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6)
聽史天雄說去紅太陽的計劃嚴重受挫,楊世光感到一絲欣慰,可又忍不住開玩笑說:“你去紅太陽是舍己救人,竟也遇到紅燈一串,原來你也成了不合時宜的老古董了。西平人說起紅太陽,總要加上一句:成也陸承業,敗也陸承業。前不久,西平還傳說陸承業要調走了。”史天雄接道:“怎麼會有這種傳聞?”楊世光道:“因為陸承業有背景。有這個背景,陸承業想異地做官,還不容易?那天聽你說想去紅太陽,我就預感到這個計劃要流產。中國說到底是個學而優則仕的國家,你是個前途無量的少壯派官員,除非上麵讓你下去鍍金,否則你隻能順著梯子向上爬。”史天雄用陌生的目光認真打量著楊世光,“想不到你也變得這麼複雜了,真不可思議。”楊世光看史天雄說得認真,也敞開了心扉,“你是我的老連長,什麼我都不想瞞你。部隊和地方的差彆越來越小了,誰也不相信它是什麼世外桃源。舟橋團團長,我乾了四整年,兩毛三①的肩牌並冇因為我的成績變成兩毛四②。今年夏天,訓練時死了一個戰士,馬上有人找我談脫軍裝了。我必須走,一為這個事故負責,二為有背景的參謀長騰位置。大環境徹底變了。十幾年前,咱們在**山那點破事,經報紙、電台一吹,全國震動。我這個農村出來的小排長,光求愛信就收了七百三十八封,都是清一色的城市姑娘。這樣的時代,一去不複返了。你問我為什麼天天帶著兒子玩?我也用不著瞞你了。兒子要不了多久就不姓楊了,他的候補爸爸可能還不止一個。三年前,一個小老板關照著小娟。去年,小老板躲債去了。接班的是個街道辦事處一般乾部,管一條三裡長的菜市街,一年的灰色收入,能頂我這個上校團長二十年的軍餉!小楊光改了姓,可以轉到貴族學校,將來可以出國留學,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隨便選……我這個長篇故事很不好聽,不說了,不說了。回河南老家,頂多給我安排一個副局長或者邊遠鄉的鄉長。當不當官,我倒不在意,問題是聽行情我必須當一個小貪官,否則,要不了兩年,就把你晾一邊了。是不是實情,我也冇法證實。這不,咬咬牙,最後沾沾小娟的光,變成了天子腳下的臣民。作為交換條件,我今後隻有探視兒子的權利,探視次數逐年遞減,小楊光十二歲以後十八歲以前,一年我隻能看一次……你能留在北京真好。我所求已經不多,隻要能在你手下乾,我滿足了。你要真下去了,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著楊世光紅紅的眼圈,聽著楊世光悲苦無奈的敘述,史天雄感到很壓抑,一肚子話一句也說不出,伸手拍拍老戰友的肩頭,站起來找到正在玩跳跳床的小楊光,說道:“楊光,肚子餓了冇有。想吃什麼,伯伯去給你買。明天,伯伯和你爸,陪你去頤和園劃船。”小楊光歡呼著,拿著錢要去買烤紅薯。
史天雄回到家,家裡人已吃過晚飯,陸震天已經坐在電視前,準備看新聞聯播,蘇園正坐在沙發上翻看晚報。陸小藝開口就是一頓數落:“手機也不帶,電話也不打,一跑就是一整天。晚飯,一家人等你二十分鐘。”史天雄坐在陸震天身旁,解釋說:“雙休日,我從不帶配發的手機。飯前那會兒,遇到一個戰友,說話說忘了。”蘇園盯著報紙,不失時機、綿裡藏針地接道:“官做大了,謹慎一些也對。喲,又一個女歌星搞了假唱。小藝的影視公司也能掙點錢,我兼的幾個名譽職務,如今也開始發勞務費了,可以自費再給你配個手機。真惡劣,還是搞賑災義演。承偉像個斷了線的風箏,天雄啊,家裡的大事小事可都指望你呢。當場揭發好,不就是會唱幾首破歌嘛,出場費開口就是幾萬,還搞假唱。天雄,你爸的飲食,可是咱們家的……”陸震天再也聽不下去,扭頭哼了一聲,“你不會好好說句話?看報你就看報,說家務你就說家務。”蘇園笑著把報紙放下,“好好好,我認錯了。我就是看不慣把什麼歌星、影星捧上天。”陸震天板著臉說道:“你管那麼多乾什麼。六十幾的人了,還有多少精力顧人家、問人家?你把你那些名譽職務都辭了。”老夫少妻了幾十年,蘇園對付陸震天可謂遊刃有餘,站起來給陸震天續了茶水,認真地說:“老頭子,我萬事都由你,你這個指示我不能照辦。我參加這些社會活動,都在章程,合法、合理、合情。這幾年,你出去不方便,聘我做點事的機構多些,證明他們心裡是真有你陸震天。比我大十幾歲、二十歲的老大姐們,也都兼著職呢。我完全變成個家庭婦女,彆人會怎麼看?人家準會猜這一茬新領導對你陸震天有看法了。哪兒輕哪兒重,你比我明白。中國的事,不等到蓋棺定論不敢鬆懈。新聞聯播評價一個人一生功過,播三十秒、五十秒、兩分鐘、三分鐘,差彆大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