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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公非輔,乃攝也(十二)安西,安西

2025-06-09 作者: 雲無風

蘭州城南五裡處的夯土驛道上揚起蔽日黃塵,李如梅勒住韁繩時,掌旗官正將“欽差提督安西軍務總兵官”的丈二旌旗插進龜裂的旱地。他身後一萬一千遼東鐵騎齊齊頓住馬蹄,兩萬四千匹烏珠穆沁馬的嘶鳴聲震得道旁胡楊

簌落葉。

一萬一千騎兵,其中一萬為遼東鐵騎,另外一千則是李如梅的親兵騎丁。親兵自是家丁無疑,高務實雖然改革了軍製,但家丁這種過去畸形的產物也不能頃刻消除,隻能慢慢來。至於那一萬遼東騎兵,自然是因為李成梁的過

失,高務實讓李家私下受罰調往安西戍邊的結果。

“前方是劉司令的旗號!”?哨親兵突然高喝。

李如梅眯眼望去,塵霧中漸次浮現出猩紅底金線繡的“征西將軍”纛旗????劉?已經卸任安西總兵,但因為還不曾抵京正式接任禁衛軍司令,所以隻能繼續掛著這麵大纛。

隻見三千騎馬步兵分作六列魚貫而來。這些以西南兒郎為主,降倭夷丁為輔的戰士雖著輕甲,但馬鞍旁懸掛的萬曆二式步槍在日頭下泛著幽光,即便不曾插上刺刀,卻也並未減少絲毫煞氣。

“前方可是子賢弟!”雷鳴般的嗓音穿透風沙,劉?策馬越眾而出,獅頭盔下那張黝黑麵龐如刀刻般硬朗。他左手馬鞭虛指西方,哈哈大笑:“此去安西三千裡,我老劉的腳印還熱乎著,倒叫你踩著上路了!”

李如梅滾鞍下馬,山文甲裙鱗片刮擦出金鐵之聲,拱手賀道:“省吾兄收複西域之偉績,小弟翻兵部塘報都快翻爛了。”他刻意掃過對方腰間??那裡懸著禦?的紫檀匣,裡頭想必是西域都護府的虎符????因為元輔更改了安西

建製,這枚虎符該拿去兵部銷毀了。

“誒,不過吃沙罷了,手下的人是越打越少,可比不得賢弟在京北大營練出的精兵和令兄在遼東積攢的鐵騎。”

劉?揚鞭虛劃過遼東軍陣,馬鞭精準點在這些人身上精良的戰甲:“萬餘具裝,元輔為了子賢弟你,可當真是舍得啊!”他突然壓低嗓音:“額爾德木圖所部東歸整編,鄂爾多斯舉部西遷七河地區,此後博碩克圖所部總計四

五萬騎兵,正好做你左右兩翼。子,如今你麾下之戰力,恐怕不比順義王那整編中的歸化騎兵第一軍弱了。”

李如梅謙虛的笑了笑,客氣兩句,道:“探馬說這附近就是蘭泉馬驛,省吾兄何不與小弟在驛站中好好說道說道安西局勢,也好讓小弟不至於盲人瞎馬,到了安西之後不知所措。”

劉?哈哈笑道:“說得好,愚兄正有此意。”

不多時,蘭泉馬驛的驛館內,青磚墁地泛起幽幽涼意。劉?屈指叩了叩榆木案幾,震得羊皮輿圖邊角的銅鎮紙微微顫動:“子清可知羅刹人騎兵與蒙古諸部有何不同?”未等李如梅應答,他已從犀牛皮鞘中抽出一柄恰西克彎

刀,刀背綴著的銀鏈在晨光中泠泠作響。

李子清伸手撫過刀刃上細密的雲紋,指腹觸到幾處暗褐斑痕:“聽聞哥薩克殺一人,便要在刀柄纏根馬鬃?”

“何止於此!”劉?突然振袖起身,麒麟袍襟袖帶起的風掀開輿圖裡海西岸的遮掩。他抓起三枚銅錢壓在蜿蜒的烏拉爾河畔:“此前額爾德木圖他倆遇著的羅刹兵,乃是三股擰成的毒蛇????頭陣五十騎一隊的哥薩克輕騎,馬鞍

左右各懸短銃;中軍火槍手披雙層鎖甲,扛著七尺長的火繩槍;殿後還有能騎馬築壘的龍騎兵,半刻時辰便能搭起三尺高的木柵。

窗欞漏進的陽光斜斜切過李如梅眉骨,他眉頭微蹙,問道:“依省吾兄之見,額爾德木圖部東歸後,七河防務情況如何?”

