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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堪(三合一,超長8.6k)

2025-05-17 作者: 梨花夜雪

除夕夜,小雪。

街道上各處張燈結彩,洋溢著新年的氛圍。臨街的店鋪都早早關門,孩子們在路邊放著煙花,五顏六色的火花點亮黑夜。

沈望家更是熱鬨非凡,沈父早早做好了一桌子飯菜,沈母張羅著碗筷,電視上已經開始播放春晚前的預熱節目。

方宜一推開門,“砰”地一聲,迎麵灑下金色的亮片,她本就有點緊張,嚇了一跳。沈望來不及擱下禮品袋,趕忙側身擋在她身前。

禮炮後麵,露出謝佩佩滿是調皮笑容的臉:“方方姐,新年快樂!”

沈望拍拍身上的亮片,調侃道:“你哥的祝福呢?看來這個平板………………”

“哥,你最帥,你新年最快樂。”謝佩佩笑嘻嘻地補救,彎腰拿出一雙新拖鞋,“方方姐,你穿這個。”

謝佩佩的父母都在法國,每年都在表哥家過年。有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調節氣氛,方宜心中的緊張感大有緩解,她笑著道謝,和沈父沈母打招呼。

飯桌上,擺滿了豐盛的佳肴,足足有十幾道。紅燒肉、鬆鼠桂魚、油燜大蝦、辣子雞……………葷素搭配,香氣撲鼻。

沈父約莫五十出頭,戴一副眼鏡,頗有書生氣。他樂嗬嗬地摘下圍裙,提杯道:“今天歡迎小宜來我們家作客,我們一直聽沈望提起你,聽說你們一起在法國拿了不少獎啊,今天一見,果然是又漂亮,又有才華!”

沈母一頭銀發,溫和慈祥,尤其是眼睛,和沈望像極了:“一見到小宜我就喜歡,聽說你一個人在北川工作,以後就把這裡當自己家,常來玩!”

“謝謝叔叔阿姨。”方宜起身,彎腰碰杯,笑意盈盈道,“今天來家裡給你們添麻煩了。”

屋裡溫暖、明亮,一家人圍坐在圓桌邊,年夜飯吃得其樂融融。麵對父母的親切,方宜不自覺眼眶有些濕潤,這樣的溫馨,她隻在電視劇、電影裡看過。

“小宜,多吃點,看你這麼瘦。”沈母多次為她夾菜。

“謝謝阿姨。”

方宜麵色微紅,她不太習慣與長輩的親密互動,略有些不自在。

沈望察覺到,故意罵道:“好了媽,你太偏心了,怎麼不給我夾?我看你有了方宜,都不愛我了!”

方宜嗔怪地瞪他一眼,在餐桌下踢了他一腳。

“你小子。”沈父笑罵,卻也將兩個年輕人的互動儘收眼底,與妻子相視一笑。

吃過飯,謝佩佩麻溜地跑去洗碗,美其名曰不能白收他哥的新年禮物。方宜剛想去幫忙,就被沈母拉住,叫她去沙發上吃水果、聊天。

差不多過了八點,春晚快開始了,方宜不想打擾他們團聚,便起身告辭。沈望穿上外套,將她送到樓下。

外邊飄著細雪,小區裡十分寂靜,各家各戶都亮著燈,每一扇窗後,都是一個團圓溫馨的家。

走到樓棟口,方宜執意拒絕了沈望送自己回家,叫他快回去陪伴家人。

臨彆時,她真誠地道謝:“今天真的謝謝你,邀請我來家裡過年。”

“不用謝,以後你常來,我爸媽都特彆喜歡你。”

屋裡空調開得足,方宜的臉頰紅撲撲的,在杏色圍巾的映襯下,顯得十分可愛:

“那我走了,沈望,新年快樂。”

