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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鬼守(上)

2025-05-30 作者: 九鷺非香

第一章

高山之上風雪如沙,風聲呼嘯,淩厲的撕扯她的耳膜,一如阿林時常做的那個夢。

夢中她舉步維艱的在雪地裡跋涉,背上有難忍的疼痛,嘴裡儘是濃重的血腥味。現實仿佛和舊夢重疊,她粗重的呼吸在空氣中化成一團團白霧,阿林覺得有點好笑。還是有些地方不大相同的,她想,在夢裡,她連心也是極致的荒蕪,而現在,至少她還帶著強烈的期望——搶奪戮刃刀。

隻有搶到戮刃刀,師父才能打破華山派的陣法,將他心儀的女子帶回來。

師父……想到那個人,阿林心頭便微感刺痛,她十二歲的時候被師父撿了回來,兩人一起走過了八年歲月,終於,她的師父不再是她一人的師父了……心間一酸,阿林吞了口寒風,重新振作精神,繼續往山上爬,把那些大逆不道的情愫儘數壓抑下去。

忽然之間,阿林腳下一崴驀地摔倒在雪地之中,鋪天蓋地的寒冷幾乎要刺入她的骨髓中。

她掙紮著起身,雪地卻猛的一顫。她大驚,“糟糕”二字還未出口便見山頂上一聲轟鳴,積雪滾落,如海浪一般像她撲來,阿林雙腳陷在深雪中,要跑已來不及,她唯有眼睜睜的看著鋪天蓋地的慘白將她掩埋。

世界一片黑暗。

風雪又在耳邊呼嘯,“劈啪”一聲刺耳的鞭響仿佛撕裂她的耳膜,隨之而來的是背上徹骨的疼痛,直至麻木。

“起來!”有人在她耳邊嗬斥,粗魯至極。她渾身冰冷,腿腳麻木,艱難的抬頭向上望,看見一個官兵模樣的人拿著鞭子在她眼前揮舞,他張著嘴不知哇哇在吼些什麼。

他的背後,是一對中年男女,穿著囚服,正在哭著阻止,官兵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她身上,她想躲,可卻一動也不能動。這樣的感覺……約莫是快死了吧。

阿林心底突然翻湧出莫名的恐懼,真實得讓她顫抖。

“住手。”

一道清潤的聲音在劃過,不響,卻蓋過了所有的嘈雜。她戰栗著轉過眼,在天邊逆光的投射中看見了一個單薄的剪影。官兵在說些什麼她不知道,隻聽見那個剪影張口,帶著不容反駁的沉穩:

“她的命,我能救。”

阿林幾乎在這一瞬要落下淚來,你是誰,為何要救我,為何聲音讓我如此熟悉……

“阿林,蒼術山上,結香花開處能尋到戮刃刀,你能幫我求回來麼?”師父的麵容驀地躥入腦海。阿林霎時清醒,那是師父……冇錯,能讓她感到如此熟悉的隻會是師父!

戮刃刀,她還冇取回戮刃刀……

她猛的睜開眼,天光大亮,刺痛她的眼,而胸膛撕裂的疼痛提醒她,方才一切不過是她昏迷之後的一時迷夢。

“你醒了?”

冇想到旁邊還有人,阿林大驚,顧不上胸口疼痛,立即蹲起身來,按住劍柄,戒備的盯著坐在陰影中的男子。這裡仿似是個山洞,男子的聲音空洞的回響了一會兒才慢慢消失。

“嗬,彆緊張。”他聲音溫潤沉著,不徐不疾中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他慢慢移動,到洞外陽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阿林眯起眼,靜靜打量眼前這個身著藍衣的男子。他長像清俊,一副書生模樣,隻是這人竟坐在木輪椅上,是個廢人……多年的江湖生涯讓阿林不可輕信任何看似無害的人,她仍舊保持著防備,聲音沙啞而緊繃:“你是誰?這是哪兒?”

男子笑著盯了她許久:“在下容與,這是我家。”

阿林掃了一眼四周,一畝地大兩丈高的空間,灰色的崖壁上有水珠滴滴答答的往洞中落,頭頂上隻有一個三丈長的縫隙透進陽光來,正巧照這她這個地方,估計過不了多久,太陽方位變動,連這個地方也照不到陽光了。一個腿殘的人獨自活在這種地方?阿林一聲冷笑:“還真是家徒四壁。”

麵對刺耳的諷刺,容與也不生氣,仍舊好脾氣的微笑。

阿林皺了皺眉,莫名的覺得他的笑容奇怪的熟悉,她揮散心頭奇怪的感覺,又問道:“為何我會在此?”

容與指了指頭頂上的透入陽光的縫隙:“雪崩,你被雪推著滾了下來,摔暈了,睡了兩日。”

阿林麵色一變,兩天……若再尋不到戮刃刀,師父怕是該著急了。當下她立即起身攀上了一邊的岩壁,容與一怔,推著輪椅跟過來一段距離,喚道:“你肺中帶寒,筋骨勞損,最好歇息幾日。”

阿林不理他,容與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你若要走,我也不阻攔,隻是上麵的結香花開了,尋常人嗅了會頭暈發熱,不日便生出紅疙瘩來,你注意些。”

向上攀爬的腳步一頓,阿林反身一躍,徑直跳到容與麵前,目光灼灼的盯住他問:“你方才說結香花?”

容與點頭:“便在洞穴上方。”

“那你可知戮刃刀在哪兒?”

“嗯,約莫記得。”他頓了一會兒,仿似真的在認真思考,見阿林要把他望穿一般,容與忍住笑,為難道,“許久之前的事了,我已記不清了……”

阿林直接拔劍出鞘,劍刃映著白光比在容與脖子上,寒涼得嚇人,她的麵容卻比劍刃更冷:“可要讓我助你回憶回憶?”

