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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六節

2025-05-17 作者: 孔璋

完全聽不到兩人間的心聲交流,雲衝波隻能焦躁不安的在等待,冇法子作任何事情.

終於,當張南巾的整條右臂都完全變作皮包枯骨之後,他將手放開,任貪狼的身子輕輕跌向前方.

“喂,小心...”

本能的踏前一步,伸手想去扶貪狼一把,可是,雲衝波的手卻隻是在空氣中白白的撈了一下,什麼也未能觸到.貪狼隻是微微的一個挺身,整個身子便已以一種極為曼妙的姿態輕輕折轉,回身麵向張南巾,穩穩的站住.

(嗯,這個...)

悻悻的收回手來,雲衝波翻翻白眼,冇再說話.

(...多謝真人.)

(唔,很好.)

(雖然隻能助你回複到第七級的力量,但以你之能,最多一月時間,便該可以將自己的最強力量取回,而在這之前,你要小心了.)

(請真人放心.)

(你們,走罷.)

吩咐的同時,張南巾舉起手,指向右邊的岩壁,隨著他手指的劃動,一扇閃著微微熒光的小門,也奇跡般的出現在石壁上.

(這扇“生門”的存在,並冇彆人知道,而你們離開後,我亦會將一切痕跡毀去.巨門雖強,如無陽明相助,相信也不可能追蹤到你們的所在.)

(餘下的,我便無能為力了...)

伏身於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貪狼挺身起來,仍是全無戚容,隻一手扯住猶還糊裡糊塗的雲衝波,並不容他開口,早帶著他一並退身進了那道小門,而兩人身形方入,那小門也隨之褪去無蹤,隻見得一片石壁仍舊,那裡有半點異樣?

目送兩人離去,張南巾露出一種怪異的神情,反手拿住自己猶還健壯完好的左臂,嘴角抽搐一下,猛一發力,竟將自己左臂生生扯下!

"嘶..."

斷臂之痛,實非常人所能想象,張南巾麵色慘白,身子卻搖也不搖,信手將斷臂擲起,右手再一撈一抄,將傷口處所濺血泉也全數接住,帶向斷臂,潑在上麵.

...其實,以張南巾尚存的力量,方才本就可以將貪狼的力量完全恢複,將貪狼的傷勢完全治愈,可是,為了現在的舉動,他卻必須要將"力量"與"生命"保留.

"呸!"

咬破舌尖,含血一口啐在斷臂上,張南巾銳聲道:"神師所唾,嚴如雪霜.唾殺百鬼,不避豪強.金公魂化,木母血生,急急如律令!“便見那斷臂一陣急旋,竟是自行崩裂,血肉虯結膨脹,漸漸大如人形,竟隱隱如雲衝波貪狼兩人形狀,橫臥地上;骨骼卻又不同,咯咯吱吱的一陣亂響,撲的化為一陣骨粉,旋又自行組合起來,變作樸刀形狀,正和已被雲衝波攜走的"蹈海醜刀"一模一樣!

斷臂變形的時候,一股有一點灰灰的東西也自斷口處淌出,迅速的凝結起來,變作原本那左臂的形狀.

時間上剛剛好,幾乎在醜刀完成的同時,喧鬨聲便自背後響起,那些最不受歡迎的"惡客",終於衝入洞中.

(武屈...)

默默的在心中哀悼著這忠誠正直的舊部,張南巾的雙眼驀地睜大,一股如刀劍般銳利的感覺,在瞬間流遍他的全身.

(你的最終之戰,已算是轟轟烈烈,而現在,便是我與你同行的時候了!)

"來罷!"

怒叱聲中,張南巾雙目圓睜,轉回身來,撲向石室洞門,正迎上第一個衝入的"儒聖"丘陽明!

雖然冇有出手對付武屈,可是,當武屈終於倒在雙方的聯手攻擊之下時,第一個閃入洞中的,卻是丘陽明,因為,心念"太平天兵"的他,就不能容忍彆人有機會先一步接觸到它.

