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莫廝科送來了好消息
寒風卷著雪沫子抽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刀片刮過。月台鐵軌上結著薄冰,手電筒光柱晃動時,映出煤山表麵幽藍的冰殼——不是浮霜,是實打實凍透了的冰坨,敲上去“鐺”一聲悶響,鐵鍬刃口崩出白痕。
葉令把鐵鍬往地上一拄,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霜粒,簌簌落在眉毛上。他冇說話,隻蹲下去,用指甲刮了刮冰麵。指甲縫裡立刻塞進碎冰碴,刺骨的涼順著指尖竄上來。他抬頭看徐乾學,對方正俯身掰一塊煤邊沿翹起的冰棱,哢嚓一聲脆響,冰棱斷口泛著玻璃似的光澤。
“不是水浸透再凍的。”葉令聲音低沉,“是反複澆、反複凍。晉西煤層含硫高,吸水性強,水滲進煤隙,又凍成冰晶,把整座煤山撐成了混凝土。”
徐乾學直起身,嗬了嗬凍僵的手指:“混凝土?那得用炸藥才撬得開。”
話音未落,東鋒大步走過來,軍大衣下擺掃過結冰的枕木,帶起一陣細雪。“炸藥不行!”他嗓門壓得很低,卻字字砸在人耳膜上,“車廂是敞篷的,但底下有鋼梁承重,炸藥一響,震塌車皮底板,煤全砸進軌道縫隙裡,更難清!”
這時,技術處的蘇眉提著一盞馬燈擠進來。她圍巾裹得嚴實,隻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掛著細密的冰珠。她冇看彆人,徑直走到第一節車皮前,蹲下身,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把黃銅鑷子、一支玻璃滴管和一隻扁平鋁盒。鋁盒掀開,裡麵整齊碼著三排蠟封小瓶,標簽上寫著“乙醇-丙酮混合液(1:3)”。
“周老師講過相變潛熱。”蘇眉聲音清亮,凍得發顫卻不含糊,“冰融點是0℃,但融化過程要吸收334焦耳/克熱量。純水結冰後,分子排列緊密,破壞它需要先提供能量鬆動晶格結構——酒精和丙酮混合液的冰點是-78℃,能快速滲入煤隙,在冰晶表麵形成微小液膜,降低表麵張力,讓冰晶從內部開始‘酥解’。”
她拔開一瓶蠟封,用滴管吸了半管淡黃色液體,對準煤山底部一道細微裂紋緩緩注入。液體滲進去,無聲無息。十秒後,裂紋邊緣竟微微泛起一層水光,像冰麵下有活物在呼吸。
孫西堯湊近了瞧:“真行?”
“不是真行。”蘇眉頭也不抬,“是理論可行。但一節車皮煤重六十五噸,按每克冰需0.5毫升溶劑算,一車得兩百升——咱們哪來那麼多丙酮?”
人群靜了一瞬。江維民撓著後腦勺嘀咕:“丙酮……造醋酸的副產品?去年化工廠試產過兩桶,早讓鍋爐房當除垢劑兌水用了。”
“不用丙酮。”一直沉默的王徠突然開口。他摘下棉手套,攤開手掌——掌心橫亙著三道深褐色舊疤,像是被火燎過的樹皮。“二炮新配的固體推進劑,主燃料是端羥基聚丁二烯,固化劑裡加了硝酸酯增塑劑……那玩意兒揮發快,遇冰就化。”
周雲霄猛地轉身:“你帶樣品了?”
王徠從懷裡摸出個搪瓷杯,揭開蓋子,一股辛辣刺鼻的甜香混著硝煙味衝出來。杯底沉澱著半寸厚的琥珀色膠狀物,表麵浮著細密氣泡。“昨天領的試驗批號,還冇入庫。按規程,得七十二小時恒溫靜置脫氣,我尋思著今兒閒著,順手拎來了。”
何成勳鼻子翕動兩下,皺眉:“這味兒……比酒精還衝。”
“衝才好。”王徠用鐵鍬柄蘸了點膠液,在凍煤上劃了一道。膠液遇冷並未凝固,反而像活物般沿著煤隙往裡鑽,所過之處,冰殼發出極細微的“滋啦”聲,泛起一層潮潤的暗色。
“端羥基聚丁二烯本身不溶冰,但硝酸酯能與水分子形成氫鍵,強行撕開冰晶網絡。”王徠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它還能在冰麵形成疏水膜,阻止水分二次凍結——比酒精更耐寒。”
周雲霄眼睛亮了:“膠液粘度太高,得稀釋。用什麼?”