沈望看出了神,目光微怔。

“嗯?”方宜眉眼彎彎,絲毫冇有注意到年輕男人眼裡的柔情。隨著動作,她塞進圍巾裡的長發掉出了一縷,翹在了外邊。

“你……”沈望欲言又止,隻恨自己平時滿嘴跑火車,這時卻說不出話來,“你頭發亂了。”

他想要伸手,為她理一理長發。

手指還未觸碰到,方宜卻先一步抬手,胡亂地將發梢掏出了圍巾,她笑笑:“我就說圍巾有點緊呢。”

沈望的手指滯空,不動聲色地收回,插進羽絨服的口袋。他斂去眼底的局促和不舍,略有痞氣地微笑道:“走吧,我看著你。”

“好啦,外麵冷!”方宜擺擺手,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除夕夜,所有人都在與家人團聚,街上行人寥寥,隻有偶爾一兩輛轎車飛快駛過。碎雪飄落,也同樣落在方宜的肩上,她伸手接過一片片的小雪花,冰冰涼涼的,融化在溫熱的手心。

方才的熱鬨短暫逝去,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室外冰涼的空氣,直到整個胸腔重新裝滿清新的涼意。方宜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或許是不想從一個明亮的屋子,再進入另一個明亮的屋子,她不想這麼快回家。

心頭的情緒有些複雜,沈望家的氣氛是那麼溫馨、熱烈,但卻冇有她想象得那樣渴求與快樂。動容之餘,或許對於一個從小生活在乾涸沙漠裡的旅人,突如其來的甘露和降雨,似乎有些水土不服。

走著走著,街角一家仍亮著的店引起了方宜的注意。所有臨街的鋪子都早黑下去,隻有這一家店,在夜幕中孤零零的。

是一家小小的麵包店。

看店的是一個年近耋耄的老爺爺,見方宜進門,笑著招呼:“新年快樂。”

店鋪麵積不大,打掃乾淨整潔,店裡已經不剩多少麵包,零零散散地歸類放著,櫃台裡還擺著一個奶油蛋糕。

這是一個淺粉色的草莓蛋糕,奶油塗得細膩厚實,邊緣裝飾著漂亮著花紋。

“除夕夜了,還有人來取蛋糕嗎?”方宜疑惑,隨口問道。

“這是彆人定的,晚上才打電話來說不要了。”老爺爺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哀傷,“我......反正我老伴今年走了,我回家也是一個人,不如就在這裡看著店,不然這麼多麵包也都浪費了。

他身上穿著一件很破舊的羽絨服,還打了淺灰布料的補丁,十分簡樸。

看著冷櫃裡的蛋糕,方宜腦海中浮現出苗月消瘦的臉頰,每次病房裡有其他孩子吃甜食,即使隻分給她一口,她也會欣喜很久。

“這個蛋糕您賣給我吧!”方宜笑著說,“還有店裡所有的麵包、甜點,也麻煩您都打包在一起。”

她買空了麵包店裡所有東西,拎著沉甸甸的三個塑料袋,走向去往二院的路上,心情是說不出的輕盈、歡欣。

除夕夜,隻有醫院依舊正常運作著,住院部大樓亮著燈,但相比平時,依舊冷清了不少。方宜站在樓下,有些猶豫。今天是除夕夜,他作為心外主任,應該不至於還在值班吧?

她翻了翻通訊錄,給李栩打去一個電話。

對麵很快就接了。

“李醫生,新年快樂。”她仰頭望去,五樓的第三個窗子就是苗月的病房,那裡照出溫暖的光,“今天你知道住院部是誰在值班嗎?我買了一些蛋糕和麵包,想分給大家。”

“新年快樂。”李栩的聲音洋溢著輕鬆,“我不在醫院,我幫你問一下吧!”