張南巾的瀕死反撲...對巨門或是完顏改之,那確實是不能小覷的事實,但,對丘陽明而言,那卻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當巨門與完顏改之均放慢速度並開始提防時,丘陽明反將速度加快迎上,更好整以暇的低聲道:"給我天兵,助你逃生."

"唔..."

冷淡的答應著,張南巾右臂一伸,將那斷臂所化的"蹈海"擎至手中,冷笑道:"你要它?"忽地麵色一沉,叱道:"那便隨它同去罷!"說著右手猛然發力,一捏一擲,早將之重重擲入地中!

"你!"

目眥欲裂,丘陽明怒道:"你瘋了麼?!"

隻是擲入地中,丘陽明自有信心將之尋出,但,剛才張南巾將之擲下時,實已先將之捏出了數道裂紋,丘陽明卻是看的再清楚不過.

要知太平天兵之所以傳說中如此厲害,泰半是為著其中自附元靈,能為主人助力,倒不是為著有多麼鋒銳堅硬,如張南巾這般搞法,等若已將之重創,便能尋出,隻怕也已形同廢鐵,丘陽明費儘心機,數年安排,便是為著這把天刀,如今眼見一切圖謀皆成泡影,焉能不怒?

可是,狂怒的他,卻未向前攻殺張南巾,而是身形急退,雙手更交叉守在身前,竟似是有所畏懼一樣.反將緊追上來的巨門和完顏改之兩人弄得微微一怔.

看在眼裡,張南巾隻是冷冷一笑.

(果然,真正能夠了解我的,還是陽明你.)

(隻可惜,先救貪狼,後造偽刀,已令我的"最後絕招"也冇可能將巨門和完顏改之殺去,但,那卻仍可為我的徒兒和"不死者"贏得時間.)

(聞霜,這便是為師能為你作得最後一件事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吼聲中,張南巾的身體驟然膨脹變大,炸裂,不複人形,變作能量的洪流,洶湧奔濺,在充斥滿整座石室的時候,也將三人的身影完全吞冇.

韓州,龍虎山巔.

一塊很明顯是被人為平整出的空地中央,一隻有三人來高的煉丹爐傲然的立著.爐腹徑長一丈有餘,顏色黛黑,花色斑駁,上麵布滿了風格古樸的篆文,一望可知絕非近代之物,對有好於此的貴胄富者來說,這隻丹爐的價值,便堪與整個城池相媲.

丹爐的腹下和周圍都堆滿了一種深黑色的塊狀物,正在熊熊的燒著,將爐腹燒到微微發紅,而透過爐身周圍的八個如人頭大小的圓孔看進去,丹爐的內部似是充滿著一種顏色很奇怪的液體,被烈火煎煮,泊泊的響著,不住翻騰.說來也怪,那八隻圓孔上並未蒙上什麼東西,可那些液體卻冇有半滴自圓孔中溢出.

當張南巾的身形炸裂成能量洪流時,那隻丹爐,忽地自內部產生了一陣強烈的震動,力道之強,連一隻爐足也被帶的離地而起,晃了幾晃,方又落回地上,轟的一聲,砸出個小孔來,爐身頓時就歪了.

爐方震,風已在流動,無中生有的,一名身披道袍的白發老者在丹爐的正上方出現,而與他的出現同時,那隻丹爐竟也自行慢慢複回正位,剛剛被砸出一個洞的地麵也在一陣緩緩的波動中回複了原有的"平坦"與"堅實".

可,那丹爐的震動卻更急了,還夾帶著"砰,砰"的響聲,自內部不住發出,就似是裡麵有什麼凶猛暴獸,忽地受了刺激,要衝出來一樣.

(哼...)

身形微降,那道袍老者的左足淺淺點在爐蓋之上,那丹爐立時如遭五嶽鎮壓,頓時靜止下來,再冇動靜,可,那"砰砰"的聲音卻是越來越急了.

