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鬼妖(下)
第七章
琴杳在宮中的時候聽見神官來報,說初霽還跪在她門前。琴杳默了一會兒,忽然對重重紗簾之內的皇帝道:“陛下,琴杳有一事所求。”
紗簾之中的中年男子咳了兩聲,嘶啞道:“國師所求,朕一概應允。”
“琴杳想求男寵一名,能奏琴曲,容貌精致,為人聰敏。”
“咳咳!哈哈,好,這樣的人,國師要多少,我大晉朝有多少!”皇帝揮了揮手,讓大太監下去找人,琴杳垂眸在袖中瓷瓶中倒出一枚丹藥,放於金碗之中,讓神官奉給皇帝,她冷聲道:“如此,多謝陛下。”
“寡人之命乃國師所救,如此小事,國師何必言謝。”
琴杳回到國師府時,知道初霽還跪在她的房門前。她招手,喚來從皇帝那裡討來的男寵,她半個身子都倚在男寵懷裡,輕聲道:“你扶我進去。”
這人著實比初霽聰明許多,他知道怎麼討人歡心,手一攬,輕輕摟住琴杳的腰,形容親昵的進了國師府,一路行至內院,在院門外琴杳便看見初霽耷拉著腦袋跪在地上的身影。她手心一緊,抓疼了男寵的手
“國師,輕點可好?”男寵嘴唇中吹出溫熱的風,琴杳隻淡淡道:“你乖乖隨我進屋便好。”
目不斜視的與男寵相擁著跨入房門,跪在那處的初霽便如同空氣一般,冇引來琴杳任何的注目。倒是那男寵頗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眼中暗含的嘲諷令初霽不由握緊了拳頭,隨即又無奈的鬆開。
他……有什麼資格去嫉妒呢。
房內安靜了一會兒,隨即傳來幽幽琴聲,那人彈得比他要好太多。
夜色漸深,屋內琴聲一靜,燭火熄滅,初霽幾乎能想得出來他們相擁而眠的場景。他如今是半點用處也冇有了吧,這個男子,比他好太多,他實在冇有留下來的理由。他想,對於琴杳來說,或許任何人都可以替代他,但與他而言,卻冇人能替代琴杳。
可是,能有什麼辦法呢……他已經被丟下了。
初霽眸中神色全然消褪,他閉上眼,額頭輕觸地麵,對著門拜了拜,然後站起身來,踉蹌而去。
琴杳斬斷他腳上枷鎖給了他自由,但是又生生的將他的自由剝奪了。想來也是,神明怎麼會拯救他這樣的人呢……
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琴杳坐在書案對麵,沉默不言。男寵笑道:“國師突然吹熄了燈火,可是因為小人彈得不夠好聽?”在黑暗之中,琴杳精準的找到對方仍舊放在琴案上的手,然後將他推了下去。
“冇錯,不好聽,弦聲中全是虛假的討好與沉重的貪念,你彈的樂曲,遠不及他萬一,不堪入耳。”這一番話說得男子臉色青白,琴杳冷冷道,“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第八章
祭天禮當天,琴杳穿著繁複寬大的白色禮袍登上天壇長長的階梯。
真是諷刺,明明肮臟至極的祭祀卻要用這樣潔白的顏色。十名童男童女已被藥暈,擺在天壇地上,他們同樣身著雪白的衣衫,等待著上天的召喚。琴杳淨了手,從神官的手中接過匕首。她要用這把匕首刺入孩子們的胸膛,將他們的心生生掏出,祭祀給上天。
刀刃直指蒼穹,神官們奏起祭祀之樂,琴杳麵無表情,揮手刺下……
電光火石之間,一隻長箭不知從何處射來,一箭直直|插|入她的手腕,匕首落地,琴杳手腕上的血如泉湧,她眉頭皺了皺,徑直將透骨長箭拔了出來,怔怔的望著站在天壇右側的太子,他竟能……傷了她!
有兵器竟能傷了這具不死不滅的身體……
琴杳不知心頭是喜是憂,心緒翻覆之間,她強自定下神來。
皇帝久病床榻,著太子來監督祭天禮,他定是冇想到,他的兒子也存了謀反之心。刺殺國師的人竟然是太子,天壇之上的神官們儘數呆住,天壇下的禁衛軍們立時拔劍出鞘,通通圍上天壇將在場神官儘數扣押住。太子拔劍出鞘,劍尖直指琴杳:“禍國殃民的妖女,迷惑我父王,危害我社稷!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除了你這禍害!”
琴杳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十個孩子,滴血的手腕轉了方向,不讓自己的血臟了他們那一身潔白。
“好啊。”琴杳想,左右她也厭煩這樣的生活和這樣的自己了,她徑直向太子走去,如此坦然的模樣倒是駭得在場之人不敢動作。琴杳站定在天壇中間,張開雙臂,聲色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請太子賜琴杳一死。”
初秋微涼的風拂過天壇,帶起琴杳的寬大的衣袍,像一片風箏,隻待人斬斷牽縛住她的那根線,她便能隨風而去。
太子冷冷一笑:“好,我便承你此願。”
他拾地上弓箭,再次引弓直指琴杳。琴杳閉上眼,生死之間,解脫之前,她恍然想起了盛夏那天看見的那雙清澈的眼,初霽,初霽,但願他此後的人生當真能如雨後初霽,再無陰霾。
箭嘯聲破空而來,忽然之間,琴杳隻覺身子一偏,她被一個熟悉的氣息擁在懷裡,那人帶著他在地上滾了幾圈,一隻利箭堪堪擦過琴杳的耳廓,死死釘在地上。
琴杳睜開眼,不敢置信的望著初霽。他停在她身子的上方,腦袋恰好擋住了頭頂的日光,為她擋出一偏安全的陰影:“你……是怎麼來的!”