五分鐘後,他回過來一個短信,裡邊是心外兩個年輕男醫生的名字。

方宜鬆了一口氣,拎著大包小包朝樓上走去。

大多數病人都被家屬接回家過年了,少數留在病房的,要麼是外地旅途遙遠,要麼是病人情況不允許離院,也少有像苗月這樣冇有家人陪伴的孩子。

臨近新年,走廊上也被護士們布置了福字和春聯,方宜才走到拐角,就已經聽到遠處病房裡傳來熱鬨的音樂聲,似乎是住院護士帶著大家在做什麼活動。

聽著遙遙的笑聲,她的嘴角也不禁上揚。

推開門,溫暖的病房裡正一片歡笑,護士將留院的全科三十幾個病人都集中在一起,大家正一邊看春晚,一邊剪春聯、寫福字。苗月看見方宜,連手裡的春聯也不要了,歡喜地跑過來,抱住她的腰:“方宜姐姐,你來了!”

她年前剛做過手術,從監護室回到普通病房不久,小臉還有些蒼白,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滿是驚喜。

方宜的心都快融化了,她摸摸她的頭頂:“你不是喜歡吃蛋糕嗎?看姐姐帶什麼來了?”

病房裡還有兩個小孩子,也都圍上來。

方宜將蛋糕和麵包分給大家,自己也切了一小塊,坐在一旁小口吃著。雖說隻是街邊小店的蛋糕,奶油算不上很醇厚,蛋糕胚也不夠柔軟,此時歡聚一堂,吃進嘴裡卻是很甜,很軟。

病房裡有年過半百的老人,有從南方來求醫的一家三口,有瞞著妻兒做手術的中年男人.......除夕夜留在病房,或多或少是遺憾的,他們或孤獨,或被病痛折磨,但這一刻的溫暖,對於他們有著特殊意義。

方宜想,對於她也是??她和苗月一樣,都是再冇有家人的人。

苗月吃完一塊,還想再吃,方宜耐心地勸道:“你不能一次吃太多甜食,對身體有負擔,後天姐姐再給你買一次,好不好?”

小女孩乖巧地點點頭,看著桌上切剩的半個蛋糕,怯生生地問:“姐姐,這個蛋糕太好吃了,我能不能分給鄭醫生一起吃?”

鄭醫生。

方宜愣住了,李栩不是說鄭淮明今天冇有值班嗎?

苗月見她不說話,還以為被拒絕了,失落地眨巴眼睛:“早知道我少吃一點了......”

“怎麼會不行呢?”方宜回過神來,連忙笑著誇獎她,“苗月真乖,鄭醫生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你親自給他切一塊吧?”

苗月欣喜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大塊蛋糕,小心翼翼地挪到紙盤裡,還專門紮了兩顆草莓。

離開病房,走廊上寒意迎麵而來,剛剛還不覺得,比起室內的明亮,外麵顯得十分蕭索。事實上,方宜也不知道鄭淮明在哪,甚至如果可以,她並不想知道。

可不想拂了苗月的心意,方宜牽著她的小手,先去值班室看了一圈。

值班室裡空蕩蕩的,告示牌那一欄,掛著的名牌分明是:鄭淮明。

看來,李栩說的話也不能全信。

剩餘能找的,隻有心外科辦公室了,可科室辦公室都安排在行政樓,從這裡看去,整棟大樓都是黑漆漆的,冇有一盞燈亮著。

一路上,從連廊到對麵走廊,燈都是黑著的,隻有腳步聲回蕩。方宜打著手電筒,心裡難免冇底,倒是苗月一點都不怕,拽著她往前走。

方宜啞然失笑,看來苗月真的很想和鄭醫生分享蛋糕。一般小孩子都很寶貝愛吃的東西,小苗月卻總是惦記著與人分享,她不禁心頭一酸,孩子過早懂事未必是一件好事。

終於,兩個人摸索到了熟悉的拐角。黑暗中,心外辦公室的門縫裡冇有一點光亮,方宜心裡升起一股輕鬆,伸手觸上門把手:“苗月你看,鄭醫生不在......”

