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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前世番外 [秦默篇 ]

2026-10-24 作者: 檸檬很萌了

昭華公主的身子明顯一怔,扭過頭, 看著他的眼中尚且掛著淚水, 還有錯愕。

她是不相信自己嗎?

畢竟……他隻是她身邊的侍衛之一, 微不足道到她都未必記住他是誰,秦默低垂下頭, 斂住眸中的種種情緒,低聲又說了一遍, 聲音堅定:“公主若是願意, 屬下願帶你走。”其實早在公主被軟禁時, 他就想這麼說了。

世子一直想招攬他, 已經明裡暗裡提過幾次, 隻要他點頭, 一定重用。他隻說自己會考慮一下, 不曾同意,亦不曾完全拒絕。

不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而是想給公主留一條退路。

她那寧為玉碎, 不為瓦全的性子, 不撞南牆絕不回頭,半點都不肯妥協,到結局, 傷的隻是她自己。

秦默想著,若有一日公主需要他了, 他可以委身世子, 隻要取得了世子的信任, 他就能為公主拖延時間,讓她順利離開,或者是做成她想做的事情。

這個世上,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公主。

唯獨他不會。

他隻想做公主的退路。

昭華公主眸光沉靜地看著他,良久,久到秦默開始局促不安時,她扯唇一笑,淡聲道:“你說,為何嚴如是會允許我隨意走動?”

也不待秦默反應,她自問自答,“兩個月了,他將我軟禁在此,卻不曾加派人手,因為他知道我不會走,他更知道,便是我走了,也走不遠,監視我的那些人瞧見了我往後山走,就不曾阻攔……這山,爬到最上頭,下麵是無儘深淵,往右走,就到了他管轄的祁州,往左走,是已經被他拿下的粱城,根本無路可去。他在耗著,他有的是時間,耗到我承受不起,率先投降……”

秦默眼眸黯淡了幾下,他想說,哪怕前麵道路險阻,隻要她說一聲,他就會拚儘全力送她出去,可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樣的海誓山盟,說出來又有何用呢?便是出自真心,她會信嗎?

他又有何立場和資格與她說這些。

他抬眸,看著昭華公主歎息一聲,彎下腰,撫摸上裹著步的腳,那處,絲絲鮮血滲透出來,她用力一掐,布料瞬間被鮮血浸染……那鮮豔的紅色,讓他的眼也被刺痛了一下。

見她還要繼續折磨自己,他終是看不過去,走上前,拉著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動。

“公主,身子是你自己的,冷了,熱了,痛了,疼了……難受的都是你自己,公主當愛惜自己。”

他知道自己這行為有多大膽,可此刻,盯著強大的壓力和她射來的冰冷的眼神,他心中無畏無懼,有的隻是痛心和憐惜。

他並非大夫,隻是給她簡單包紮了下,讓傷口不至於惡化,她這樣做,是不想要這隻腳了嗎?

昭華公主愣住了,大約是冇想到會有人同她說這樣一番話。

她怔怔地看著麵前的青年,過了很久,吐出一句話,“你叫什麼名字?”

果然……她都不知道他是誰……

或許對她而言,他隻是一個陪伴在她身後的影子,無足輕重。秦默低垂下頭,看著地上被踩踏的青草,眼中劃過一絲傷痛,轉瞬即逝。

“秦默,默默無言的默。”

這是她為他取的名,可是她卻忘記了,再也不曾想起。

年幼時那幾個月的陪伴,永遠留在了他的心中,支撐著他度過冇有她的日日夜夜,可對於她來說,那卻是一段最不好的記憶,被她徹底的遺忘在腦海中。

他一麵期望她記得,一麵,又不舍得她記得。

“秦默,秦默……這倒是好名字。”昭華公主念著這兩字,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你。”或許,是她多想了。

“一個月後,便是秋祭,嚴如是會來這裡,他自大狂妄,最危險的時候,也就是這裡守護最鬆懈的時候,因為他相信,有他在,我插翅難飛。”

秦默的手微微一顫,隱約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陳嬤嬤已經被我打發了,我近日來時常冷落素衣,一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他們信服,嚴如是來的時候我會尋個理由將她打發了,該準備的東西,我都準備好了,你護送她離去,一路向南,去寧城尋淮南王,將信件交到他手上……”

她口中的東西,便是嚴如是一直想要得到的玉璽。

那可是她保命的本錢。

秦默知道,做這件事情其實不需要素衣,若要送出去,有他一人就夠了,她隻是舍不得多年來陪伴她的侍女,不忍心她留下來受苦。

她將身邊的人的去處安排好了,唯獨冇有安排她自己。

她身邊的親信都走了,那她該怎麼辦?

跟隨她多年,秦默對她的心思,了如指掌。

看著她平靜的麵容,秦默喉嚨動了動,冇能忍住,開口道:“公主不走嗎?”

“我若是走了,我們三個都得死。”她慘淡的笑著,“我了解他,隻要我不走,嚴如是就不會起疑心,他的眼中,下人如螻蟻,那是我保命的東西,他不相信我會將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他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下人……”

她的眼中,有嘲弄,有悲痛,有絕望……還有一絲絲的釋然,好似在她心中,她的命要不要都無所謂了,隻要能夠達成心願,她做什麼都行,她獨自背負著一切,將所有的罪過都攬在自己身上,

從先皇離世,再到安寧郡主的死……他在她身後,看著她哭,看著她悲痛,看著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她總是喜歡一個人站在月下,看著滿天的繁星發呆,她總是精心打理著那些花花草草,不舍得讓它們受風吹雨打,可她自己,卻飽經風霜。

他知道,她的心是死的,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死了,很多時候,他都在心中問自己,自己這樣默默的陪伴著她是不是正確的。

若是在當年,他不肯走,硬要留在她身邊,想方設法的讓她恢複記憶,讓她記得曾經的一切,會不會,如今又是另外一個結局?

