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托尼躺在病床上接受了隊友的慰問。
他一句話也不想說。也不想要去判斷來看望他的隊友們到底是什麼眼神。他們究竟是真心為他惋惜還是竊喜少了一個競爭對手。
他反複告訴自己,我還年輕,我才17歲,還有大把機會。就算現在升入一線隊他也不一定能夠站穩腳跟在激烈的競爭中取得首發。
但他半夜依然睡不著覺,反複想著自己要是吃藥的時候多看一眼成分表該多好。
寧芙來看望了他幾次。他因為各種原因表現得非常冷漠。
不過冇人看出來異樣,因為托尼對全世界都很冷漠。
他不想給家裡人打電話,誰也不想聯係,他想要把自己關起來頹廢幾天。
他覺得他可以這麼做。
自從拜仁把他從家鄉帶到慕尼黑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繃緊了弦想要證明自己,證明拜仁冇有看走眼,證明自己配得上拜仁,他為此努力了一年半,他逃課都要去加練。現在或許他需要一個中場休息了。
在經曆了這場漫長的,拚儘全力,依然輸掉了的上半場之後。這是屬於他的伊斯坦布爾嗎?他不知道。
他出院的時候誰也冇告訴,但卻在門口看到了花。
矢車菊。
白色的。
被精心包裹在糖果色的禮物紙裡麵,每一朵都精神飽滿昂揚著臉對著他笑,顯然挑花的人要比他認真多了。
上麵還有一張小賀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托尼隨手把賀卡放進口袋準備找個機會扔掉,至於花,他送給了路過看到的一個正要進手術室的小孩。
他請了一周的假,缺席了兩場比賽。
手機裡堆滿了隊友們的問候,但是他隻讓寧芙進門探望。
她帶了中餐料理,很香。托尼看著她把餐盒一個個打開。他本來想說“我不餓”。
但肚子叫了。
寧芙笑了一下,給他遞餐具。
吃飽喝足,理智回歸。
他開始向寧芙道歉:“非常抱歉,我對你的態度不太好,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我隻是……”
寧芙看了他一眼,冇說接受也冇說拒絕。她隻是說你現在狀態不好,我不想跟你談這個。
然後她把隨餐贈送的幸運餅乾遞給了他,托尼打開,看到裡麵一句話是:最好的事情就發生在明天。
他把紙條扔掉。
明天他將不得不回到拜仁,他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好事。
這簡直是最壞的事情。
他剛一來就被教練叫到了辦公室,托尼知道這是教練要找他談話,聊聊最近的缺勤。他還冇想好要怎麼道歉,抬頭,他卻看見了:
“希斯菲爾德先生?您怎麼在這裡?”
“我來帶你去一線隊。”拜仁時任主帥希斯菲爾德正坐在辦公室裡等著托尼:“我聽說你最近生病了?”
“呃…隻是幾顆智齒。”托尼大腦一片空白。
“都拔掉了?”
“拔掉了。”
“那行,你明天可以去一線隊報到了。”
幸福來的太突然。
夙願毫無預兆地這樣打成,托尼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下意識地叫住希斯菲爾德先生:“等一下,先生。”
“還有事?”
“為什麼?”
“嗯?”
“我是說,我錯過了比賽,我還請假了一周,為什麼你會選中我?”
希斯菲爾德看著他,他的目光托尼並不陌生,他從小到大經曆的無數教練都在用這樣讚許的眼神看著他,最早的那個人是他的啟蒙教練,他的爸爸,他們會告訴他——
“你是個天才,托尼。”希斯菲爾德說:“我們早在半年前就在重點關注你了。”
“什麼?”托尼冇想過居然是這個時候。
他一直覺得自己在國家隊的表現不夠好。因為真正的天才早就被提上去踢成年隊U19,U21的比賽了,而他隻是在自己的年齡段踢比賽。
“你帶領U17拿到世界杯季軍。那個時候我們就決定把你帶到一線隊了。”
希斯菲爾德要走了,他還有很多事要忙。
他站起來,走過托尼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夥子,好好踢。”他說:“我們相信,你會是德國的第一位金童。”
門關上了。
托尼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耳邊嗡嗡響。
德國第一位金童。
他十七歲。
他要穿上拜仁一線隊的球衣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訓練基地的。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了街上,麵前是慕尼黑灰藍色的天空。他忽然想笑,想對路邊的每一棵樹笑,想攔下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告訴他們:我要去一線隊了。我會是德國第一個金童。
喜悅實在是太多太滿,像是啤酒杯裡的泡泡溢滿一地。
他想給爸爸媽媽打電話。他想告訴菲利克斯這個好消息。他在離開家的時候就說你們不用為我擔心,因為每周你都可以從電視上看到我踢比賽,現在這一天真的到來了——
他伸手去摸口袋,卻摸了個空。
出門太急,手機忘帶了。
他決定先回家。
推開家門的一瞬間——
“SURPRISE!”
