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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氧氣

2025-05-17 作者: 梨花夜雪

身後是門診的人來人往,一片嘈雜中,世界好似突然靜音。

一聲“哥哥”讓鄭淮明愣住了,眼前小姑娘的麵孔逐漸與另一張蒼老的臉重合,一雙清澈的圓眼,眼角輕微上揚,鼻尖小巧高挺,尤其是略緊張時輕抿嘴唇的神態,簡直如出一轍。

上一次見麵,她還是個懷抱裡的嬰孩。

仿佛全身的血液倒流,他指尖冷得冇有知覺。

或許是鄭淮明的麵色太凝重,小姑娘打量著,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

鄭希小聲問:“你......你是不是......”

氣氛有些怪異,護士疑惑地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鄭主任,您看要不要送到保衛處?”

鄭淮明淡淡道:“我認識她,你先去忙吧。”

護士鬆了一口氣,趕忙離開。

鄭淮明俯視著紫藤花架下的小姑娘,她生得白嫩,臉蛋圓圓的,初春的季節也穿著一身公主裙、連褲襪,細細的手腕上疊戴了兩圈寺廟裡求來的珠串。

孩子他見得多了,這一看就是被家裡寶貝、甚至是嬌生慣養的。

“你家裡大人呢?”

他不相信,一個半大的小孩能一個人來醫院。

鄭希不回答,鼓起勇氣問道:“哥哥,你能不能去看看爸爸?他,他很想你……………”

她小手裡捏了一張淡黃的便簽,直往鄭淮明手裡塞。

鄭淮明冇有接,皺眉問:“誰教你這麼說的?”

鄭希明顯緊張了,小手不安地搓著,目光開始向四周環視。

心下了然,鄭淮明拿起手機,假裝撥號,放到耳邊:“小陳,這邊有個孩子麻煩你送到保衛處。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門診大廳走去。

果然,才走出三四步,身後不遠處響起一個急切的女聲:“淮明!”

鄭淮明停下腳步,一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不動聲色地將胸口的工作牌折下,鎮定自若地轉過身。

隻見幾步之遙,人群中走出一位優雅的中年女人。她長發挽成發髻,化著淡妝,耳垂上戴了兩顆泛著溫潤光澤的珍珠。兩鬢略有白發,但氣質十分精致。

“淮明,你先彆走。”鄧霽雲牽住鄭希的小手,快步上前,“我是真的有事想找你談談,怕你不願意見我,才讓希希………………”

門診大廳附近人流如潮,也有不少熟悉的醫護經過,鄭淮明在院裡人儘皆知,已有認識的同事探尋地朝這邊看來。

鄭淮明麵若冰霜,他不屑於這種用小孩做誘餌的方式,但眼看鄧霽雲神色懇求,轉身帶路:“到我辦公室說吧。”

上一次見麵,是十多年前在廣城。那時年輕的鄧霽雲喜誕幼女,鄭淮明受邀參加了鄭希的滿月宴。那一年,他二十歲,距離弟弟去世,母親離家不到兩年,不惑之年的父親已經有了新的家庭,幸福的妻兒。

宴會上,父親鄭國廷笑得合不攏嘴,到處敬酒、發煙。親朋好友的祝賀聲是那麼刺耳,鄭淮明看著他滿麵春風的笑容,中途離席,此後十餘年父子倆連一句新年客套的祝福都不曾有過,再無聯係。

說不曾埋怨是假的,可年少的鄭淮明就已經明白,逃離般撲向新生活的父親,又怎會願意再看到讓他想起悲傷過往的兒子呢?

一路無言,進了辦公室,鄭淮明抬手打開熱空調,又拿紙杯倒了兩杯茶,靠在木質沙發上,靜靜等著她開口。行為雖是禮貌客氣,淺藍的醫用口罩卻未曾摘下,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在他強大的氣場麵前,鄧霽雲倒是略顯得拘謹,她怎麼也冇想到當年那個青澀的少年,一彆十年,竟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你爸現在在十院住院.....有時間你去看看他吧。”鄧霽雲輕聲道,“敗血症,情況不太好。”

鄭淮明麵上平靜,可驟然緊握的手指還是暴露了他的震驚:

“多久了?”

“快半年了。”鄧霽雲從包裡拿出一遝病例,遞過去。

鄭淮明接過,大致地翻看了一下,眉頭愈發鎖緊。

從廣城醫院,到北川十院。二院的血液病專科全國聞名,可病例顯示,去年九月他們來到北川求醫,就直接選擇了整體醫療資源更弱的十院。

半晌,他抬眼看向對麵的女人,直截了當問:“是需要我幫他轉到二院來嗎?”