劉?從腰間解下一柄繳獲的鎏金錯銀烏茲鋼匕首,刀尖沿著巴爾喀什湖南岸遊走:“我派了八千守軍分駐海亞力周邊十八烽燧,但精銳漢軍火槍兵不足三千,餘下都是葉爾羌征召軍,無論戰鬥力還是忠誠度,恐怕都比較堪

憂。

至於博碩克圖所部,愚兄剛才說過,他闔部上下約莫四五萬騎兵,乍一看不算少,可隨著他與額爾德木圖的西征,哈薩克汗國在東遭到我們的打擊,在南遭到布日哈圖打擊,如今幾乎已經崩潰。如此一來,博碩克圖實際控製

的地區擴大了足有兩三倍,這點兵力就隻好隨機應變,不可能處處設防了。”

他不等李如梅發問,又突然將匕首倒轉插進蘭城方位,刀柄鑲嵌的波斯藍寶石映著西域輿圖:“此地三麵環山形如虎口,最利鎖住羅刹東進之路。隻是......”刀鞘重重敲在標記處,“博碩克圖所部大多都是輕騎,善奔不善

守,你若肯派我大明火槍兵前往固守,則每裡城牆需布六百銃手,配八門三號炮。”

驛館外忽然傳來戰馬嘶鳴,驚得簷下鐵馬叮當亂響。李如梅推開雕花木窗,望著庭院中正在飲水的遼東戰馬沉吟道:“我此來所率皆是騎兵,死守城池恐非元輔調動之用意.......若羅刹人敢來,我領騎兵迎戰如何?”

“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劉?點了點頭,指尖沿著伊犁河穀畫圈,“若要主動出擊,或可多派七河部探馬,誘敵深入,與你決戰。遇敵之後則還是老規矩,先給他個三排輪射,鉛雨未歇而馬刀已至。”

李如梅問道:“京華新出的萬曆三式步槍不知省吾兄測試過了冇有,六十步外能否貫穿羅刹鎖甲?”

“且看此物。”劉省吾命人抬來一口樟木箱,取出一件雙層鎖子甲擲於地麵。甲片碰撞聲如冰雹砸瓦,他抓起李如梅佩劍奮力劈下,劍刃竟在第三層鐵環處卡住。

“此乃額爾德木圖送來的戰利品。”他用力拔出佩劍,麵色凝重,“需用三棱破甲重箭在三十步內直射,或是等他們進入三號炮的霰彈範圍。至於火槍,萬曆三式我還冇來得及測試,但萬曆二式需要在五十步內方可有效擊穿。”

李如梅鬆了口氣,道:“那還好,既然萬曆二式可在五十步擊穿,那麼萬曆三式在六十步擊穿應該問題不大。”

兩人繼續細談,居然談了將近一整天,等到日影西斜時分,驛丞捧著銅燈樹躡足而入。劉?就著跳動的燭火展開俱蘭城防圖,羊皮上朱墨勾勒的棱堡箭窗角度銳利如犬牙:“這些四十五度仰角的射孔最是雞肋,愚兄離任前已

命工匠改為六十度斜角。”他蘸著冷茶在城西畫出道暗線,“此處暗渠直通城外那條我忘了名字的河,若遇圍城可遣死士出城夜襲。”

李如梅認真看了一會兒,忽然點頭道:“省吾兄回京麵聖時,可否為小弟帶句話給元輔?”他指尖點在俱蘭城的標記上,“就說這俱蘭城,李某願以項上人頭作保,萬無一失。”

“何須如此!”劉省吾大笑著拍開鎏金酒壺塞子,蒲萄酒的醇香瞬間盈室,“那羅刹人的老家在這兒………………”

他手指在輿圖上向西挪了老遠,指在莫斯科的位置,“賢弟你看,比從安西到京師也近不了太多,至少有五千裡以上??這就意味著,羅刹人能調來此處的軍隊也必然規模有限,至少不太可能超過咱們。”

李如梅正在心中計算長短,劉?已經仰脖飲儘殘酒,忽然壓低嗓音,“倒是這安西缺水是個大問題,賢弟你可切記,各處的坎兒井......每月朔望之日,記得放葉爾羌、瓦剌諸部的俘虜之類苦役下去清淤。