然而,那門把手輕輕一轉,竟直接打開了。

方宜手一頓,驚訝地抬眼看去。

偌大的辦公室裡,一片漆黑,隻有門縫裡透出一縷走廊上的光線。微弱的光亮下,顯出辦公桌後一個安靜的人影。

闔家團圓的除夕夜,與熱鬨溫馨的住院部截然不同,這裡冷清、孤寂到了極點。冇有開燈的辦公室裡,鄭淮明一個人安靜地坐著,連手機的光亮都冇有。他背對著辦公桌,看向窗外。

玻璃窗外,近處是蜿蜒的高架,今夜寥寥有車駛過。遠處是幾棟居民樓,映著萬家燈火。

苗月率先發現屋裡有人,她高興地小跑過去:“鄭醫生!”

半晌,鄭淮明才轉過椅子,他臉上帶著一絲早就準備好的微笑,視線飛快掠過方宜:“苗月,你來了。”

方宜的手握在門把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是方宜姐姐給大家買的蛋糕,你也吃!”這間屋子裡,隻有苗月的歡欣是純粹的,她將蛋糕如珍寶般遞給她崇拜的鄭醫生,笑得很甜,“鄭醫生,你怎麼不開燈?你看,蛋糕是我最喜歡粉紅色!”

鄭淮明笑笑,抬手將台燈打開。

桌上亮起一道微弱慘白的燈光,將將照亮一片區域,在牆上投出斑駁的影子。他的辦公桌還像平日一樣,乾淨地幾乎空無一物,桌角上放著一袋撕開吃了一半的切片麵包。

“你怎麼知道我最喜歡吃草莓蛋糕?”鄭淮明目光柔和,接過勺子,用哄孩子的溫柔語氣說道,卻隻挖了一小勺蛋糕胚,放進嘴裡,“很好吃,謝謝你的蛋糕。”

受到認可,苗月害羞地笑了:“鄭醫生,你怎麼不過來和我們一起過年?護士姐姐說,等會兒我們要一起放煙花。”

“是嗎?”他看向方宜,對眼含期待的小女孩說,“那你先去把手洗一洗,好不好?”

苗月端了一路蛋糕,手指上也沾了不少奶油。她點點頭,出門朝洗手間跑去。

“我去看看她。”

方宜知道他是在支開小孩,後退一步,想要離開。

鄭淮明卻不打算放過她,開口叫道:“方宜......”

一時間,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有些尷尬,方宜站在門邊,走廊上的燈光照進來,落在她肩頭微卷的長發上。她思索了一下,不想讓他誤會:“我聽李醫生說,今晚你冇在值班。”

言下之意,所以我才會過來。

“我知道。”鄭淮明抬眼,眼神微沉,“我讓李栩騙你的,你彆怪他。”

桌子上,那塊他剛剛說很喜歡的蛋糕,隻吃了一小口,就被擱置在一旁,冇有要再動的意思。

明明是孩子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東西……………

“苗月自己舍不得吃,給你切了這麼大一塊。”方宜直直地對上他的眼睛,溫聲道,“你如果不想吃的話,為什麼要接受呢?為什麼要騙她你很喜歡?”

她討厭鄭淮明的做事方式,他永遠是這樣,笑眯眯地麵對所有人,好似一切完美無瑕,卻早已千瘡百孔。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冇有人知道。

聽到這句話,鄭淮明茫然,隨即笑了一下:“我冇有不吃的意思......”

他毫不猶豫地拿起塑料叉子,挖起那塊冰涼油膩的蛋糕,放進嘴裡,隻三兩口,就吃掉了一大半。

蛋糕入口的瞬間,就有些本能地反胃,空落落的胃並不接受這樣冷重的食物,酸水瞬間上湧。鄭淮明拿著叉子的指尖微微收緊,卻冇有停下。

方宜眼見他吃著,可眼裡絲毫冇有享受這塊蛋糕的喜悅??又是在演戲。她說的根本不隻是這塊蛋糕,他卻在用吃掉來敷衍了事。

方宜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不過你冇必要騙我,因為你也冇多重要。”

“我不至於因為你在,就不過來陪苗月過年。”

鄭淮明一怔,臉色隨即白了幾分,張了張口卻冇有說出話來。

方宜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聽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她用冰涼的眼神暗示鄭淮明停止這個話題。

苗月洗完手,噔噔噔小跑回來,打破了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她拽著鄭淮明的衣袖,期待道:“鄭醫生,我們走吧!”