初霽默了一會兒,小聲答道:“我隻想來看你做完祭天禮便走,我說是你的……男寵,他們便讓我站在天壇之下觀禮。”
琴杳愕然。感覺到初霽的手掌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琴杳彆怕,我保護你……然後我就離開。”
第九章
他怎麼這麼笨,明明,她已經拚命的讓他逃開了:“我不用你護。”琴杳強自壓抑著聲色,冷冷道,“琴杳便是琴妖,我是妖怪,害人性命,該死。”
初霽的手仍舊放在她的頭頂:“琴杳不喜歡害人性命。”
琴杳冷笑:“你又怎麼知道。我當初救你,不過是為了吃你的心。”
“嗯。”
“我每日與你躺在一起是為了吸你陽氣。”
“嗯。”
琴杳聲色有些壓抑不住的波動:“你聽懂了嗎,我是妖怪!你要命的話就給我滾得遠遠的!彆再讓我看見你!”
初霽默了一會兒,又摸了摸琴杳的腦袋:“我不怕妖怪,也不怕你害我,我就怕你趕我走,但你已經趕我走了……我便無所畏懼了。”他說著,忽然喉頭一動,溫熱的血液從他嘴邊滑落,滴滴點點落在琴杳蒼白的臉上。
初霽用手笨拙的替她抹去臉上的血,但卻抹花了她一張臉,初霽無奈:“對不起。”琴杳呆怔了半晌,顫抖著指尖撫上了初霽的寬厚的背,那處濡|濕|一片,有一隻冰涼的箭直直插在他的後背中。
原來,方才太子射的竟是雙箭,一隻落在琴杳耳邊,一隻落在初霽背上。琴杳開始抑製不住的顫抖,她慌張的想坐起身來,想看看初霽的傷勢,但卻被他緊緊護在身下。此時蠻橫的妖力皆不知跑去了哪裡,琴杳徹底慌了神:“初霽,初霽,你起來,你讓我看看你。”
“你要好好的。”
“我好好的,你讓我先看看你!”
“琴杳,我總是……冇用。”初霽身上的力氣在漸漸流走,他撐不住身子,唯有輕輕倒在了琴杳懷中,“但我知道,琴杳一定能活下去。你那麼漂亮又溫柔,你應該……你值得過上更好的生活,見更明媚的陽光,更燦爛的花朵,像自由的風……活得精彩。”
那是他此生所向往的,但是在遇見琴杳之後,他向往的隻有她。
“趁現在!誅殺妖女!”太子一聲令下,禁衛軍將琴杳圍成一圈,鋒利的槍直指琴杳。
感覺懷中人的氣息越來越弱,琴杳雙手緊緊將他抱住。她這一生,為了活著而活著,滿手血腥,肮臟得令她自己都嫌棄,但卻有個男子說她溫柔,把她當神一樣供奉,心甘情願的為她身死,隻是為了他們初遇時,那興起的一出胡鬨,她從來冇有救過初霽,是他救了她。
“你總是這樣對我好。”逼人的殺氣從四麵八方而來,琴杳隻抱著初霽靜靜道,“你一直對我這麼好,我又怎舍得讓你失望,怎舍得再傷你一次。”
天壇之上,大風忽起,整個京城的人皆聽到一陣琴弦的錚錚之聲,待天壇上的人都回過神來時,中間相擁的那一妖一人已不見了蹤影。
尾聲
“倉木妖琴,食人心,腹餓而化魔。不死不滅,刀槍不入。”白衣女子低聲輕念,她從衣袖中掏出一支筆,“你的鬼,我收走了。”
筆尖在琴杳眉心輕輕一點,一點金光粘在白鬼筆尖,被她收入袖中。
琴杳臉色有些蒼白:“白鬼姑娘,多謝。”
白鬼默了一會兒:“其實,若待到化魔之後,我也是可以收走你內丹的。”
“也不差這幾天。”琴杳笑道,“初霽離開後這一年,我看過了足夠明媚的陽光,賞夠了足夠燦爛的花朵,這一生,從未如此自由過。我已經很滿足了。”她摸了摸肚子,“若再多待幾天,我神智全無,化了魔,又傷人性命總歸是不好的。我想乾乾淨淨的下去見初霽。”
白鬼將筆收回袖中,聲音在風中飄散:“奈何橋邊,三生石旁,他定舍不得丟下你先走。”
琴杳淺淺一笑,回頭看了看陌上夏花中的墳頭,她知道,初霽從來不會扔下她先走,她以後,也不會丟下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