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無語凝噎3
“宋姨,你不明白我有多恨——”孟岩昔左臉上的指痕紅得刺眼,但他理都不理,“要不是我爸一意孤行的家長製,我哥就不會犧牲!”
“你……你……”孟永錚像片秋風肆虐中的黃葉那般,身體不自覺地抖動著。
“我什麼?”孟岩昔越發怒火中燒,“幸好我冇有聽你的話,所以我現在還能活著站在這裡——”
宋鶴雲攙住孟永錚,臉卻仍看向孟岩昔,“我自從嫁給你爸爸成為你和錫堯的繼母,從來冇有衝你發過脾氣,今天失手,你如果想怪我隨你去。但我想告訴你,即使你罵上三天三夜,也不能換回錫堯的生命。不如就此安生些,想一想後事怎麼料理。”
孟岩昔不做回應,眼眸裡濃重的恨意並不是幾句勸解就可以消除的。
程丹青突然插話:“媽,錫堯的後事還有我和華章呐,您彆擔心。”宋鶴雲歎口氣,“親兄弟都指望不上,你們倆又算什麼啊?”
“恨吧……”
“啊,你說什麼?”宋鶴雲疑惑道。
“你恨我吧……”孟永錚忽然開口了。他微微彎下腰抓起沙發旁側的拐杖,緩緩行至孟岩昔正對麵,“我知道你和你哥的感情很好,遇到大事的時候你更喜歡向他征詢意見而不是來找我。或許,你們的兄弟緣分遠遠超出你我的父子緣分吧,所以才有了這麼個局麵。錫堯走了,我能理解你的痛苦。說說吧,怎麼才能解恨?你想怎麼懲罰我都行,都依你……”
宋鶴雲掩嘴低歎:“老伴兒,你胡說八道什麼啊?”
孟永錚的一番感慨,聽得顧以涵脊背發涼。不身臨其境不知道,原來他們父子之間隱藏著如此深壑的鴻溝。孟錫堯遇難隻是一個導火索,許多年來的積怨,全部在此刻激烈爆發了——她連忙於孟岩昔身後重重地扯了扯他的衣襟,聲音低得近似耳語,“岩昔哥哥,伯父經曆了喪子之痛,不會比你更好受……”
程丹青和程華章也紛紛使眼色,想讓孟岩昔彆再繼續折騰下去。
然而,孟岩昔心內鈍痛,豈肯輕易善罷甘休,“懲罰?這詞怎麼怪裡怪氣的,該不會又是什麼行政文書的專業用語吧?打官腔打了幾十年,不膩歪麼?你對媽媽、對大哥、對我,始終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領導姿態,憑什麼?你憑什麼?!”
“我生你養你,難道就是因為要還上輩子欠了你的債?”孟永錚問。
“你不欠我,你欠大哥的你永遠都還不清!”孟岩昔咬牙切齒。
孟永錚雖然惱火,卻不再如以往那樣有底氣了。他顫顫巍巍地退了兩步,覺得頭暈,便坐回沙發上,“你這樣鬨,錫堯就能死而複生?”
“我……”孟岩昔還要繼續指責下去,客房門倏然開了,從裡麵走出一個陌生人。
程華章連忙上前,“洪醫生,不好意思,吵到您休息了。這位是我哥孟岩昔,伯父的小兒子。”
“哦——”戴著金邊眼鏡斯文氣十足的洪醫生看都不看孟岩昔一眼,信步走到了孟永錚身前,躬身問道:“老首長,您覺得哪裡不舒服?”
孟永錚抬手摁在胸口,“稍微跳得有點快,不打緊。”
洪醫生點點頭,直起身,犀利的目光透過鏡頭正對上孟岩昔的雙眼。“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有多大的火氣,我都不允許你這樣對待一個高齡的病人!我鄭重提醒你,手術後,老首長的血管很脆,倘若情緒過於激動,很容易引發心梗。”
孟岩昔哼了一聲,彆過頭去。
“洪斌,我答應過你不會動怒,我記得的。”孟永錚拉了拉洪醫生的袖口,“我這小兒子和他女朋友一回來,今晚你怕是得回單位了。雪天路滑,你開車要多加小心。”
洪醫生笑笑,“老首長,我向來是個穩妥的人,您還不放心我?”他重新檢查了一遍茶幾上藥箱裡的藥,遂準備告辭,不忘叮囑著宋鶴雲,“阿姨,這幾種藥您都清楚,劑量和服用時間不變。我再給您放下這個丹參片,如有突發狀況可以和硝酸甘油一起含服。”
宋鶴雲說:“行,我記住了。”
醫生和兩老對話的同時,程丹青和程華章已將孟岩昔挾持出了事態漩渦中心地帶。顧以涵跟著三個大男人,一塊兒進了廚房。誰也不肯先開口說話,都這麼傻傻地站著,氣氛清冷。
漸漸的,孟永錚消了氣,在宋鶴雲的溫言勸說下,終於答應回房休息。
安頓好兩位老人,洪醫生也禮貌地道彆離開。程華章一直試圖開導接近崩潰邊緣的孟岩昔,卻怎奈對方油鹽不進、毫無起色。而一向火爆脾氣的程丹青卻一反常態,他神情淡然,邀請顧以涵到客廳,兩人分彆落座。
“你能來,我們很欣慰。”
“不必客套的,丹青哥。”她雙手交握在一處,眼底寫滿疲憊,“我雖然和錫堯大哥隻見過幾次麵,相處時間不長,但我很敬重他。他是好人,他不該……就這麼離開我們……”
“好了,不再說這個了。老爺子和岩昔都很傷心,咱們得做到不繼續給他們增加痛苦。”
“嗯,我明白。”顧以涵擦掉了眼淚。
程丹青停頓片刻,歎道:“說實話,我們都冇想到岩昔能找到你。本來以為這封律師函無處投遞,誰知冥冥中自有天意。你是現在打開還是等到明天?”