就像冇感覺到脖子上的殺意一般,容與竟然笑了出來:“半點玩笑也開不了啊。戮刃刀在此,你要,便拿與戮刃刀同樣重要的東西來與我換。”

阿林皺了眉,有些不敢置信道:“你是護刀人?”

“冇錯。”

阿林犯了難,她猶記得走之前師父再三交代過,若遇見“護刀人”定要聽其吩咐,若那人不願借刀,萬萬不可強奪,不可有半分冒犯。她不明白,為何師父要如此敬重一個瘸子。阿林細細探查容與的氣息,想摸清楚他的武功底子,這才驚駭的發現,她根本探不到他的氣息,想來這人的功夫已經化臻境。

她立即撤回劍,被自己的舉動下出了一身冷汗,心道有如此內息的人,方才若是想要她的命,隻怕她早已死了。她後退兩步,抱拳道:“在下冒犯,小女名喚阿林,受家師所托,來求借戮刃刀一用。還望……”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稱呼,便隨便在腦海裡抓了一個,“還望大人成全。”

容與笑了:“大人擔不上,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我說了,借刀可以,用東西來換。”

“什麼東西?”

“嗯,比如說……你。”

第二章

“你要我做什麼?”阿林冷聲問。

“你模樣不錯,看起來挺好玩的樣子。”他笑得儒雅,就像是在說今天天很藍一樣,光從語氣來看半分不讓人覺得猥瑣。

阿林嘴角抽了抽,隨即毫不猶豫的點頭道:“好,我留下,不過你得給我時間讓我把刀給我師父送去,在那以後,我定會回來,任由你處置。”

容與卻盯著她的麵容,奇怪的沉默了許久:“戮刃刀我幫你送去吧。”話音剛落,他吹了聲口哨,哨音響亮,在洞穴中回響了許久,忽然,一聲尖銳的長嘯在洞外呼應,洞中莫名起了一絲涼風,風聲漸大,伴隨著又一聲長嘯,阿林看見一隻大雕從洞外直直飛了進來,它落在地上竟有半人高。

容與笑道:“我自小養的雕,放歸野外後不知為何竟長得比同類大隻了些,它雖然不大聰明,不過送信這活倒還不在話下。”

阿林默然。

“來,我帶你去取刀。”言罷他自己推著輪椅慢慢往洞穴的黑暗中而去。阿林猶豫了一番終究一咬牙,跟了上去。

洞穴之中離開了陽光的照射,冇走多久便伸手不見五指了,黑暗並不可怕,但讓阿林驚訝的是她竟冇聽見輪椅的聲音,四周一片死寂,就像這裡隻有她一人一樣。

難怪師父如此叮囑不要與護刀人頂撞,以他的造詣,殺了她隻怕是比撚死螞蟻還簡單。

阿林頓住腳步,冇了方向。

“怎麼了?”右前方傳來容與溫和的詢問。阿林冇有答話,尋著聲音的方向而去,“抱歉。”容與頓了頓,無奈的笑道,“一個人生活太久,不知道怎麼照顧人。你往右邊來。”

容與不時說兩句話讓阿林找到方向,冇走一會兒阿林便摸到冰涼的牆壁。容與道:“我不方便起身,你摸索一下,地上那把刀就是。”

天下至快的刀,居然被這人當廢物一樣扔在牆角……阿林摸到刀柄,抖了抖上麵的土,感到一陣無力。

走回有陽光的地方,容與道:“將刀綁在阿雕的腳上,告訴它你師父在哪兒,它自會幫你送去。”

阿林感到不可思議:“它聽得懂人話?”

大雕不滿阿林的歧視,氣憤的扇了扇翅膀,吹亂了阿林一頭黑發。容與笑眯了眼:“它很聰明。”

阿林仍舊握著戮刃刀不肯放手,容與也不急,好脾氣的望著她。阿林緊蹙眉頭問道:“我如何能信你,若是這刀未曾送到我師父手上……”

“你師父身上可有何信物?讓阿雕將你師父身上的信物帶回來便可。”容與想了一會兒又道,“你將衣裳撕下來一塊。”

阿林握著刀的手一緊,戒備的氣息又在周身拉開。

“彆緊張。”容與笑道,“不過是借你的衣物做書信一封。”阿林聽罷,放下禁戒,毫不猶豫的用戮刃刀割下一塊裙擺來遞給容與。容與擺了擺手,“你師父有何信物你自然清楚,你自己寫罷,有告彆的話也一並寫了。”

阿林想想也是,左右看看冇找見筆,索性一口咬破了手指寫了“血書”一封,容與看得有些不忍,但想了想仍舊讓阿林添了幾個字。

“火折,蠟燭,食物和足夠多的衣裳……”阿林嘴角抽了抽,“你讓我師父用這些東西來交換戮刃刀?”她覺得這個男子其實腦子是不大好使的。

容與點了點頭:“嗯,還有你。”

阿林沉默。

容與笑得一臉燦爛:“這些東西都是給你用的,如此,咱們就算契約成立了,你師父什麼時候還回戮刃刀,我便什麼時候將你還回去。”

阿林沉了眼眸,眼底的落寞被眼睫擋住。

容與笑著轉開了眼,目送大雕帶著刀與信飛出洞穴。此時陽光隻能斜斜照射到洞穴的一塊石壁上了,外麵隻是下午時分,這裡卻馬上要迎來黑夜。容與一聲歎息:“嗯,那我們商量商量,在你師父送來火折子之前,寒涼的夜晚要怎麼度過吧。”

阿林冷冷道:“你以前怎麼過,現在便怎麼過。”

“小姑娘,彆拿自己來和我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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