鄧霽雲冇料到他的直白,微怔片刻,局促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聽說二院的條件更好,但床位很難排到......”

鄭淮明點頭,起身到辦公桌抽屜裡拿了一張名片,擱在茶幾上推過去:“等辦好床位,我會聯係你。”

薄薄的一張紙片,在承諾下有了不小的分量。

“謝謝。”鄧霽雲收好。

兩個人的關係尷尬,名義上是繼母,但一日也未曾同簷相處過。談完正事,似乎就冇有了再留的必要,鄧霽雲帶著鄭希起身告辭。

鄭淮明客氣地將人送到門口,隻聽鄧霽雲猶豫再三道:“淮明,接下來的話,是我自作主張的......我知道這些年來,國廷冇有儘過父親的責任,你與他生疏也是情理之中。”

辦公室的門半敞著,鄭淮明的手拉著門把手,冇有拉開,也冇有關上,微微蹙眉等她的接下來話。但事實上,鄧霽雲開口時,他內心已經有了一絲預感。

鄧霽雲眼眶微紅,撫了撫女兒的頭發:“醫生說,你爸已經到了要骨髓移植的地步,所有親戚都試過了,冇有匹配上的......國廷說冇臉找你,但希希還小,我想.......希望你考慮一下......”

鄭淮明看到病曆上敗血症三個字時,就知道鄧霽雲能找到他,絕非隻是轉院這麼單純。

鄧霽雲身旁,小小的鄭希緊拽著母親的手,她並不明白大人之間的往事糾葛,隻是小心翼翼地看著這位未曾謀麵的“哥哥”。

“我知道了。”鄭淮明溫聲說,冇有太多表情,“我會考慮的。”

鄧霽雲感激地點點頭,又低頭對女兒道:“希希,跟......”

說到這兒,她語句微頓,稱呼在嘴邊掂量了一圈,今日種種讓她有些不敢貿然跟眼前的男人套近乎:“跟鄭醫生說再見。”

鄭希嗲聲嗲氣道:“再見。”

微微頷首,目送母女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鄭淮明回身關上門,身形晃了晃,抬手落鎖。

過於沉重的思緒在心口悶滯,他抬步想回到辦公桌前,卻感到一陣無力的眩暈,連幾米的距離都難以支撐,扶著沙發坐下。

辦公室裡的空調這會兒才熱起來,鄭淮明單手解開襯衣領口的紐扣,仰靠在沙發上,身體微微下陷。

這幾日情緒鬱結,幾乎吃不下什麼東西。上腹脆弱的器官從未消停過,此時更甚,他伸手直接按了下去,肩膀輾轉著長吐出一口氣。

父親??

鄭淮明已經記不清多久冇有想起他的麵孔,他喜氣洋洋,和鄧霽雲在滿月宴上推杯換盞的笑臉還曆曆在目。十年了......他是否也蒼老了?

在血液科見過不少敗血症的患者,個個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生命已經幾乎無法挽回地走向衰敗……………

可記憶裡的鄭國廷是健康,高大的,在律所的工作體麵光鮮、收入豐厚,能用肩膀撐起一家四口的一片天,從小彆人都稱讚他是一位好父親、好丈夫。哪怕是父子最後的回憶裡,鄭國廷也未曾對他說過一句話,隻有那雙猩紅疲態的眼睛裡,充滿了絕望和怨恨。

他老了、病了,生命即將走到儘頭。

鄭淮明直直地望向天花板,嘴角浮現一絲嘲諷的笑容。他還以為,鄭國廷瘟神似的躲避他,是後半輩子過上了怎樣兒孫承歡的好日子……………

可眼眶卻濕潤了,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鄭淮明顫抖著折下腰,想要更用力地將指骨抵進去前,腦海中驀地響起某個女孩溫柔的聲音。

黑暗的溫存中,她輕聲說:

“因為有愛……………父親愛著妻子,也愛著自己的兒子,隻有愛能撫平傷痛。”

“胃痙攣要慢慢揉開才會好,像你那樣隻會越來越糟糕。”你好好對待自己,我希望你好好的。

鄭淮明心頭微動,艱難地回想方宜的動作,自己用指尖觸上那團冷硬的器官,嘗試輕柔地按揉。一下、又一下。

可他的手本就冰涼,力道隨著疼痛不自覺地失控,竟是越揉越疼,好似肺腑都被揉碎攪在一起......寂靜的辦公室裡,殘碎的喘息聲越來越重。

昏沉中,鄭淮明冷汗涔涔,唇齒間低低地留戀著她的名字:“方宜......你說的,我為什麼做不到......”

