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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二節

2025-05-17 作者: 孔璋

當蕭聞霜深思時,離她直線距離約有七十丈左右的一處極大帳篷中,歡宴正酣.

這是一次典型的草原之宴:總共不到二十名的客人均有一張自己的小小矮桌,上麵擺著整袋的馬奶酒,和鹽巴椒粉等等調料.桌擺成圓,圓心是一團熊熊烈火.四名精赤上身的漢子各提著一隻肥羊,在火上不住翻烤,旁邊立著四名男童,手中都提著閃亮解手快刀,隻看那幾名烤師眼神行事,一得示意,便手起刀落,將烤的恰到好處的肉塊片下,快步如飛,送至各人桌上.雖則各人身上亦都佩刀,卻有人仍嫌麻煩,便是直接下手持肉,另一手拿起鹽塊在肉上擦上幾下,下口咬落,油汁飛濺中,再用大口馬奶酒送下,吃相雖然難看,卻自有一股粗豪痛快之意.

那四人皆是項人當中最頂尖的烤師,這火又生的極旺,可宴上客人卻吃得委實太快,竟是肉至盤空,並不喘息,若非是火堆周圍還有十數個豔裝舞娘正在縱情急旋,吸引了許多注意力的話,這帳篷中早已經是出現一群人流著口水眼巴巴的看那未熟之羊的尷尬景象了.

隻不過,與那相比,一群人流著口水,眼巴巴的看著舞娘的樣子,也很難說得上到底好在那裡就是了...

雖然吃相難看,談吐粗俗,但,若細細看時,便會發現,正圍坐在火堆旁的人物,每一個也都有著強壯的身軀,銳利的眼神和自信的氣派.

強壯才能抵禦風沙與寒暑,銳利才能發現水源與惡狼,自信才能統領部下與奴隸,這三樣東西,原就是每一個項人頭領都必須擁有的,更何況,現在聚集在此的,至少也都是一方大族之長?

居於正中尊位的,自是大海無量無疑,位他左手的是條看上去四十來歲的壯漢,禿著頭,披著件淡金色的肩甲,似是坐不慣身下椅子,竟將左足也蹬在椅上,右手攬了一大壇酒在杯中,隻是不住狂飲,倒不怎麼吃肉.右手的人年紀大些,已有了五六十歲模樣,滿麵皺紋,臉色十分陰騖,佝僂著身子在慢慢喝酒吃肉,但偶一抬首,便見他眼中精光綻放,絕無衰老皺態.

垂手侍立於兩人身後的,竟還有沙如雪月氏勾二人,單憑此,那兩人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那禿頭大漢的下首坐得乃是金絡腦,他身側有一名四十來歲總管打扮的男子陪笑侍立,金絡腦卻對那男子甚為尊重,雖不強他坐下,但一應酒食取用皆是自為,並不敢如其它桌上諸人般教身後侍眾代勞.

酒至半酣,肥羊見骨時,那壯漢看看大海無量,嘿嘿笑道:"大海汗可儘興麼?"

大海無量微微一笑,道:"多謝沙木爾汗的盛情款待."

那壯漢"沙木爾"放聲大笑,聲音極是洪亮,連整個帳篷也都被震至搖動,灰塵瑟瑟而落,下麵那些客人冇有防備,有幾個被灑在身上,便有些不悅,卻不敢發作,隻看看沙木爾,並冇有誰說話.

大笑聲中,沙木爾朗聲道:"多虧長生天的庇佑,讓四方的朋友們來到我沙木爾的草原,分享我的酒食與鹽巴,現在,各方的尊貴客人們,對我沙木爾的招待還滿意嗎?"

轟鬨聲中,坐在沙木爾對麵那陰騖男子站起身來,右手按在胸前,含笑道:"草原上的百靈都知道,在沙木爾汗的帳篷中,永遠有最醇的美酒和最熱的火爐,與沙木爾汗的舞娘相比,我陰山月氏族最美的女奴亦隻象是頭牛跟前的病牛."

那男子說話極為客氣,沙木爾卻不敢坦然受之,忙也丟下酒壇,站起身來,亦是右手按在胸前,道:"天上有和太陽一樣美麗的月亮,地上有和陰山一樣雄壯的月氏,能夠讓月氏塔合汗坐進我沙木爾的帳篷,乃是我沙木爾的光榮."

又道:"塔合汗既然看上了這幾個女人,她們便是我送於塔合汗的禮物."說著一招手,那幾名舞娘早已知機停舞,一齊拜伏下來,嬌聲道:"參見尊貴的塔合汗,願大汗的身體如青山一樣長久,願大汗的目光如雄鷹一樣高揚."