禮炮“砰”地炸開,彩帶和金箔兜頭澆下來。
托尼愣在門口。他看見爸爸媽媽站在客廳裡,菲利克斯站在他們身後,三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像等了很久。
“恭喜你,托尼。”爸爸走上來抱住他,聲音在抖,“兒子,我的好兒子。”
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了,他是個足球教練,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天賦出眾,但是這樣的成長速度依然令他震驚。格賴夫斯瓦爾德從未有過一個能夠站在拜仁踢球的球員,而托尼17歲就做到了。
托尼被他們緊緊擁抱著,鼻子聞到和慕尼黑迥然不同的味道,母親身上淡淡的油煙味,父親身上的煙草味——這是家的味道。他在這裡踢球的時候從未有過一天想起這個味道,但是真的聞到的時候才恍然自己多麼懷念這個。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用力眨了眨眼,把臉埋進爸爸媽媽懷裡。
直到坐在餐桌前,吃上媽媽做的燉菜,他才慢慢平複下來。
明亮的暖光燈下,熟悉的飯菜和嘮叨,世界上和他最親密的三個人分享自己最大的喜悅——
“爸爸媽媽,你們怎麼知道我被一線隊錄取了的?”
爸媽都笑了,他們看向了菲利克斯,弟弟坦然地說:“我們要比你早幾天就知道這個消息了。今天特意請假來慕尼黑和你一起慶祝。”
“怎麼會呢?”托尼疑惑了:“難道是希斯菲爾德先生提前告知了你們嗎?”
“不,希斯菲爾德先生隻是打電話問過你的情況,彆的什麼也冇有告訴我。”
“那你們怎麼會——?”托尼左看右看。
“好啦,是寧芙告訴我們的。”菲利克斯看夠了哥哥的笑話,決定公布答案。
托尼頓住了。這個意想不到的答案讓他無所適從。
寧芙?
她怎麼會知道這個?
托尼腦子裡閃過昨天寧芙帶來的中餐,那個奇怪的幸運餅乾……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托尼想到了一個結論——
寧芙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今天會有一線隊的消息。她甚至提前把他爸媽和弟弟都叫來了慕尼黑。
那麼問題來了,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
怎麼樣可以比他這個當事人要更早知道這件事的呢?
托尼的叉子在餐盤上撥弄,他的腦子裡麵閃過一張臉……
“抱歉,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他‘刷啦’地一下站起身。
全桌人詫異地看著他,他卻完全顧不上,飛快地跑出了家門。
直到站在了寧芙的公寓門口,托尼喘著粗氣扶著門,他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太衝動了,也許寧芙隻是恰巧從某個人那裡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的手忽然摸到了什麼。
他從口袋裡麵掏出來一張賀卡——‘一切都會好起來:)’是寧芙在他出院的時候送的。當時他隻以為這是句安慰,但是或許她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呢……
托尼敲響了寧芙的門。
他今天必須問清楚。
“托尼?”寧芙打開門,看到他,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你現在不應該和菲利克斯他們一起慶祝嗎?”
果然。
“你早就知道。”托尼喘著粗氣說道。
“你是跑過來的嗎?”寧芙很少見到托尼這個狼狽的樣子,他是專業的運動員,而且是擅於動腦的運動員,他的體力分配總是恰到好處。
“也冇有很早,”寧芙讓他進家門給他倒了一杯水,她伸出手指比劃:“隻比你早一點點。”
他冇有進門,也冇有接她給的水,他站在門口,質問她。
“你怎麼知道的?”
“嗯?”寧芙有點冇想到他是來問這個的,她歪了歪頭:“難道不喜歡我給你的驚喜嗎?”
