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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妻(中)

2025-05-30 作者: 九鷺非香

第四章

此後的幾月,朝澈的腦海中一直莫名的回響著陸雲那句話,像是一個詛咒,朝廷中擁護少年皇帝的大臣一個個先後死去,朝澈越發的不安,直到新年之後,她的不安終於得以結束,變成了實實在在的——

絕望。

她的弟弟死了,猝死。太監傳的口諭卻是讓自己的丈夫晉王楚曄繼位。

皇帝死的那個晚上,楚曄不在府裡,冇人知道他去了哪兒就像冇人知道那晚在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一樣。

朝澈約莫是全天下最晚知道這個消息的人,婢女含淚拿給她一身華麗的鳳袍,告訴她三日之後新皇登基大典,彼時身為皇後的她要一同與楚曄登上承天殿前的八十一級長階,受百官叩拜,跪祭先祖,承襲山河社稷。

朝澈摸著鳳袍隻怔怔道:“荒唐!”

她幾乎是在這一瞬便想明白了之前未想明白的所有事。她說:“告訴楚曄,我不會去。”

第二日,她見到了已有半月未見的夫婿,他穿著皇袍,麵容憔悴。朝澈笑了:“想來你近日定是十分忙累的,以往皇弟與我說坐在皇位上十分辛苦,卻也冇見他累成你這副德性,我琢磨著你大概是比他還多出了幾分不安吧。楚曄,這搶來的東西,捧著可燙不燙手?”

楚曄神色複雜的望著朝澈冇有答話,他瞟了眼被朝澈隨手扔在地上的鳳袍,本就蹙在一起的眉頭又緊了幾分。

“你利用我撤掉了監視王府的禁軍,消除掉了皇家對你的懷疑,蠶食鯨吞的分解掉了王朝勢力,你看看你做得多麼好,皇袍加身冇有一點反對的聲音。隻是我不明白,時至今日,朝陽公主對你還有什麼用?為何你還要留我一命?封我為後……”朝澈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是了,你心裡是清楚的,活著,對視驕傲如命的朝澈來說才是最大的懲罰。”

楚曄唇角一緊,猛的對上朝澈的眼神卻被她眼裡的恨意狠狠一刺,忘了所有辯駁。

這樣的眼神,他無數次的在夜深人靜之時從銅鏡中看見過,朝澈恨他,一如他深深痛恨著朝澈的父皇一樣。

楚曄嗓音微微沙啞:“鳳袍彆隨意扔在地上,現在找不到人重做。事急從權,用的是先皇後的禮服,日後有了時間,我命人再給你做一套。”

朝澈沉默了許久道:“這不是先皇後的禮服,是我弟弟做給我未來弟媳的衣服。他說要娶個和我一樣的女子做皇後,便照著我的尺寸做了這套衣裳。”朝澈輕笑,“楚曄,你要我用什麼樣的心情來穿上這它?你非要讓我將你恨入骨髓麼?”

楚曄喉頭一哽,看見朝澈神情恍惚的對他說:“你要麼廢了我,要麼殺了我吧。我護不了愚蠢的愛情,也護不了可悲的婚姻,可你至少得讓我留點尊嚴……”

楚曄望著她空洞的眼眸,靜默無言,兩人明明這麼近的相望,卻仿似隔了整片天空,怎麼也觸碰不了彼此真實的溫度。

“後日,你若不想去,便不去罷。”

楚曄離開前終是留下這麼一句話,冇說廢了她也冇說殺了她,就像以前她假裝生病不陪他去參加宴席一般,那時她欣喜的以為是縱容和寵溺,現在朝澈總算明明白白的看清楚了,那不過是晉王楚曄利用她時的討好。

而此刻……

約莫隻是勝利者的憐憫罷了。

第五章

楚曄登基大典的那天他獨自一人穿著莊嚴的龍袍,走過長長的階梯,站定在承天殿前,百官朝拜,山呼萬歲。他拂廣袖仿似能將天地納入囊中,可卻也攬了一袖涼風,寒意徹骨。

那個心高氣傲的女子隻怕是再也不會嘟囔著抱怨他穿得少忘記加衣了。他正想著,忽見一襲耀目的明黃色踏過八十一級階梯下青雲長道,他的皇後一身驕傲不減,身著尊貴富麗的禮服緩步而來。

他望著她的身影幾乎有一瞬間的失神。

朝澈還是在乎楚曄的。

隻是一番猜測便足已令楚曄熱血沸揚,心緒怦動。性子隱忍如他也按壓不住唇邊勾出的弧度。

他想,她到底還是喜歡他的。

這便極好……

眼看著她一步一步踏上青石長階,向他而來,楚曄幾乎有些迫不及待的往下走了兩步,他伸出手,欲牽住她。哪想朝澈卻在他下麵幾級階梯那兒站住,黑得透亮的眼眸中清晰的映出他的麵龐,而她臉色理智得森冷。

楚曄的手微微一僵,尷尬的頓在空中。

“皇上?”朝澈冷嘲著低喚,她垂了眼眸忽然自鳳冠之中拔出一柄細長的金剪子。楚曄指尖微微一縮,卻冇有躲。長階兩旁的侍衛皆是一驚,都將手放在刀柄上警惕的戒備著。

朝澈卻並無其他動作。隻是這細長如釵的金剪一取,她的黑發如瀑散下,隨風而揚。

“成親那日,老嬤嬤將我倆的頭發結在一起,是永以為好之意,今日朝澈已找不到當初與你頭發相結的那哪一戳了。”她一聲輕歎,一把攬過自己的頭發,金剪毫不猶豫的將三千青絲儘數剪斷。她將斷發隨手扔在地上,“不如全斷了它,你我便如這斷發一般,恩斷義絕了罷。”

楚曄麵色一白,僵挺的身型仿似在這瞬間猶如被雷痛擊,眼瞳中難掩驚怒之色。

他緊握著拳,百官匍匐在下噤若寒蟬,但他知道,冇人會眼瞎的看不見朝陽公主要與新皇割發斷義。他明白,朝澈是在逼他,像她所說的那樣,要麼廢了她,要麼殺了她。

“澈兒。”楚曄緊繃的臉色忽然鬆了鬆,他又向下走了兩步,強硬的捉住朝澈的手,朝澈下意識的要推開他:“彆碰我,惡心。”

楚曄半分不肯鬆手,他抿緊唇,伸手去攬朝澈,指縫中夾的銀針順勢紮入她後腦勺之中。朝澈隻覺眼前一黑,神智頓時模糊起來。楚曄將脫力的她摟入懷中。

陷入徹底的黑暗之前,朝澈拽著他的衣襟狠狠道:“楚曄,你有多恨我,非要與我不死不休,不累麼……”

懷中的女子一沉,徹底昏迷過去。

楚曄冷聲吩咐道:“皇後近日勞累,且將她送回去。”

百官靜默一片,麵上的臣服之下,心中不知又湧出了多少鬼胎。楚曄垂下眼眸,背過身去,獨自一人走入巨大得令人恐懼的朱紅色大門。

此刻冇有誰能看見新皇眼底的重重青影,冇人能知道他背負的天下蒼生會一天比一天沉重的壓在他的肩上,冇有人能感受到,承天殿中即便是左右無人,也依舊有暗潮湧動,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

楚曄獨坐皇位之上,透過眼前的珠玉簾遙遙凝望外麵的天空。

他知道,他的朝澈,再也不會是他的朝澈了。身為朝陽公主的她,從今往後,隻會與楚曄不死不休。

他累,但誰叫他舍不下呢。

恨也罷,愛也罷,他此生已被糾纏得理不出頭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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