塔合嗬嗬笑了幾聲,道:"沙木爾汗的盛情,我收下了."

又道:"我這次西來,其實也帶有一些禮物,正好今日各族頭人和最為尊貴的大海汗都在這裡,就請沙木爾汗賞光收下我陰山牧群的一番心意如何?"說著已自懷中取出一卷綢軸來,下手諸人卻都怔住了.

此次項人各族頭領大會,原是一年一度的例會,目的本是商議明春各族邊界處水草分草事宜,並且分說一下今年幾處爭端的是非,這也是大海無量在大漠沙族,陰山月氏勾族和河套金族三族襄助下所立規矩,目的是減少項人因爭奪水草牧場所興的內鬥,隻是,各族可汗猶在半路時,金州之變消息傳來,眾皆震動,方才改議南下之事,如今大會已開至第三日上,三天來塔合一直含含混混,不表態度,那想到,今天卻忽地拋出來一份禮物?金絡腦第一個麵色微變,心道:"這老狐狸,敢是看清形勢,要表態了?"又見大海無量麵無表情,心下更憂"難道師父也知道此事,還是師父先已向他暗示了什麼?"

這幾日來,諸頭人爭吵不休,態度已漸漸表明,沙如雪之父"沙木爾"乃是主戰派當中的首領,金絡腦及其族中智囊"金日碑"則是力主慎重行事,不主張在這寒冬之日倉卒興兵.月氏勾之父"月氏塔合"與三人之師"大海無量"卻是聽多說少,態度甚為模糊.項人氐族雖眾,但多年融合吞並下來,早已無複當年千宗萬族之況,真正有力量在整個草原上揚名和得到尊重的,統共也隻有不到二十族而已,而在其當中,這四族之力合在一起,便已占到全體項人的七成,與他們相比,餘下的力量的確是可說不值一哂,實也分彆依附於三族旗下,是以幾日爭執下來,焦點實已漸漸變作沙金兩族對陰山月氏族的爭奪,雖不明說,兩造卻都明白:在此僵持關頭,月氏一族支持誰家,這幾日的爭執便可說已有結論.

沙木爾的心智遠遠不若金絡腦,金絡腦心下已有定數時,他猶還是一臉錯愕,道:"塔合汗,你這是..."塔合卻已將手中綢軸含笑遞出,他怔了一下,已回複常態,接回交於身後一名族眾,道:"念於大家聽吧."

那人已有了近五十歲年紀,喚作巴克,長於文字,心思亦好,一向在沙木爾府中任總管職務,極得他信任,他見沙木爾遞來,便雙手接過,展開了,看了一眼,念道:"為表示塔合汗對尊貴的沙木爾汗的尊重,今送上公..."剛念了四個字,忽地噎住,滿臉驚訝,溢於言表.

沙木爾有點不耐煩,道:"怎麼啦?"巴克忙道:"冇,冇事."手卻猶還有些發抖.

塔合微微一笑,神色間似有得意之情.

"為表示塔合汗對尊貴的沙木爾汗的尊重,今送上公牛一千頭,母牛一千頭,一歲的小牛一千頭,送上最好的駿馬三千匹,送上一萬隻羊,送上二十車的綢緞與鐵器,送上三車鹽巴,三車磚茶..."

隻念到一半,包括沙木爾在內的大多數人都已驚至目瞪口呆,巴克所報出的數目,已堪與多數規模較小的整個氐族的財產相媲,象這樣的一份禮品,在過去的草原上,還從來冇有人聽說過.

能夠麵不改色的,大海無量自是一個,金絡腦也是,他先前雖有失驚,但隨著禮物的一一報出和帳篷中此起彼伏的驚歎,他反回複了他的平靜.

(如此厚禮,決非倉卒而定,這老狐狸必定謀劃已久,那樣的話,他的目的,隻可能有一個...)

想得這裡,金絡腦不自禁的抬起頭,看向沙木爾的身後,雖不情願和冇有預料,可,那一瞬,他確是清楚的感到了,何為"擔心"和"懊悔",何為"齧心之痛".

(他媽的...)

"...送上以黃金包裹的巨大帳篷五頂,除以上物品之外,再送上整個格爾泌草原,以此表示塔合汗對沙木爾汗的友誼與尊重."

聽完最後一句,沙木爾再坐不住,滿臉愕然,嘴張得大大的,道:"塔合汗,這,這,你這是..."

塔合哈哈大笑道:"怎麼,沙木爾汗對我的禮物不滿意嗎?"沙木爾聽到這句,方才如夢猛醒,連連搖頭,咧嘴笑道:"那,那裡,這真是,你這真是..."隻是笑,卻總也說不清楚意思.

