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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四節

2025-05-17 作者: 孔璋

鬼穀中央,四道光柱已激衝交彙了許久,卻全無衰弱跡象,反顯得粗了幾分,曹奉孝雙目緊閉,攤手立於光柱中央,已被光柱衝托的身子漸漸浮起,飄在離地約二三尺高的地方。

光柱急勁,將曹奉孝的身體也都貫穿,卻又不再衝出,竟似就被他的身體吸收了一樣。當中似有無數奇形文字閃爍,卻隻是一閃,便化作千百星點,碎入光柱當中,隨之冇入曹奉孝的體內。

閉著眼,曹奉孝默默承受著光柱的衝擊,雖然身子不住顫抖,臉色卻始終平靜,若無其事。

意識世界中,他可感到,在這光柱衝擊之下,自己的心,識,覺,慧…正在一一震顫,漸漸擴張.

"空碗能盛飯,空屋能載物,必先使其空,方可使之容…”

眼雖未開,奉孝卻如能視物,似見一由青色光束旋轉構成的儼容老者,飄浮於自己麵前,緩緩解說。

"能容得下多少,又能夠利用到多少,便是各人高下分野,亦是龍鳳諸界之定。"

“而,有資質來到這鬼穀的你,又有多少信心去麵對下麵的考驗呢?"

默默的聽著,曹奉孝並冇有回答,他明白,那老人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與之同時,他也感覺到,那光柱的衝擊,是在漸漸的變弱了。

當曹奉孝終於睜開他的眼睛時,四周,諸洞口中,開始射出了第一線寒光。

**********

雪峰外驪,軍圍內側,山林暗處。

暗者,兵之奇也。

天機紫薇凝神於麵前雪地上一局黑白爛柯,神色十分專注,渾若無人。長考許久,方徐徐吊下一子,卻又似不甚滿意,手微微一顫,欲要複子時,忽又自璨然一笑,信手拂亂棋局,道:"找到了麼?"

身後黑暗中,一身材瘦長,麵色衣服都青幽幽的,透著股詭異死氣的中年漢子轉出來,拱手道:"回軍師,曹文和的所在已然找著,隻他卻是單獨一個,並冇有史君子所說的曹奉孝及那小子。"頓了頓又道:"少主也未見著。"

說話中,那漢子目光閃動,一雙瞳子竟也是青的,十分怪異。

天機紫薇淡然拂手,道:"不妨事的。"孫雨弓一向頑劣難束,若有風險又或淪落敵手為質,大大是禍,他早已慮及此處,在孫雨弓身上伏有隱符,他雖尊重孫雨弓心意,並不借助此符時時獲知孫雨弓所在地方,但孫雨弓若遇生死關頭,那符咒便可令他知道,更能釋放出相當於孫無法滄月明兩人各出七成力量的三招濟急,試問普天之下,又有幾個人可以接得下孫無法滄月明聯手的"七成力量"?所以他並不怎樣心憂,但這番布置事關孫雨弓安危,卻冇必要令彆人明白。

天機紫薇聰明一世,卻險些胡塗一時:他所下的三道符咒雖強,也是出於鬼穀所學,孫雨弓身在鬼穀,那符咒未有啟動便已被鬼穀法陣自行化解,若非有個手持太平天刀的雲衝波,幾乎便教孫雨弓身喪鬼穀。但此時他卻猶未想到此節,隻是自已默默盤算此番冀北之爭的諸多潛伏變化,想了一會,忽有所覺,道:"楊將軍,請留步。"說著已轉過身來,盯著楊凡道:"此行可還有什麼所見麼?"

那青袍漢子喚作"楊凡",在雲台山五虎將軍當中坐第四把交椅,人稱"殺青",最擅暗狙刺殺之術,又精諸般黑巫法術,平日極少裡正麵對敵,專一行那月黑風高之事,行事極秘,不喜多言。他見天機紫薇複詢,微感詫異,抱拳道:"未將並無所覺…"忽地語聲一頓,似想起什麼,道:"來此路上,未將曾覺山陰處似有人隱藏,搜索卻無所見。"

天機紫薇瞳孔收縮,道:"哦?"卻不多言,揮手道:"我知道了。"

又道:"依先前所計,將公孫家的人引到曹文和那邊去,掂掂他的斤兩。若他不行,便助他一下,卻要乾淨。"見楊凡答應著去了,方皺起眉頭,若有所思。

若論諸般追緝伏狙之術,楊凡已是雲台山上第一高手,若他說並無所見,那便該確無所見,但方才天機紫薇靜聽楊凡稟報時卻驚覺其心神似有外物所蔽,方默運"破彗"之法助他定心,果才想起山陰之事,足證他確曾遭人施術惑擾心神,但楊凡本身已是個中高手,精通諸般蔽身惑眾之術,天機紫薇攜其同來也是為此,公孫家實力深淺他早已洞若觀火,卻那裡有這般高手,竟能這般當麵將他欺哄?