再不理睬腳下動靜,那老者閉上雙眼,迎麵向天,專心致誌的搜索著令他"驚疑"和令他腳下那丹爐"不安"的原因.

很快,他已找到.

當將那原因確認後,已精修道術數十年,早將萬事萬物看透,寸心不動的他,也不由得有著微微的動容.那似與天地同體,無喜無悲的麵容,竟也出現了十年來的首次"悲傷".

(原來,如此.)

(你,終於還是先我而行了.)

(雖然還差了一月才能全功,可是,吾徒,你便出來罷.)

(出來,送你二叔一程罷...)

默默存想著,那老者的身形緩緩向上升起,脫離爐蓋,而當他離開丹爐的距離達到"一尺"時,隻聽到一聲急不可耐的嘶吼自丹爐內部迸發而出.

"嚎!!!!"

嘶吼聲中,丹爐崩裂,化作無數隻有拳頭大小的碎片,挾著那還在熊熊燃燒的火團四下橫飛,原本是丹爐所在的地方,便隻留下了一陣紫紅色的霧氣,霧氣極濃,濃到冇法看清楚裡麵的事物,隻能瞧出依稀是條高瘦人影.

唯一穿透紫霧的,是一雙赤金色的眼睛,一雙甚至比野獸更可怖,比惡夢更瘋狂的眼睛.

金色的目光,決非紫霧所能遮蔽,那目光,便似有著一種能將黑夜,將雲霧,將任何形式的遮擋也都看穿刺透的力量.

在張南巾"自爆"後約一杯茶時光,三條人影自洞口穿出,回至荒山.雖然三個人都未受傷,可也都是灰頭土臉的,除丘陽明外,巨門與完顏改之的臉上更都微有悻悻之色.張南巾瀕死狀態下的最後一擊,威力豈能小覷?饒是三人皆有極強力量傍身,能夠自保不受重傷,但當不唯石室,連整條數裡長的甬道也都儘數崩裂時,三人仍須費儘力氣方能破困而出,更談不上對現場細細勘探,找尋太平天兵及察看雲衝波與貪狼的"屍體"了.

三人一出洞口,早有各自手下迎上,當幾名黑水部眾正大驚小怪的圍住完顏改之時,鬼穀伏龍卻隻是淡淡一瞥,便移步過來,向丘陽明拱手道:"先生辛苦了."

頓了頓,又道:"完顏家答應的一儘條件,絕無問題,請先生放心."

當他說話的時侯,已是黃昏了,褪去熾烈,如一個暗紅色圓餅的太陽,正晃晃悠悠著,慢慢的接近地麵,鬼穀伏龍說話時背對著太陽,夕陽灑在他的身上,使他的臉色有一點看不清楚,卻為他的肩頭,為他整個身體的邊際鍍上了一道淺淺和晃亮著的金線.

看著他,丘陽明的眼中,忽地閃出了一種很奇怪的光,走近幾步後,慢慢的伸出手,他在鬼穀伏龍肩上拍了幾下.

若手勁用實,他便能教鬼穀伏龍立時變作一團隻餘骨碎的肉泥,而縱使那會令完顏改之"動怒",可,便是連剛剛將太平道"篡奪"的巨門一係人馬一並合力,丘陽明也絕對有能力將他們一並殺卻.

鬼穀伏龍淡淡的笑著,受了這幾拍,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冇有任何畏縮或是得意的神情.

(唉...)

忽地有了一種衝動,丘陽明便想將自己這數十年來處事的準則完全放棄,便立刻以重手將這已在令自己"不悅"的年輕人重手摧殺,而若完顏改之敢有不滿,便索性將他連同黑水家的人也一起殺儘.

可,丘陽明,卻一向也被目為是一個從不任"感情"左右自己的"智者".

低低的在心中歎息著,丘陽明將手收回,而在他這樣做的,時候,他更感到,便是自己方才的心理活動,以及現下的舉動,也都已落在了這笑的雲淡風清的年輕人的算中.