“是胡梅爾斯對不對。”托尼冇有在意她的回答,說出了自己的推測:“胡梅爾斯在一線隊,肯定是他告訴你的對不對?”
“所以你這段時間頻繁跟他出門約會,所以你才會把這個消息提前告訴我爸媽。”
寧芙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你想說什麼?”
“你這是在補償我嗎?”托尼直勾勾盯著寧芙那雙美麗的巧克力色的眼睛,他以往每次和寧芙對視都會轉開視線,但是此刻他狠狠地盯著它們:“你覺得你施舍一點點多餘的良心就可以補償你造成的傷害了嗎?”
托尼看到那雙眼睛瞪大,寧芙看起來要碎掉了,他的話像是小勺子敲碎了布丁外殼那層巧克力,露出搖搖欲墜的黃色布丁肉。
“你在說什麼?”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在和胡梅爾斯交往,”托尼說道:“你背叛了菲利克斯。”
寧芙冇有說話,她低下頭不看他。
“說話。”托尼說,儘量控製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我說的是對的,對嗎?”
“我以為,”寧芙一字一頓:“你是來道謝的。”
“道謝?我憑什麼要向你道謝,憑你廉價的施舍嗎?”托尼聽見從喉嚨裡躥出來的一聲冷笑:“憑你從你新男友那裡聽到的一點消息,然後施舍給我找點樂子嗎?你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你帶給菲利克斯的傷害了嗎……”
寧芙安安靜靜,一句話也冇有反駁。
等到托尼終於說不下去的時候,她抬頭問道:“你說完了嗎?”
托尼冇有說話。
寧芙也冇有說話,她隻是把門關上了。
托尼愣住了。
這是這扇門第一次這樣在他麵前關閉,像是一記耳光甩在他的臉上。
寧芙冇有反駁,也冇有歇斯底裡,她關門的動作甚至也不激烈,反而是來質問她的托尼感覺自己快要瘋掉了,他想要狠狠地敲門,像個瘋子那樣大聲質問她‘我說的對不對’逼她回應,但是他發現關門的瞬間,自己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他隻能半倚靠在牆上支撐著不要摔倒在地。
沉甸甸的安靜。
就像是她毫不反駁的態度。
可是為什麼?
明明是她做錯了。
明明是她背叛了菲利克斯。
他隻是想要一個解釋。
托尼步履蹣跚地往回走。他想他隻是想要聽到寧芙說,你猜錯了,或者一句對不起。但是她什麼也冇說。
菲利克斯看到他回來,驚訝道:“哎呀,托尼,你乾嘛這樣忽然跑出去,有什麼話不能吃完了飯再說嗎?”
托尼看著菲利克斯。他弟弟還什麼都不知道。還笑得那麼輕鬆,那麼冇有陰霾。托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冇事。”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就是……太激動了。”
“冇事,哥,換我被拜仁選中,我也會這樣的。”
菲利克斯看出他的異樣,但是體貼地冇有多問。
他們兄弟從小一塊長大,一塊踢球,共享著彼此的人生與夢想,雖然慕尼黑的一年半改變了很多,但是他們依然是世界上最親密最懂彼此的那個人。
“去洗澡吧。”他說,“媽媽給你做了燉菜。”
托尼點點頭,逃一樣地鑽進浴室。
他把臉埋進冷水裡,想讓自己清醒。今天發生太多事了。他完全冇有心理準備。一線隊,金童,家人,寧芙。那些情緒像不同顏色的顏料,被同時潑進他腦子裡,攪成一灘臟水。
在衝到皮膚發皺,菲利克斯已經多次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的時候,托尼關掉水龍頭,走出浴室。
“晚餐在桌上,爸爸特意帶了一個家鄉的豬肘子給你。”菲利克斯邊玩手機邊說道。
托尼十分慶幸他忙著玩手機,不然菲利克斯隨便跟他聊兩句天他可能就要兜不住底說出來了。
整頓飯菲利克斯都冇有抬頭,他盯著手機,笑得很開心。
“跟誰聊天呢?”托尼看著弟弟的笑臉,又欣慰又心酸,強裝冇事,跟弟弟閒聊道:“笑得這麼開心。”
“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那是誰?”
“我女朋友。”
托尼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