此刻,他是多麼希望她在身邊,哪怕隻是握住他的手,傳來一絲溫暖。

可回應他的,終究隻有一片寂靜。

深夜,望江樓頂層包間裡,一片熱鬨隆重。

先前鄭淮明因苗月一事欠了老同事周海的人情,此番周海有事相求,一位退休老領導家中有病人想托人轉到二院心外科開刀,設宴招待,還請了幾位院裡有交情的中層領導。於公於私,鄭淮明都無法推脫。

席間,幾杯白酒下肚,其他人皆是醉得臉頰微紅,隻有鄭淮明一身板正的深灰西裝,擱在桌上的手指微微緊攥,臉色是愈發蒼白。

不知是誰提起心外科正在製作的宣傳片,老領導樂嗬道:“我早就聽說這個項目了,不是還被市裡電視台看中了嘛!好事,好事,這項目好像是小鄭一手提拔的吧,現在年輕人真是大有可為!”

一眾領導也是讚不絕口,鄭淮明不動聲色地扣上外套,擋住皺亂的襯衣,抬手倒了一杯酒。他謙虛一番,將功勞遞話給院裡的領導,仰頭將酒咽下。

話說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老領導十分滿意地點點頭。

身旁一名男同事已是微醺,笑道:“聽說這片子的導演,是我們鄭醫生的小學妹啊,難怪鄭醫生這麼上心。”

說著無心,聽者有心,鄭淮明頓時感到有幾縷目光看向他。

“說來也巧,導演確實是我的校友,不過比我小上幾屆,倒是不熟。”他麵上泰然自若,又斟了一杯酒,“這次的主創雖然年輕,但一回國就拿到了青苗獎,是一支很有實力的團隊。月初宣傳片就要初步上線了,到時候還請各位領導多多關照。”

冰涼刺激的酒液順著喉嚨吞下,鄭淮明唇色發白,依舊保持著微笑。

“哎呀,我們鄭醫生這麼一表人才,不知道是誰家的千金能配得上啊?”有人談笑著,瞬間引起桌上一片笑聲。

鄭淮明不言語,也隨和地笑。似乎很多人都認為,他年紀輕輕就名利雙收,會為了仕途選擇一位有背景的嶽父,扶搖直上。

人人都羨慕他,可冇有人知道他的內心早已千瘡百孔,到了潰敗的極限。

拿著酒杯的手指骨節微微緊繃,鄭淮明望著酒桌上的觥籌交錯,隻覺累到了極點,恍惚間仿佛靈魂已經從身體脫出,正懸在頭頂,俯看著一切。

酒過三巡,將諸位領導安頓好送上車,與同事寒暄道彆後,鄭淮明才得以脫力地陷進轎車後座。

麵對代駕的詢問,他低聲一句“去金悅華庭”,就再說不出話來。

北川市冇有真正的黑夜,寬敞的大路上永遠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城市的夜景不斷向後席卷著,鄭淮明合眼仰靠,頭痛欲裂,腦海裡無數紛亂的念頭交纏。

唯一溫暖的,是想到方宜的側臉。她那雙如小鹿般靈動的眼睛,總是堅定的、柔和的,好像能瞬間讓他平靜下來。

她現在會在做什麼?可能是在陪苗月講睡前故事吧……………

直到手機響起,鄭淮明點進微信,是醫院的大群出了新一個月的排版表。他粗略看了一眼,滑出群對話時,朋友圈一欄裡,方宜的頭像赫然亮著。

鄭淮明指尖一頓,立即點了進去。

是一張吃火鍋的照片,方桌上擺滿了各色菜肴,看起來像是某家飯店。對麵也擺了一副碗筷,露出一雙女孩纖細的手,手腕上戴著一條青綠的鐲子。

這支手鐲鄭淮明認識,是周思衡送給金曉秋的。

他一瞬愣住??方宜現在和金曉秋在一起,而金曉秋白天還在科室上班,說明她人現在就在北川。

這家火鍋店,他查到在方宜家附近確實有連鎖店。

隨著轎車的顛簸,昏暗的光線下,鄭淮明盯著手機屏幕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本能的反胃感被他完全忽略,身體的不適在湧起的巨大欣喜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是如此渴望見到方宜,仿佛即將窒息的人想抓住最後一絲氧氣。

“麻煩你......改去雲錦嘉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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