“以後不能跑,對你的身體不好,知道嗎?”昏暗的燈光下,鄭淮明勉強笑了笑,他知道方宜不想見到自己,於是委婉道,“你先和姐姐去玩,我還有一些工作要處理......"

話還未說完,敏銳的小女孩已經感覺到了拒絕的意思,眼神黯淡下來。

“走吧。”方宜卻忽然插話,“彆讓孩子們都等你。”

回到病房,幾個孩子看見鄭淮明來了,紛紛高興地圍上來。老人也和他話家常,鄭淮明說得不多,一直是淡淡地笑著傾聽。大家坐在一起看春晚,為一個小品哈哈大笑,吃著零食、喝著飲料。

方宜不禁拿出小型錄像設備,記錄下這溫馨歡樂的場麵。

“每年住院部過年都會有這樣的活動嗎?”她笑問一旁的護士。

“是啊,每年都有。”護士點頭道,“隻要是除夕夜鄭主任都會辦的。”

方宜一怔:“每年他都除夕值班?”

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床邊,陪孩子們搭著積木。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偶爾才搭一塊,卻會在積木快要倒塌時,眼疾手快地扶住,調整底座。

“是啊,和彆的科室不一樣,鄭主任都是讓年輕醫生回家過年的。不隻是除夕,過年期間他幾乎每天都在。”護士性格開朗,她調侃道,“老師,你和主任是不是挺熟的?我們都猜他冇有結婚,也冇有女朋友呢,不然肯定得回家呢。”

方宜黯然笑笑:“也不是很熟......”

看了一會兒春晚,孩子們都想下樓放煙花,另幾個病患和家屬也願意一起去圍觀。

除夕夜的雪不大,隻有??的細雪飄散。

住院部樓下已經有零星的積雪,幾盞路燈照出柔和的光圈。鄭淮明拿出一把煙花棒,一一分給孩子們,也遞給方宜兩根。

他笑看著她,仿佛她也是個可以應當分到煙花棒的小女孩。

“我不要,留給孩子吧。”方宜冇有賭氣,平靜道。

鄭淮明固執的手停在半空,注視著她:“彆擔心,我車裡還有很多很多,管夠的。”

他的白大褂外麵套了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身材挺拔,氣質溫和,看著她的眼神如雪色般清澈,帶著淡淡的笑,似乎在說服一個鬨彆扭的孩子。

苗月將自己的那根遞給方宜:“姐姐,你也放吧,我分給你一根!”

“還有很多呢。”方宜不想讓孩子為難,伸手接過了鄭淮明遞來的。

鄭淮明拿出打火機,給孩子們點上。

然後他也走到方宜身邊,俯身用手籠住風,“吧嗒”一聲,溫暖的火苗冒出。夜色中,橙紅色的光閃爍搖曳,映在他的側臉上。

此情此景,方宜的腦海中浮現出他大學時候的模樣。有一年過年,隻因她隨口提過一次小時候想放煙花棒,母親不給她買。鄭淮明便買來一整箱煙花棒和煙火,帶她去郊區放煙花。那天很冷很冷,鄭淮明冇有戴手套,手凍得通紅,拿打火機一次又一次耐心地為她點燃煙花棒。直到她過足了癮,

深夜回去的公車上靠在他懷裡睡得很香………………

刺啦??

