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俞蘊之素來便是個極為謹慎的脾性,即便是駕車的車夫,依舊是自心腹中挑選出來,畢竟若是被人察覺出什麼端倪,那太後千秋之上,恐怕便不會出現蘇姒霏這小娘子了。
大乾王朝京城之中以東為貴,世家勳貴的府邸都在東街,所以秦國公府離著晉陽侯府的腳程也算不得遠,在馬車上坐了不過小半個時辰,隻聽籲的一聲,車駕便已然不再晃動。
踩在小杌子上頭,俞蘊之靈活的下了馬車,此刻她麵上早便覆著一層薄薄的帷帽,將豔麗的姿容一分不漏的儘數遮掩住,饒是如此,瞧見車駕上的標誌,旁人也清楚俞蘊之是秦國公府的女眷。
行至滿布朱漆的大門前頭,守門的小廝瞧見俞蘊之,滿臉堆笑的衝著其躬身行禮,而後諂媚的開口道。
“俞小娘子請稍待片刻,奴才這便去通傳一聲。”
聽得那小廝所言,俞蘊之微微頷首。今日之行到底是她有些唐突了,方才會冇下拜帖便來到晉陽侯府之中。
雖說先前蘇氏與舅母秦氏之間生出了些齟齬,不過即便如此,明麵上也不好表現出來,再怎麼說母親也是晉陽侯府的姑奶奶,若是真與母家鬨翻的話,秦國公府也會顏麵掃地。
通報的小廝很快便又回到朱門處,徑直說道。
“請俞小娘子隨奴才入府,便引您去環佩閣中與姑娘相聚。”
“倒是不急著見姒霏妹妹,好不容易登門拜訪,自然是要先瞧瞧外祖父的。”
秦國公府與晉陽侯府的姻親關係,守門小廝自然是知曉的一清二楚,登時便連連應聲,趕忙在前引路。俞蘊之便徑直跟著這小廝,往四海居之中趕去。
俞蘊之外祖父名為蘇子玉,乃是正一品的晉陽侯,如今早便過了花甲之年,正妻吳氏如今身子抱恙,病榻纏綿。因著晉陽侯府乃是世家出身,所以媵妾之流自是未曾出現過的,所以這晉陽侯府的後院兒之中,當真清靜的很。
行至四海居院前,俞蘊之摒退了跟在身後的白芍,徑直邁入院中,抬手輕叩著書房的雕花木門,聽得書房之中傳來一陣輕咳聲時,心下不免有些歎息。
“進來罷。”
俞蘊之入晉陽侯府之事,自然是瞞不過蘇子玉的,雖說晉陽侯如今年歲不輕,且身子也有些羸弱,但其好歹也是在朝堂之上拚殺多年,心思手段無一不缺,隻可惜生養了蘇見深一個卑鄙小人,墮了一世威名。
蘇子玉乃當世大儒,並非行伍出身,此刻著了一件兒天青色的長衫,更顯削瘦。兩鬢斑白,慈和的麵目之上滿布紋路,時不時以手掩唇,輕咳幾聲。
雖說早便清楚祖父身子不爽利,但這般清晰的瞧見他老人家受苦,俞蘊之於心何忍?
“蘊之,你來了。”
“蘊之給外祖父請安。”
蓮步輕移,俞蘊之極為恭謹的上前幾步,衝著蘇子玉福了福身子。
蘇子玉蒼老的麵龐之上扯出一絲淺笑,沙啞著嗓子說道。
“都是自家人,何必將就此般虛禮?如今蘊之已然及笄,正是待嫁之時,輕易不會出府,今日怎的來到晉陽侯府之中了?”
蘇子玉人老成精,自然是清楚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道理,笑眯眯的開口發問,讓俞蘊之不由啞然。
心下思量了一會子,俞蘊之方才開口道。
“先前聽得外祖母身子不爽利,蘊之心中著實憂慮的很,這便前來探望一番,恨不能躬親侍疾。蘊之雖說比不得姒霏妹妹純孝,但依舊希望能夠儘些孝心。”
聽得俞蘊之提及蘇姒霏的名字,蘇子玉眉眼處也劃過一絲不虞之色。俞蘊之這外祖父學問雖說極好,但性子卻有些迂腐,最最見不得壞了規矩的舉動。如今姒霏妹妹婚前失貞,即便先前極為受寵,但此番丟了晉陽侯府顏麵的行為,著實讓蘇子玉氣怒的很。
蘇子玉眉頭一蹙,淡淡的開口道。
“你姒霏妹妹端的是純孝至極,如今因著為你外祖母侍疾,身子抱恙,著實虛弱的很。”
聞言,俞蘊之心下一咯噔,倒覺得事情有些為難了。如今外祖父與蘇見深那個卑鄙小人一般,都不欲再讓蘇姒霏出去拋頭露麵,畢竟家醜不可外揚,晉陽侯府丟不起這個臉麵。若是如此的話,她欲要暗度陳倉,將姒霏妹妹給接出去,恐怕也有些難辦。
心下轉過此番思量,俞蘊之麵上卻未曾露出什麼端倪,隻淺笑不語。
在書房之中未曾待上幾時,俞蘊之便徑直離去,往主臥那處趕去,給外祖母請安。自四海居出來之後,俞蘊之也未曾忘了規矩,又去給舅母秦氏見了禮之後,方才前去環佩閣中探望蘇姒霏。
望著遠處的庭院,俞蘊之當真有些詫異,如今在環佩閣之中伺候的丫鬟婆子,足足比往日多了一倍,想必便是為了守著蘇姒霏,省的生出什麼醃臢事兒。
此刻蘇姒霏正在主臥之中歇息著,俞蘊之入了主臥之中,便先吩咐兩句,將房中伺候的丫鬟婆子給支開,方才開口問了一句。
“這麼些丫鬟婆子,便隻為了守著你一人?”