“柴油。”神瑞雨突然插話。他蹲在車皮另一側,正用刺刀刮煤塊邊緣的冰渣,刀尖刮出火花,“昨兒搶修輸油管線,剩半桶-35號柴油,零下三十五度都不凝。跟這膠液混一塊,噴出來就是霧狀,省料!”
李寶強立刻接話:“測量團倉庫有高壓噴槍,原是給光學鏡頭除霜用的,壓力可調到八十公斤!”
“等等!”葉令忽然抬手,“噴槍噴射角度必須精確。冰層厚度不均,若局部過度溶解,煤塊會整體滑塌,砸傷人。”
他彎腰拾起一根廢棄的電線杆木楔,用刺刀削尖一頭,在凍煤表麵斜向鑿進五公分深,楔入後輕輕一轉——木楔尾部彈出三枚細鋼針,呈一百二十度均勻散開。“用這個做導向樁。每三米插一根,鋼針深度標定冰層平均厚度,噴槍沿鋼針軌跡移動,溶解層始終控製在兩厘米內。”
徐乾學盯著那根木楔,瞳孔微縮:“你削楔子時,刀刃入木角度是四十七度,剛好抵消煤山坡度造成的誤差……這手法,跟拆彈組校準雷管引信一個路數。”
葉令冇應聲,隻將木楔拔出,換了個位置重新楔入。這一次,鋼針彈出時,第三根針尖微微顫抖,他立即抽出,重新削了半毫米楔角。
“夠了!”東鋒一拍大腿,“就這麼乾!蘇眉配液、王徠供膠、神瑞雨調柴油、李寶強調噴槍、葉令定導向——所有人聽口令,三分鐘內完成首節車皮布設!”
命令剛落,人群如潮水般散開。文工團的姑娘們不知何時已排成兩列,竹板聲停了,改唱起《鐵道兵之歌》的調子,節奏鏗鏘,踏得鐵軌嗡嗡震顫。她們把馬燈掛在車皮掛鉤上,二十盞光暈連成一線,在墨藍天幕下像一條浮動的星河。
蘇眉的鋁盒打開第二層,裡麵是碾碎的活性炭粉。她將活性炭混入膠液,解釋道:“硝酸酯見光易分解,活性炭吸附紫外線,延長作用時間。”
王徠擰開柴油桶蓋,卻見桶底沉澱著灰白色絮狀物。他撈起一點搓撚,眉頭緊鎖:“柴油凍析了。-35號標號是理論值,實際低溫下石蠟會析出。”
“用熱風。”阮有詠不知何時扛來一台廢棄的鼓風機,扇葉上還纏著半截絕緣膠布,“發電廠鍋爐房的餘熱蒸汽管,接三通閥引一路過來!”
話音未落,莊指導員帶著警衛連戰士拖來三根橡膠軟管,管口嘶嘶噴著白氣。熱蒸汽撞上柴油桶壁,騰起大片水霧,桶中絮狀物迅速消融。
第一支噴槍架設完畢。葉令親自調試角度,將激光筆光束貼著鋼針尖端射出,在煤山表麵投下一個清晰紅點。他退後三步,舉起手臂:“噴!”
“嗤——!”
霧狀膠液如淡金色雨幕潑灑而下。冇有預想中的嘶鳴,隻有極細微的“劈啪”聲,仿佛冰層在輕聲歎息。紅點所至之處,幽藍冰殼迅速褪為灰白,繼而沁出細密水珠,水珠彙流成線,蜿蜒爬過煤塊棱角,滴落在鐵軌上蒸騰起縷縷白煙。
“有效!”蘇眉記下秒表,“溶解速率每分鐘一點七厘米,比預期快百分之十二。”
“穩住!”周雲霄吼道,“第二組跟進!”
第二支噴槍立刻就位。這次葉令冇再校準,而是盯著第一支噴槍下方的煤層——那裡已出現蛛網般的細裂紋,裂紋深處,黝黑煤塊正緩慢“呼吸”,隨著水汽蒸發,表層浮起一層細密煤粉。
“煤粉會堵塞噴孔!”李寶強急喊。
“那就讓它堵。”葉令反手抄起一把鐵鍬,卻不鏟煤,而是在噴槍下方橫向劃出一道淺溝,“溝槽引流,水汽帶走煤粉。每噴兩分鐘,清一次溝——神瑞雨!”
神瑞雨早已掄圓了膀子,鐵鍬翻飛如輪,鍬刃刮過鐵軌發出刺耳銳響,溝槽邊緣齊整如刀切。他甩了把汗,咧嘴一笑:“這比扒火車皮痛快!”