負著手,孤獨的立在夕陽中,看著眼前這些連自己一半大也冇有的年輕人,第一次,丘陽明的心中湧出了"老了"的喟歎,第一次,他忽地感到一種惆悵,感覺到一種遺憾與失落.第一次,他竟有了一種"追緬"的感覺.

(南巾,也許,我們真得都老了.)

(天地八極的時代,也許已將結束了...)

而幾乎與他們同時,在離那荒山已有數十裡遠的一處全無人煙的所在,默默的將兩人來路上的一切痕跡毀儘之後,貪狼向雲衝波微微躬身,道:"請公子準貪狼一刻時光."臉上仍是冷冰冰的,神色如常,半點戚容也無.胸前黑袍的裂口自是早已設法補上了.

兩人自那密洞中脫身而出,也不知怎地便來到此處,雲衝波猶還胡裡胡塗,頭昏腦漲的,聽貪狼如此說,被嚇了一跳,忙搖手道:"這,這,隨你便好了."

貪狼再一躬身,道:"謝公子恩準."方回過身,向著西南方向雙膝跪下,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顫動數下,忽地放聲大慟,哭得極是慘烈,幾同泣血.倒將雲衝波嚇了一跳.

(真人,您所托付的事情,我已作到,"不死者"已暫時安全,而下一步的行動,我亦已考慮好.)

(我已有了一點時間,一點可以被使用的時間.)

(現在,便請您準貪狼再放縱自己一次.)

(便讓貪狼,讓貪狼在逃生的路上,浪費掉一刻時光,來為真人您哀悼吧...)

整整痛哭了一刻時間,貪狼方止住哭聲,站起轉身到雲衝波麵前,兩眼早已哭得通紅,麵色卻又恢複平靜,冇了悲傷神色.

(這,這個女人,好可怕...)

以著她一貫的冷靜,貪狼單膝跪下,伏在雲衝波身前,而似是為了防止雲衝波有什麼"過激反應",她更在跪下時便已將雲衝波身形定住,使他連讓一讓也不能,木然的,受了貪狼一拜.

(呃,看著一個美女跪在自己麵前,按說該是很賞心悅目的好事,可是,為什麼,我卻覺得自己好象是在受刑一樣...)

完全不理會雲衝波有冇有什麼想法,貪狼行畢大禮之後,直起身來,朗聲道:"蹈海公子在上,奴婢蕭聞霜,願竭生死之力,助公子成功."

帝少景十年十一月十四日,天地八極當中的"太平上清"張南巾身死荒山,時年五十八歲.

雖然說,自事後的整個"曆史"來看,發生於帝少景十年九月二十八日的"三寶一戰"才是此後數年間席卷整個大夏國土的一係列動亂的真正起點,可,仍還有很多人不願接受這種觀點,在他們的心中,張南巾的死,才是一切的起點.

一切.

一切夢想,一切瘋狂,一切努力,一切陰謀,一切...

當默默思想的時候,丘陽明並不知道,他在無意中道出一個了"真實".那"真實",丘陽明隻容許自己"感傷"了短短一瞬,便從自己的腦中挖出,遠遠棄去了.

如天柱般分持八肱的強者們,將整個大夏國土分據已曆十年的強者們,如神邸般俯視和安排世間一切的強者們,一直也在彼此間保持著一種雖"脆弱"卻也"可靠"的平衡的強者們,少了,一個.

平衡已被打破,動亂已在迫近,雖然說,不希望看到這"動亂"和努力想要"避免"它的人始終都有,可,到最後,曆史,它那無情和無敵的規律,仍是如每次一樣,發揮出了他的威力,那無視於所有感情或犧牲,將規律強行實現的威力.

大亂,已近,新的時代,已站到了舊世界的大門外,正抬起手,準備要以他那年輕而衝動的力量,去強烈的敲擊那看似不可破壞的宏壯朱門了...

太平記,第四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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