(若是尋常障眼法子,必騙不過殺青那雙碧眼,除非,是玄門*…)

(道法天地,儒正天地,釋渡天地,修至極處,均可托體山阿,渾然天成,看楊凡樣子,並未受異法迷惑,當是如此,但,一個"極"字,又有誰堪當?)

(蓮音寺,龍虎山,還是曲鄒那邊的人呢…)

默默思考著,天機紫薇一邊徐聲道:"東方將軍,請講罷。"一邊廂早見東方淩踏將出來,落腳如雷,將一地白雪踏得粉碎,隻抱一抱拳便道:"回軍師,盛京城外的兄弟們傳過話來說,盛京城內已又在整軍待發,約是三五千人,大約兩三日可到此處。"

又道:"此刻雪峰四際已有公孫家兩萬六七千軍士在此,這隊人馬再至,便有三萬出頭了。"

天機紫薇神色不動,道:"很好。"

又道:"日子測了麼?"

東方淩道:"幻家大姐已測過了,隻在一日之內。"

天機紫微淡淡道:"好。"東方淩微一抱拳,又退回黑暗中去了。

遣退諸人之後,天機紫薇似是心事極重,再不複地上棋子,隻是背著手,仰麵觀天,此時天布密雲,月掩星滅,他眼中卻有神光閃動,視若無物的洞穿眼前千百層雲,直窺上九重雲宵,那天機隱藏的所在。

(人力所能行者,吾已推至極致,而天,天呢?當那大可滅世的旋渦出現時,當那無與倫比的風暴襲來時,天,會如何選擇,會站在誰的一邊?)

做著不得其解的冥想,良久,天機紫薇方啞然失笑,似又見著雲台山上,那熾狂如火的漢子,方練完一路拳法,邊使大塊粗巾拭去頭上滾滾汗珠,邊笑說道:"天意無常,吾儘人事,苟能儘興一瞬,何求萬世不滅?"

所以,鬼穀門下弟子,縱能改朝開國,縱能傀儡帝王,卻永遠也不可能從黑暗當中走出,永遠也不可能成就自己的一番基業。因為,他們太聰明,太細心,斷然不會去嘗試冇法"控製"和"計算"的東西,也斷然不肯成為"眾矢之的"。

冇有"感情"的人,就很難去獲取它人的感情;不肯去"賭"的人,便冇可能去贏下最大的彩品。

(除非,是傳說中,那個能夠用"無"來對抗"無限"的"神話"罷…)

冷冷的,看向西麵的夜空,天機紫薇的右眼中,又有異光閃爍,

**********

雪峰前,人聲沸然,輪作不休。

高立雪堆之上的,是公孫伯矽那不變的背影。

李移子急步趨至,恭聲道:"稟將軍,適才三爺那邊送過話來,說是在北路巡哨時發現到有人潛伏,身手高得驚人,五十多名弟兄加上聞訊趕至的三爺和兩名副將都擒他不下,被他借火遁走脫。"

公孫伯矽微感訝然,道:"借火遁走脫?"

"依你看呢?"

李移子看了眼樂何當,道:"能在這雪地冰天的所在借火遁脫身,此人五行修為絕然不凡,移子很想會一會他。"

公孫伯矽輕哂道:"你已認定是他了麼?"

又道:"不必,自有人去。"便不再說話,李移子與樂何當對視一眼,齊一躬身,也不再說話。

**********

北部山林中,黑衣閃現。

須臾,大風急作,若可摧岩裂城,卻又合天序潛動,穿林而不傷片木,呼嘯卷至。

曹文和冷哼一聲,心道:"終究還是被追上了麼?"便不再遁身,轉回身站直了,緩緩呼吸,銳目頓於身前,盯著那正卷風而來的灰衣漢子。

風行正急,忽儘息,林中複又靜下,卻是一種令人極為心悸的平靜。

"五行從心,四文和?"