驛館外傳來戍卒換崗的梆子聲,驚起簷角棲鴉。劉?將佩劍橫置案頭,劍身映出兩人凝重的麵容:“子清可知羅刹人在安西以北這個......什麼西伯利亞,是如何築城的?其以圓木為牆,潑水成冰,旬日便能起三丈堅壘。

而如今,我們從哈薩克人手中新得的俱蘭城,城牆老舊,不堪炮擊,須得按照京華的辦法構築棱堡......”他屈指彈劍,龍吟聲久久不絕,“可惜安西離中原太遠,又新複不久,實在很難弄到足夠的水泥混凝土,恐怕隻能用老法

子,以糯米灰漿混入鐵礦渣澆築,方抵得住羅刹炮的轟擊。

“羅刹”人也有火炮,李如梅常常翻看西域戰報,他是知道的。

李如梅摩挲著城防圖上的炮位標記,忽然抓起三枚鐵蒺藜撒向楚河流域:“若在此處廣布地雷,佐以遊騎哨探……………”

“善!”劉?擊掌喝彩,震得燈樹燭火亂顫,“這可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愚兄離任前已埋設三千枚地雷,並告知博碩克圖下令他的人不許前往。”他拍著大腿笑道:“憑借此地雷區,隻要誘敵成功,稍加變通便可創造大勝之機。”

月過中天時,兩人仍在輿圖前推演攻守。驛丞第三次添燈油時,劉?忽然想起一件要事,立刻以刀為筆,在俱蘭城西畫出一道弧形標記:“京華礦業的人說,他們發現此地方圓五裡有一處含量頗高的銅礦脈,能影響指北

針......因此,若你能誘敵至此,羅刹人的羅盤便會抽搐不定,無法準確定位。”

他嘴角浮起狡黠笑意,“接下來如何利用,那就看子清你的手段了。”

李如梅眼前一亮,就著此地又審視起周圍的地形來,似乎正在預設作戰計劃。

不知又過了多久,驛館後院的古槐樹沙沙作響,劉?忽然掀開牆角蒙塵的樟木箱,取出一卷泛著羊膻味的波斯掛毯。織錦上金線繡著的狼頭旗猙獰欲活,利齒間還咬著半輪殘月。

“這是從布哈拉來的商隊頭領上貢的。”劉挺冷然一笑,“那察哈爾太師如今在阿姆河畔豎起旗幟,將他手中那小可汗稱為‘大元天聖可汗”。

據各處報告彙總來看,這布日哈圖還真是有些本事,已經徹底擊敗布哈拉汗國與希瓦汗國,又占據了哈薩克汗國東南不少地方,勢力居然比在南時還大了不止一倍......真是禍害遺千年。”說著,他遞給李如梅一疊密報。

李如梅接過密報就著燭光細看,紙頁間夾著的乾枯駝刺草簌簌掉落:“這布日哈圖倒是學得快,竟懂得用天方曆法重訂正朔。”

他指尖劃過情報中“歲貢波斯戰馬三千匹,波斯遂許其據有北方”的字樣,忽然冷笑:“當年在口外,這廝被元輔打得棄甲而逃時,可冇這般氣派。”

“敗犬反噬最是凶險。”劉?從懷中掏出個鎏金鼻煙壺,壺身嵌著的綠鬆石拚成蒙古八思巴文。他深深吸了口煙末,指著掛毯上的撒馬爾罕城圖:“如今這狼崽子占了布哈拉舊宮,拿哈薩克牧民的頭顱砌了座京觀。京華商隊回

報,他們在藥殺水西岸新鑄的銅炮,形製竟仿了我大明三號炮的樣式,就是不知其威力與我軍三號炮相差幾何。”

窗外忽有夜梟厲嘯,驚得守夜親兵的火把搖曳不定。李如梅推開雕花木窗,望著庭院中正在嚼食夜草的遼東戰馬:“省吾兄此前收複安集延時,可曾想過把戰線推到撒馬爾罕?”

“何止想過!”劉挺猛然一拍大腿,“可惜當時我軍一下子收複了西域數千裡,實在是太過地廣人稀,不敢繼續推進了。”他抓起案上鎮紙重重拍在藥殺水的位置,“前不久愚兄正與王都說起,應該出兵繼續西進,結果卻恰好

收到了調令......”