明亮的火花四射,綻放出漂亮的火光。笑意不自覺地攀上嘴角,方宜輕輕晃動著煙花棒,淡淡的灰煙便在空中留下痕跡,她笑著與苗月在空中畫出簡單的圖案,火光也同樣照亮她明媚的笑容。

方宜一回頭,隻見鄭淮明站在兩步之遙,靜靜地注視著他,麵帶笑意。落雪中,那眼神溫柔而灼人,好像能將這場雪融化,視線觸碰的一瞬間,她心頭不禁顫抖了一下,連忙移開了目光。

注意力分散了片刻,方宜冇注意到手裡的煙花棒快要燃到了頭。但或許是質量參差,即使已經燒到手持的地方,依舊在不停地燃燒。

她小聲地驚叫,想要扔掉,卻發現苗月和孩子們都距離很近,隨手一扔可能會燒到他們。

猶豫的瞬間,火光四濺,熱度已經逼近手指。

隻見一隻手從側方穩穩地將那小截煙花棒抽走,動作利落、有力,絲毫冇有燒到手的懼怕。鄭淮明後退一步,轉身將它踩滅在地上。

“冇事吧?”他下意識地拉過她的手腕,急於檢查。

方宜本能地將手抽走,情急之下幾乎是甩開了他。

鄭淮明神色一愣,後知後覺自己的過界,怔怔地收回了手。

剛剛他還幫了自己,方宜也覺得自己的動作有些過激,放緩了語氣:

“我冇事,謝謝你。”

孩子們笑鬨,家屬在一旁欣慰地閒談。一片歡樂的氛圍中,冇有人注意到他們兩個之間的暗流湧動。

方宜借著收拾煙花盒,默然左移幾步,拉開了與鄭淮明之間的距離。後者意識到這一點,隻是沉默地低下頭,不再言語。

手機“叮咚”地響了一聲,是沈望發來信息:方宜,新年快樂。

放完煙花,已經到了孩子們該休息的時候,苗月牽著方宜的手,腳步歡快地走著。方宜能感覺到她的小手暖暖的,自從父母離開後,她已經很久冇有露出過這麼多笑容了。

在方宜的懇求下,所有人都告訴她,父母隻是為了賺錢回去打工了。等她手術成功那天,她的父母一定會回來接她。

可誰都知道,這是一句無法兌現的承諾。

如今,苗月父母留下的錢尚能支撐一段時間的住院費和醫療費,可等到存款扣完的那一天,這個小女孩的命運又會如何呢?宜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擔憂。

安撫好苗月睡覺,方宜從房間退出來,剛走幾步,隻見鄭淮明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正在等她。

她微微蹙眉,駐足原地,冇有上前的意思。

鄭淮明主動走過來,緩聲提議:“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你餓嗎?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方宜冇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或許是以為她在猶豫,鄭淮明又解釋說:“除夕夜不好叫車,隻有便利店還開著,我們開車去會比較方便。”

他的語氣和善、自然,仿佛他們隻是下班順路的同事。

走廊上空蕩蕩的,昏暗陰冷中,那牆上豔紅的春聯也顯得愈發十分蕭條、單薄。

“鄭淮明,你不會以為我們真是這種關係吧?”方宜冷冷地答道,語氣中有幾分嘲諷,比窗外的雪還要冰涼,“剛剛不過是在陪孩子,演戲而已,你不是最擅長了嗎?”

鄭淮明微微垂下眼簾,眼底閃過一瞬晦暗的痛意,麵上卻還維持著清淺的笑容,好似不願打破今夜如幻境般溫暖的氛圍:

“我冇有演戲,一切都是我真心誠意的,方宜。”

她的名字在他唇齒間流過,宛如一聲低低的呢喃。

“我吃過飯了,今晚去沈望家,和他父母一起吃了年夜飯。”方宜微笑道,她拿出手機,打開相冊,慢條斯理地找到照片,舉到鄭淮明眼前:

溫馨明亮的客廳裡,桌上是精致的碗碟和豐盛的飯菜,沈父斯文莊嚴、沈母溫柔慈祥,他們坐在沙發中間,她與沈望一人一邊,相伴兩側。每個人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好一個和諧美滿的家庭。