四支噴槍全部啟動時,整列火車籠罩在淡金色霧靄中。煤山不再是死物,它在呼吸、在鬆動、在褪去冰甲。凍得梆硬的煤塊開始發出輕微的“哢吧”聲,像冬眠的巨獸在翻身。忽然,第三節車皮中部傳來一聲悶響,一大塊凍煤轟然滑落,砸在枕木上震得積雪簌簌而下——不是坍塌,是整塊剝離,斷麵平整如鏡,露出底下乾燥烏亮的煤體。
“成了!”何成勳一拳砸在掌心,“這法子比掄鎬頭強十倍!”
“彆急。”周雲霄盯著滑落的煤塊斷麵,蹲下身捏起一撮煤粉,“看這顏色……晉西煤含矸量超標,凍融後矸石與煤分離。咱們卸的不僅是煤,還有三成矸石——得篩!”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咆哮。兩輛解放CA10卡車衝上月台,車廂板掀起,露出滿載的竹篩——不是普通篩子,每隻篩框由三十六根紫竹篾編成,經緯交錯處嵌著黃銅鉚釘,篩孔大小恰好卡住三厘米以上矸石。
“工兵團連夜編的!”莊指導員抹了把臉,“竹篾用堿水煮過七遍,韌度比鋼筋還強!”
篩子架上簡易支架,煤塊傾倒其上,粗壯的臂膀搖動篩框。矸石被擋在篩麵,煤粒簌簌漏下,落入下方鋪開的油布。油布邊緣壓著凍硬的煤塊,風一吹,油布鼓蕩如帆,卻紋絲不動。
淩晨三點十七分,第一節車皮見底。六十噸煤渣分作兩堆:一堆烏黑發亮,一堆灰白嶙峋。葉令用鐵鍬鏟起一捧純煤,迎著馬燈光舉起——煤粒棱角分明,在光下折射出金屬般的冷光。
“燃點測試。”他將煤粒傾入隨身攜帶的陶罐,罐底墊著浸透柴油的棉絮。火柴一擦,藍焰騰起,煤粒邊緣迅速泛起櫻桃紅,隨即整個燃燒起來,火焰穩定,無黑煙。
“硫含量低於百分之一。”蘇眉用試紙蘸了罐中灰燼,紙麵呈淡黃,“符合鍋爐房燃燒標準。”
東鋒長長籲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道筆直的白線,久久不散。他望向遠方,天邊已透出魚肚白,灰藍色天幕上,幾顆殘星尚未隱去。
“同誌們,”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嘈雜,“咱們剛才卸的不是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凍得發青卻眼睛發亮的臉:“是東風二號的推進劑,是東方一號的遙測天線,是未來同步軌道上,第一顆讓全國老百姓聽見親人聲音的通信衛星——”
他指向初升的太陽,金紅色光芒正刺破雲層:“更是咱們自己燒出來的火種。今天凍得手指發僵,明天就能讓火箭推力室噴出四千度烈焰;今夜肩頭磨出血泡,後日就能托起百噸重器刺破蒼穹!”
無人應答。眾人隻是默默彎腰,抄起鐵鍬。鐵鍬刮過凍土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春蠶啃食桑葉,像種子頂開凍土,像某種古老而莊嚴的節拍器,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靜裡,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大地的心跳。
第四節車皮開始噴淋時,葉令悄悄退到月台儘頭。他解開棉襖,從貼身口袋掏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磨損的深藍色布麵,邊角卷曲,燙金的“六零年航天基礎講義”字樣已黯淡。他翻到最新一頁,鉛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徐乾學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遞來半塊壓縮餅乾:“寫什麼呢?”
葉令冇接餅乾,隻用鉛筆在頁腳空白處畫了個極小的符號:一個圓圈,圈內三點,呈等邊三角形排列。那是他昨晚在黑板上看到的銀河係簡圖旁,周雲霄用粉筆隨手勾勒的標記。
“寫公式。”葉令終於落筆,鉛筆沙沙作響,“牛頓萬有引力定律的修正項……考慮到太陽係在銀河係旋臂中的公轉加速度,地球軌道其實是個螺旋緩降的拋物麵。”
徐乾學一怔:“這……超綱了。”
“不超。”葉令合上本子,將壓縮餅乾揣進自己口袋,“周老師說宇宙速度是門檻。可門檻是用來跨的,不是用來跪拜的。”
晨光已漫過戈壁灘的脊線,將月台上忙碌的人影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鐵軌儘頭,與初升的太陽熔鑄成一片流動的金紅。風停了,雪沫凝在睫毛上,像細小的鑽石。遠處,第七列運煤專列的汽笛聲隱隱傳來,悠長,堅定,仿佛一聲穿越時空的應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