喧嘩當中,大海無量微微一笑,道:"來自陰山的蒼狼可汗,你所送出的禮物,是我們項人曆史上從未聽說過的豐厚."

"那未,一向以豪爽著稱的大漠之鷹,又該以怎樣的回禮來顯示他的慷慨和高貴呢?"

塔合露出一個恭敬的笑容,向大海無量躬身道:"大可汗的說話,總是這樣充滿智慧,和洞見到我們每個的心底."方向沙木爾道:"尊貴的沙木爾汗,奉上這些禮物的我,隻想從你這裡求取一樣東西,一樣沙木爾汗最心愛的東西."

沙木爾猶還有些糊裡糊塗,道:"什麼東西..."沙如雪卻忽地麵色飛紅,跺腳道:"爹!"月氏勾也是麵色微變,顯是先前並未想到塔合的目的所在.

塔合哈哈大笑,道:"怪不得人人都說,沙木爾汗的女兒,有著比百靈更為動人的美麗,還有比雄鷹更為銳利的眼睛."

方道:"沙木爾汗,我塔合在這裡,誠心誠意的向你請求,請給我的陰山以光榮,讓它可以迎娶到我們整個草原上最美麗的公主."

金絡腦麵色大變,渾將平日冷靜儘忘,幾乎便要拍案而起,大呼不可,卻被一股安寧而穩定的力量壓在肩上,竟起不來!

低低的,一個冷靜的聲音送入他的耳中:"少主,不可以啊..."

金絡腦本就心機深沉,方才隻一失驚,早已回複過來,心道:"碑叔說得對,現在不是表態的時候."

又想道:"勾哥之前什麼都冇提過,看他樣子,似也不知情,想來這老狐狸是替他那小兒子求婚的."他一想起那人,臉色雖不露什麼,心中卻不自由主,便有一股鄙夷之情.

果聽塔合道:"...為我的二兒子,月氏迷都,求娶沙木爾汗的掌上明珠."這句話再說出來,便連月氏勾臉上也有怒意,卻不敢發作,怒意隻一閃,便強壓下了.

沙木爾尚未回答,沙如雪卻早發起脾氣,一步衝前,道:"爹,這麼急著趕我出門麼?"沙木爾愣了愣,道:"當然不會..."還未說完,沙如雪已大聲道:"我還不想嫁人,你們大人說些大事情,我也不感興趣,彆把我卷進去好不好?!"說著一摔手,隻見紅光展動,竟已奪門而出!隻留下一帳篷滿心尷尬,強作笑顏的麵麵相覷.

混亂中,每個人都不自禁的將眼光投向帳篷的出口,所以,就連一向最是心思細密的金絡腦也未有發現,在那一瞬間,有陰狠的寒光,在蒼老混濁的眼眶中閃過.

(反應如此強烈,恐怕先前所判是對的,那丫頭,果然已有心事了...)

突然其來的衝擊,令每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也令每個人都多少感到些無趣,所以,很快的,這宴會便草草收場,雖然最後沙木爾還是收下了塔合的禮單,但,在大多數賓客的眼中,那一瞬,沙木爾的表情,卻實在不能說是開心.

因"意外"而幾乎"發怒",更強烈感受到了自"擔憂"而生的"焦躁".在強撐著以仍然堪稱完美的笑顏與應酬向大海無量,沙木爾與塔合一一辭退,又和幾名一向與金族交好的頭人寒喧說笑,並將他們在後麵的會議中應持的態度暗示之後,金絡腦的"耐心"已幾乎完全耗儘,當終於回到金族的駐地之後,他連金日碑很明顯的希望與他深談的示意也不願理睬,以"我累了,有事明日早起再議吧"的說詞將他簡單屏退在了帳篷外麵,獨自踏入他的起居帳篷當中.

帳篷中,應他的要求,已將所有燈燭與取曖的火爐一並熄滅,隻留下一個最深沉不過的黑暗與寒冷,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反能將心情略略平靜,回複到他一貴的清醒與銳利.

所以,他立刻,便發現到了黑暗當中的不對.

"誰?"

雖驚,卻不亂,冷然發問的同時,金絡腦不退反進,以一種極慢而極穩的步法,緩緩迫向那令他"警覺"的角落.

"我?"

輕笑著,一道白影自黑暗中轉出,當金絡腦看清他的樣子時,索來沉著的他,竟也因震驚而退了半步.

"...是你?"

"對."

微笑著,那白影走近金絡腦.

"我,一個說客."

"而現在,朋友,你可肯就這樣聽我說上幾句話,還是要立刻將帳外的眾多金族精英喚進來,將我這說客亂刀分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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