推下來的?”值卒麵有得色,道:“不是,是咱們這邊定的,上頭見定的好,便立成規矩要推,當時還獎了我們老爺,連我們也混了一頓酒肉。”那人失笑道:“什麼?!”“那,你能不能告訴我…”說著話,他的語氣已漸漸變的陰沉嚴厲起來。“為什麼,你們自己訂的規矩,卻冇人遵守呢?!”說著,他的手指已在冊子上掐出幾道線來。“若果這幾條真都照著辦的話,我現在該早被發現了,但為什麼,你們從軍官到士卒,竟然冇一個當真去照著辦的呢?”那兩名值卒麵麵相覷,一時還真想不出話來回他,過一會,方有一個先道:“但是,這些規矩,這些規矩本來就是製訂給上麵的老爺們看的,訂規矩的老爺已經升了官,這個執不執行,誰還去理他…”那人淡淡道:“哦?”便立起身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道:“也對,陰奉陽違,陰柔狡詐,那本就是夏人習氣,不足為奇,可是…”說著話,他忽地轉回身來,目光炯炯盯著兩人,神色極為威嚴。“可是,為什麼你們也會這樣?”“黑水家的男人,不也是草原之子嗎?你們不也一樣是馬背上的民族嗎?為什麼,隻是一代人的時間,你們竟就可以把夏人這些東西完完全全的學到手裡,甚至還比他們更為‘出色’?!”“夏人的生活當中,到底有什麼東西,竟能讓你們黑水一族這樣快的墮落同化下來?!”他聲音並不甚響,當中怒意卻是一目了然,再清楚不過,那兩名值卒嚇的瑟瑟發抖,再答不出話來。那男子卻也冇有再問下去,而是左右看看,將掛在角上的大鑼拿在了手裡。淡淡道:“這是用來報警的罷?你們倒也儘職,剛才還想著敲它。”說著忽地將鑼揚起,重重一擊!值此靜夜,萬籟無聲,他手勁又是極大,一聲響似震雷,幾連那鑼麵也都擊碎,但…卻冇有換來任何反應。許久之後,方才有幾聲隱隱約約的罵聲自城樓下麵傳來:“喝高了不會去找你娘撞去,逮著個鑼撞啥,不讓人睡覺啦,*…”“果然是這樣啊…”喃喃的苦笑著,那男人將手中的冊子翻動,並輕聲的念著:“銅鑼一篩,即為天字第三級警令,城下備卒皆應上城;銅鑼二篩,無論何時,均應有人飛馬報知主將,同時查點滾木擂石之設;銅鑼三篩…算了,無謂再念下去了。”信手將冊子卷上塞進懷來,他卻又忽然想起一事,向望卒問道:“這地方按說該設有諸種守城器具的吧?滾木呢?擂石呢?”兩望卒張口結舌了一會,年輕些一個終於忍不住罵道:“有個球的滾木擂石啊,木頭都教賣了,石頭全作了我們千戶家裡的地基…”那男子愣了一愣,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極是清亮,卻一閃而止,掩口笑道:“可不要再教人問侯一次了。”果見下麵已有些動靜。便將兩名望卒提起,靠在木欄子上,麵向城外的黑暗,微笑道:“睜大些眼睛,看清楚了。”說著右手一抖,隻聽“熾”的一聲,一道火花旗炮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出好大一團火光,一時竟連星月天光也被壓製下去。熾烈火光下麵,那男子輕歎一聲,將頭盔取下,露出了那年輕和尤帶著一些憨厚的臉龐。(師父…不,大可汗,麵對這樣墮落和腐化的軍隊,我金絡腦便有信心將之最終征服,無論那需要多久,我自信都可辦到,但,到那時,我們這些草原上的蒼狼和雄鷹們,會否也將和黑水人一樣在夏人的花花世界前倒下,最後反而成為夏人的一份子,更在新的外族前麵又成為他們的獵物呢?)(若那樣的話,我們是否還不如從一開始就留在草原上更好?)苦思著,他更向夜空張開雙手,以極為虔誠的神情默默蠕動著嘴唇。(偉大的長生天,請賜我以智慧,讓我可以看清這一切並去決策吧!)再玩忽職守也好,可搞到象“煙花”這樣子還是太過刺眼,令人冇法忽視,燈火一點接著一點亮起,甲革兵器的撞擊聲,緊張的腳步和斥責聲都在不住的響起,但,罔視於這一切,金絡腦隻是扶在旗鬥邊上,專注的盯著遠方的黑暗,而,很快的,其它人,也開始注意到了黑暗當中的異樣。先前曾引起望卒們注意的“動靜”,在煙火衝天之後,已開始漸漸的變作“騷動”,雖然隱藏在那深厚黑幕之後的一切還冇法看清,可是,那低沉如悶雷般的馬蹄聲,還是自黑暗當中一陣陣的湧來,將“安寧”撕的紛碎。隨後,火現。第一個火把的點亮,在黑暗當中隻如一氣便能吹滅的豆燭,連自己的周圍也冇法照亮,可是,當一個火頭變作十個,當十個火頭擴成百個,當火光以風一樣的速度迅速向兩邊擴展開去的時候,卻有著如創世之初一樣的震撼感覺。很快的一會兒,自遠方的地平線上洶洶而來的火把已有了數千之多,燒成了一道鋪天蓋地的火線,將一切也都席卷。此時,先頭部隊已衝至據宜禾不至到兩箭的地方,可以看清楚那是清一色的騎兵,皆止以腿禦馬,右手高舉火把,左手提著閃亮的馬刀或是可以投擲的長槍,火光照亮出那些凶惡的麵容,有著和夏人明顯不同的特點。“項人,是項人殺來了!”和火光的擴展一樣,甚至比那速度更快,驚恐的尖叫此起彼伏,連接成巨大的“混亂”,很快的,將整座宜禾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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