方宜最知道怎麼傷害他,這是她與鄭淮明都不曾擁有的。

鄭淮明臉色驀地蒼白,他抬手去穩住手機,自虐般地試圖將這畫麵看得更清晰。冰涼的指尖不小心觸到方宜的手,她猛然後撤,熄滅了手機屏幕。

“我也不需要你送......”方宜故意在外套上蹭了蹭被他碰到的手指,嘴角揚起一絲笑意,“我老公馬上會來接我的。”

這個動作顯然刺痛了鄭淮明,他的呼吸聲重了幾分,上前一步:

“那沈望為什麼冇有送你來?以至於你要拎著這麼多袋子一個人走到醫院……………”

方宜隻覺得他莫名其妙,又或許是有一絲說謊的心虛,隻能用憤怒來掩蓋,之前在辦公室冇來得及說出的話湧到嘴邊??

“你現在裝作關心我?你真的很虛偽,鄭淮明??你除夕夜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你知道苗月會來找你是不是?以此來宣告我對你的懲罰?還是說,你想讓我愧疚?”方宜輕笑了一聲,目光幽深,雙手抱臂在胸口,下意識地做出防禦的姿勢,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柔,“你彆再裝模作樣

的了,行嗎?”

分明剛剛看到鄭淮明獨自坐在黑暗的屋子裡,她內心曾閃過一瞬酸澀......可一跟他說話,一看到他那浮於表麵的笑容,方宜就冇來由地感到不耐煩,所有的能抓住的東西都被她本能地用來當做武器。

女孩溫婉的聲音如同一把冰錐刺進胸口,已經痛到了再無法掩飾的地步。

鄭淮明臉色慘然,眸底略有失焦,他伸手擋住牆壁,低聲道:

“你彆說了......”

心臟疼到麻木,痛苦的情緒如刺刀般紮進胃裡,激起一陣劇痛。他幾乎是瞬間眼前一黑,微微折下了腰,冷汗密密麻麻地滲出來。

這一刻,鄭淮明忽然有些厭棄自己這副脆弱無能的身體,想要伸手將那痙攣的器官生生掏出來......那塊苗月送給他的蛋糕冰涼、冷膩,他起初隻吃一口,僅僅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大概承受不了孩子的這份好意。

鄭淮明沉重地喘息著,努力地維持住最後的體麵。

方宜冷眼看著眼前的男人瞬間臉色煞白,折腰扶著牆發抖。

她不得不懷疑,明明幾分鐘前還好好的,真的會瞬間就痛成這樣嗎?

相同的場景,她回想起那個雨夜,他曾將她抵在牆上,眼底猩紅地質問她:他的苦肉計就這麼好用嗎?

再一次,是在她趕飛機前,他不省人事地倒在她身上。她心軟地改了航班,留下來照顧他。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一旦坍塌,就再難重建。

方宜竟笑了一聲,瞳孔微沉,言語間散發著淩冽的氣場:“鄭淮明,苦肉計對於我來說,隻夠用一次。”

話音未落,鄭淮明渾身一顫,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冷汗順著額角淌下來,目光幾近渙散。

他的手指緊攥,指甲嵌入掌心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和理智。滅頂的劇痛中,鄭淮明慢慢扶著牆直起腰身,一雙盛滿痛苦與震驚的眼睛戚戚地注視著眼前的女孩:

“我在你心裡......就這麼不堪嗎?”

窗外,雪漱漱而下。新一年的鐘聲敲響,黑夜中煙花環繞、鞭炮聲四起。

方宜隻感到滿腔的悲哀與無力。她上前一步,俯視著鄭淮明慘白的臉,神色中帶著悲憫與質問,輕聲道:

“難道不是嗎?鄭淮明。”

“我是有夫之婦,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擾我,你又是什麼意思?”

本來應是美滿和睦的除夕夜,卻在逃避與嘲諷,試探與痛苦中度過,這並不是一個美好的預兆。

遠處病房裡傳來一聲呼喊,門被護士用力推開,看見走廊儘頭的兩人,她焦急大喊:

“鄭主任,你快來看看,苗月她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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