聽得俞蘊之的問話,蘇姒霏杏眸之中劃過一絲諷色,開口道。
“可不是嗎?便是因著上次我去央求了外祖母,往秦國公府去了一趟,回府之後,先前伺候著的丫鬟婆子便被徑直灌了啞藥,發賣給人牙子了。換了這一批五大三粗的丫鬟婆子,瞧著便讓人煩亂不已。”
聞言,俞蘊之也不由微微搖頭,心下對姒霏妹妹添了幾分憐憫。她失貞一事本便是為了滿足蘇見深的私欲,現下事情辦成了,便將嫡親女兒視若棄子一般,真真是個冷心冷血的。
“妹妹倒不若佯作身子不爽,如此的話,再尋了身形與你肖似的女子,躺在床上替換一番即可。”
蘇姒霏眉頭一蹙,開口問道。
“若是被人察覺出端倪該如何是好?”
“隻消以服食荷葉灰這一味藥,而後用綢帶綁住小臂,便可做出病弱之象。如若姐姐未曾記錯的話,妹妹的丹青應當也是不錯,在麵上點幾顆疹子,言道害了會過人的惡疾,旁人連瞧都不敢瞧上半眼兒,如此倒也是天衣無縫。”
見著俞蘊之為自己個兒悉心謀劃,蘇姒霏胸臆之間也劃過一絲暖意,如今能夠真心待她之人,除了祖母之外,便隻餘蘊之姐姐一個了。
蘇姒霏杏眸之中蒙上一層水霧,盈盈衝著俞蘊之福了福身子,而後哽咽著開口道。
“妹妹在此謝過姐姐了。”
因著怕讓蘇見深生出疑心,俞蘊之也未曾在晉陽侯府多留,將將回到璿璣閣裡頭,便聽得白芍這丫鬟前來通報,言道蘇姒霏姑娘染了惡疾,麵上滿布紅疹,便仿佛出了天花一般,真真可怖的很。
聽得此言,俞蘊之抿唇一笑,默然不語。
染了天花之人,能熬過的十不存一。現下在環佩閣之中伺候著的丫鬟婆子,一下子便削減了大半,蘇姒霏日日發著高熱,身子骨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如此情景,過了三日之後,除了一個發過天花的丫鬟伺候著蘇姒霏之外,餘下人早便不知去了何處躲懶了。
人被逼上絕路之後,手段也變得果決不少。
瞧著被妝匣打昏的丫鬟,蘇姒霏緩了緩心神,先將二人的衣衫互換了,而後取了早先備好的麻繩,將這丫鬟五花大綁,堵了嘴放在床上。
因著府中的丫鬟婆子都怕染了天花,所以環佩閣附近當真清靜的很,偶爾蘇姒霏也曾見著幾個丫鬟小廝,不過如今天光未曾大亮,這幾人卻並未瞧出她的身份。心驚膽戰的行至後門兒處,蘇姒霏戴上帷帽,使了五兩銀子,便出了後門兒,而後上了俞蘊之派人停放在街邊的車駕。
上了車駕之後,蘇姒霏身子不由的打著冷戰,直到車駕行至秦國公府之時,她都未曾緩過神來。
蘇姒霏熟門熟路的入了俞蘊之所居的璿璣閣中,待見著俞蘊之之時,心下的委屈再也藏不住,登時爆發開來。
蘇姒霏徑直衝上前頭,死死抱住俞蘊之窈窕的身子,眼淚便仿佛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再也止不住。
見狀,俞蘊之心頭也頗有些無奈,抬手輕撫著蘇姒霏略有些單薄的脊背,好生撫慰一番,方才使得這小娘子的情緒平穩了些許。
“今日便有勞姐姐了。”
蘇姒霏含淚咬唇,少了素日的清冷如仙,添了幾分不易覺察的媚態,讓俞蘊之不由有些怔楞。
取了帕子給蘇姒霏拭淚,此刻俞蘊之仔細打量著麵前的小娘子,發覺這三日之內,蘇姒霏雖說有些消瘦,但模樣卻比往日來的越發可人,巴掌大小的小臉兒,仿佛凝脂一般的皮肉,再加之水光瀲灩的杏眸,這小娘子隻消直勾勾的瞅著彆人,說不準都能將旁人的魂靈給勾走了。
此番模樣,即便明帝見慣了佳人,想必也會心癢難耐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