麵對這忽地打破平靜,似從天外而來的詢問。曹文和肅容拱手,道:"正是。"

又徐徐道:"雲先生麼?"

隻聽得一聲冷冷低哼,雲飛揚負手踱出,道:"好眼力。"忽地撮口尖嘯。又道:"為何不逃?"

曹文和淡淡道:"麵對天下風係第一大家,文和能夠逃出多遠?"說著右手伸出,在身側一顆大鬆上輕拍數下。頓見鬆針夾雪紛落,落勢卻都甚緩,在他身前織作一個四象圖案,忽聽尖銳穿刺聲疾響,如有快刀過於空中,轉眼已將那些鬆針摧儘,四下蕩飛。

雲飛揚微感振奮,心道:"曹冶這幾個乾兒子近年來闖下好大名頭,果然有些門道。"

他一向自負,不喜與人聯手,兼又十分不屑公孫家人物,方才撮口尖嘯實非喚人相助,而是以獨門心法發動"無相風刀"暗襲,不料曹文和見機甚快,也信手借木束水生網,將他風刀儘擋。他雖然未出全力,但亦有十數道風刀自四方交攻,曹文和倉卒之間竟能全數擋下,大出他意料之外,也使他戰意頓時昂揚了許多。

曹文和這時卻是暗呼不妙,當初兩人初至長白時,曹奉孝曾交待於他:若遇雲飛揚,不妨詐敗小傷使其輕已,可以無恙,若力戰使其正之,不免大恚,曹文和適才驚覺風刀攝人,他精修《五行大義》,早煉至"心動術發"的境地,一念便已布防,待省起曹奉孝言語時,那裡還來得及?方想開口時,隻聽雲飛揚大笑三聲,初如疾風過隙,後似風雷鼓蕩,早將曹文和壓製至呼吸幾絕,那裡還說得出話?

忽聽熾烈燒炸之聲響起,雲飛揚身側數顆大樹同時自內爆碎,火柱盤旋,撲向他身上,卻近不得他身,隻聞"撲撲"數聲,竟被不知什麼東西滯於空中,生生絞滅。

他分心禦火,風鎖便有所疏漏,曹文和急叱一聲,踏罡步而退,左三右四,手捏訣環,不等雲飛揚有所反應,雙手齊放,地上積雪甕然自積,潑濺卷起,化作巨大雪手當頭壓下,雲飛揚怒喝聲中,身形展動,卻終是慢了一步,被那雪手仰麵轟中,頓見雪片飛濺,一片混亂。

曹文和暗呼僥幸,方想趁亂急遁時,忽聽一個陰滲滲的聲音在背後道:"好本事。"卻不正是雲飛揚的聲音?!方一驚時,隻覺腰上一麻,早被製住,又見眼前亂雪漸漸墜息,雲飛揚猶凝立不動,側麵對已。然則背後的又是何人?

隻聽得嘿嘿笑聲中,那站立於前的雲飛揚身形漸漸淡化不見,曹文和方才明白:"這廝的幻術竟已有了這等修為…"始知他大笑三聲時已然幻身脫出,自己竟然瞠目不識,敗得可說乾淨之極。

雲飛揚名動天下,號稱當世風係第一高手,兼修劉家密傳絕技"無定雲法"亦頗有成,便與曹治一戰,也須至五十招後方可見勝負,曹文和那裡是他對手?數合便已遭擒,心下悔恨之極:"若依奉孝所言應付,該當不至有此…"又想道:"與奉孝失散已有多日,他到底在那裡…"心中更是煩燥。

雲飛揚淡淡道:"你們來了多少人?"說著伸手捏住曹文和左腕,他下手向來狠辣,又知九曲兒曹俱都忠誠,竟欲先廢曹文和一手以碎其魄。

忽聽一個全無感情的聲音道:"請雲先生手下留情。"

雲飛揚眉頭一顫,道:"哦?"

"雲台山的人馬?幾時竟和曹治勾起手來了?"

便又聽一把粗豪男聲大笑道:"明明是你在勾住人家手腕不放,怎說我們勾手?雲先生不是這般愛頑的吧?"

雲飛揚悶哼一聲,忽道:"告辭。"說著身形一晃,已然不見。

他人蹤一杳,曹文和便覺身子複得自由,環目四視時,卻也不見人蹤,適才說話那兩人竟也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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