李如梅從袖中取出個精巧的銅製城池模型,底座鐫刻著“撒馬爾罕”的篆文:“此物是元輔在小弟臨行之前所贈,說是京華精工按西域商賈所述打造的沙盤。”他轉動機關,城牆雉堞竟層層升起,“省吾兄,若取此城,當以何

法?”

劉?的雙眸在燭火下灼灼生輝:“三步棋!先取塔什乾斷其糧道,再圍布哈拉分其兵勢,最後用二號炮轟開撒馬爾罕的銅門。”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模型上的西北角,“此處山隘藏著察哈爾騎兵的精料場,須派火槍騎兵星夜奔

襲。”

夜風穿堂而過,帶著祁連山雪頂的寒意。李如梅將手指點在沙盤上的安集延位置:“若行此策,糧草如何維係?安集延的生產恢複了麼,能否供應得上一次出兵之用?”

“所以要用這個。”劉?取出一卷硝製過的羊皮地圖。圖上用朱砂勾勒的商道縱橫如血脈,在費爾乾納盆地結成蛛網:“這是京華商隊開辟的秘道,沿途十二處暗倉,合計儲糧二十萬石。”

更漏聲裡,李如梅緩緩點頭,摩挲著模型上撒馬爾罕的城牆,問道:“省吾兄回京後,可否請元輔再調撥些擅築棱堡的匠戶過來?我聽說西域這邊的漢人丁口仍有很大不足......”

“匠戶的事急不得,安西實在太遠,若催得急了,途中難免出現不小的損失。”劉?搖了搖頭,指著阿姆河支流圖說:“當年元輔討拜,派人在河套築城,乃取紅柳條編筐盛沙石為基。這藥殺水兩岸最不缺的便是紅柳與礫

石。”他突然壓低嗓音,“倒是要注意波斯人的象兵??撒馬爾罕城下開闊,若陡然遇到戰象衝陣.....”

李如梅詫異道:“方才不是說,布日哈圖以歲貢三千匹戰馬換波斯不去攻他麼?難道波斯容忍他這外來戶盤踞在側還不夠,竟然還可能相助於他?”

“那可不一定,我看這布日哈圖甚善交通之法。”劉?忽然從行囊中取出個青銅狼首符節:“此乃布日哈圖遣使送去莫斯科的使節所攜,不料正巧碰到額爾德木圖與博碩克圖撤軍東歸伊犁,被二人部下所劫,交待了布日哈圖用

意......這所想要做什麼,想必子清也能猜到了。”

李如梅將符節拍在案上,碰翻了盛著蒲萄酒的犀角杯。紫紅酒液在撒馬爾罕銅製沙盤上漫漶開來,宛如血染山河:“好個狼子野心!北連羅刹,南結波斯,這是要重演帖木兒故事?”

看來李如梅來安西上任之前功課做得挺足,竟然都知道帖木兒這跛子當年的輝煌了。

“所以必須搶在他們勾連成型之前出手。”劉挺摸出一張帕子擦拭沙盤,“塔什乾城中有七口坎兒井,據說水源皆起自天山融雪,常喝可得長壽!......”

他忽然冷笑道,“賢弟若取此城,奇襲得手那是最好,倘若奇襲不順利,可造死士攜毒物潛入城中,趁其不備將水源染毒......”

李如梅聽得有些背脊發寒,遲疑道:“若將水源染毒,我軍入城之後......”

“無妨,京華商隊在波斯弄到一種異毒,投入坎兒井中,三日內飲者必死,四至十日之間飲者上吐下瀉,但隻要超過十日,之後再無任何效用。”

雞鳴時分,李如梅將劉挺送給他的一本《西域河渠誌》收入鎏金銅筒:“省吾兄的‘鐵三角”方略,如梅定當全力周旋。隻是這築城一事.....……”他推開驛館後窗,看著庭院裡那株百年古槐,“還是需得元輔下令,將‘植柳戍邊’一事

列入安西考課法細則,如此方見長效。”

劉?笑道:“說得也是,愚兄記下了。”

晨霧中,劉?的猩紅披風漸隱於官道儘頭。李如梅摩挲著手中猶帶體溫的波斯掛毯,忽然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道:“既來之,則安之。離了京師是非地,便在那茫茫安西建功立業,倒也不負我將門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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