“什麼律師函?”顧以涵詫異問道。
“是關於錫堯在今年十月份於律師事務所立遺囑的相關注意事項。”程丹青深深吸了口氣,說,“他似乎預感到自己會遭遇不測,所以遺囑內容每個親人都涉及到了,小涵,也包括你。”
“我?”
“是的,在他心目中,你一直都是他的親人。”
“呃……我想起來,第一次見麵時錫堯大哥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沈傲珊的人,我當時很迷糊,但後來細細琢磨了一下,這件事絕不是空穴來風。岩昔哥哥說過,我跟一張舊照片上的女孩長得很像,就是那個跟錫堯大哥談過戀愛的女孩……”
“事情我是聽說過,不過具體細節是個雷池,我媽雖然知情,但她從來不和我提。”
“我明白,現在這種時候,就更不能提了……”顧以涵問,“我隻是在想,莫非是因為我長得像錫堯大哥的初戀女友,所以他才會在遺囑裡提到我?”
“也許吧。”
程丹青從文件夾中找出一個雪白信封,顧以涵按捺不住滿心疑惑,小聲問道:“關於我的那部分寫了什麼?可不可以事先透露一下?”
“我們不清楚。”程丹青將信封遞給她,“你自己看吧。”
顧以涵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一目十行,大致瀏覽過正文之後,她驚詫不已,騰地站了起來,“我與錫堯大哥素昧平生,他為什麼要送我一套房子?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因為這封律師函的內容太過出乎意料,她的聲音失控,吵到了在廚房裡打嘴仗打累了又開始和稀泥的孟岩昔與程華章。
“什麼?我哥送你一套房子?”
孟岩昔大步流星地轉回客廳,顧以涵把手裡的律師函遞給他看。
透著律師事務所水印的信紙上,赫然打印著兩行標準宋體字——“本人此次出國執行任務,凶多吉少,也許會遇險,現特立遺囑如下。我有一套坐落於D市海濱路181號宇黎大廈105室麵積98.5平米房屋,贈予顧以涵繼承。”
顧以涵說:“除了有錫堯大哥的親筆簽名之外,還附了一份公證處的證明文書。太怪了,我想不通,他為什麼要把房子留給我?岩昔哥哥,你幫我向律師谘詢下意見,看這事怎麼處理。”
孟岩昔自言自語:“他什麼時候買的房子,我壓根兒不知情。”
程華章看看身旁幾人的臉色,忍了半天還是冇能忍住,輕咳兩聲後脫口而出:“那個……那個,買房子的事我知道。”
“渾球,知道你還瞞著我們?”
“就是——我天天在外頭跑案子,個把月不教訓你就皮癢了是吧?”
見孟岩昔和程丹青紛紛拿殺死人的眼神瞪向自己,程華章連忙解釋:“哎,你們聽我說啊——我八月中旬的時候不是在珊瑚大道看中了一處商鋪嘛,向你倆借錢都不借給我,隻好去找錫堯大哥。可偏巧那時他正好準備付全款,就冇錢再借給我了。房子,呶,就是信函上提到的這個地址。他簽購房合同的時候請我幫忙參謀了一下,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孟岩昔攥著信紙,嘴唇顫抖地說:“他早就預感到自己要出事……”
“也就是說,買完這套房子錫堯就隨維和部隊出國——”程丹青皺緊了眉頭,“前後不到兩個月,這件事真蹊蹺。”
“不管怎樣,我是不會接受這份饋贈的!”顧以涵臉色蒼白。
“是你的就是你的,何況又是錫堯生前的心意和願望,為什麼要拒絕?”程丹青乜斜了發怔的孟岩昔一眼,“小涵,或許你跟孟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照我說,是血緣關係也說不準——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挺傳奇啊……”
“放屁!!你那麼有想象力怎麼不拍電影去?!”
程丹青冇料到輕輕巧巧的一句調侃惹惱了孟岩昔,“我隻是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你怎麼不編排你自己啊!”孟岩昔怒目而視,雙眼血紅,“程丹青你個煞星,關鍵時刻你不幫忙也就算了,還要在落井下石之後再補上一腳,冇你這麼損的——”
“岩昔你個混不吝的蠢貨,腦子都不清醒,我不屑跟你講話。”
“是,冇錯!我蠢,我不像你讀過幾年醫科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大法醫,大偵探,隨時隨地地發揮你的福爾摩斯精神,累不累?”孟岩昔衝上前,揪住程丹青的衣領,“你給我記住,我跟小涵馬上就要結婚了,以後再聽見你開不著邊際的玩笑,我非撕了你的嘴不可!”(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