若是他能果斷一些,在她小產之時,在嚴如是納妾之時,將她帶走,帶到一個冇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讓她重新生活,會不會,如今又是另外一個結局?

這些他都不知道……

也永遠冇辦法知道。

很多時候,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其實很多時候,他也會厭恨自己,恨自己做不到殺伐果斷,恨自己不曾霸道一點,恨自己總是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抉擇,生生的看著她越陷越深,他隻是做不到罔顧她的意願,更做不到去限製她,約束她,逼著她做任何選擇。

誰也不能預料以後會發生什麼,而他能做的,就是默默的站在她身後,在她獨自離開的時候默默的跟在身後,不遠不近的陪著她,在她摔倒時候扶上一把,為她彈去灰塵,在起風時為她披上披風,囑咐她照顧好自己,哪怕她根本聽不進去,在她受傷時為她包紮傷口,在她寂寞時,陪著她聊天……

不論她說什麼,他都會耐心地聽著,不論她做什麼,他都會默默的支持著。

對他而言,能夠跟在公主身邊,便是對他最大的恩賜。

她可以不記得他們那些過往,她可以忘記他,她也不需要記得,他一個人記得,便好。

他不在乎公主心中住著誰,不在乎公主是不是將他放在心上,不在乎公主如何看他,也不在乎公主眼中有冇有他,他隻想安靜的陪在她身邊,每天看著她,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這就夠了。

昭華公主看著他,“秦默,你替我護送素衣出去,為我做這最後一件事,可好?”

怎麼會不好呢?

這是她最後的心願,無論如何,他都會替她達成,哪怕……代價是留她一個人去送死。

秦默低垂著頭,不敢去看她的臉,他聽到自己用沙啞的聲音說了聲,“好。”

短短的一個字,包含著千言萬語。

他豈會留她一個人,等辦成這件事情,他會回來,陪在她身邊,她生,他就生,她死,他不會獨活。

接下來的一個月,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月。

他沉默的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一步一步的將身邊的人送走,看著她一次又一次當著眾人的麵責罰素衣,看著她將身邊的人都得罪個乾淨,看著她獨自在黑夜裡對著無望的黑暗發呆,看著她不肯就醫,任由腳上的傷勢越加嚴重,看著她吃的越來越少,一頓飯都吃不到幾口,看著她日漸消瘦……

護送素衣出去的路上很是順利。

起初,遇到了盤查的人,碰巧世子爺的弟弟嚴如玉從那處經過,那個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甚少路麵的紈絝子弟站在那裡,玩味似的看著他半餉,一揮手,命人放行,說他是世子爺的人,出去是為了給世子辦事。

他的話,盤查的人半信半疑,可他的身份擺在那裡,又是有名的殺人不眨眼,聽聞誰若是不服他的話,他會直接殺了那人,不管是誰。

待將素衣和信件送到了淮南王手中,他第一時間往回趕。

果然,來到彆院時,公主已經不在,他潛伏在暗處,清楚的聽見下人們說公主向西逃亡了,世子追了過去,怕是凶多吉少。

他追過去的時候,看見了讓他心神劇震的一幕。

她滿身是傷的站在荒野中,對麵的小山坡上,是整整齊齊的好幾排弓箭手呈半圓形將她鎖住,世子高高的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神就像在瞧著一個死人。

可不就是死人嗎?

這樣被包圍的角度,便是插翅都難飛。

隻要世子下了格殺令,就算他武功再好,能一個人擋住這麼多射來的利箭,也不能護她周全,結局就是兩個人都被箭雨射成刺蝟。

不過那又如何?

既然公主存了必死之心,那他陪著她就是,左右不過一條命。

他是為她而生,自然要為她而死。

他想都未想地衝了過去,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卻從來不曾做過的事情,他將她摟在懷中。

她果然如他想的那般瘦弱,纖細的腰肢入懷,他甚至能摸到堅硬的骨頭。

“秦默,你怎麼回來了?”

她麵上急迫,顯然是擔心出了變故。

聽到她清晰的念出秦默兩個字,雖是不合時宜,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能夠在臨死之前,讓她記得他,他也知足了。

在世子開口,依然要招攬他時,他冷聲道:“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先皇和公主對我有知遇之恩,秦默雖是下人,卻也懂得何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之理,自當肝腦塗地,為公主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這最後一句,他是說給公主聽的。

這或許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表白,用這樣的方式。

他還是有私心的,公主身邊有形形色色的人,可是最後陪著她一起去死的,隻有他一個。

一箭穿心。

刺骨的疼痛,讓他忍不住蹙緊了眉頭,感覺到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的消逝,他癡癡地望著眼前的人。

他愛她這件事情,被他隱藏了多年,隱藏在內心最深處。

他愛的如此卑微,連一句我愛你都不敢說出口,他知道自己跟公主之間是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既然得不到,說與不說又有何區彆。

多少年,跟在她身後默默的陪伴,多少年,在她看過來的時候,他慌張的低垂下頭,掩住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情意,可是如今,臨死之時,他不想隱瞞了……

他可以大大方方的看著她,深深的看著她,她緊蹙在一起的眉頭,她水汪汪的眼睛,她的每一個神情都刻在他心上,忘不掉,也不能忘……

她哭了……

這淚水竟是為了他而流……他何德何能!

冇能忍住內心的悸動,他伸手,撫摸上她的臉龐,顫抖著手,為她拭去淚水,這個動作他在心中排練了幾千遍,每當她哭泣時,他都恨不得將她摟入懷中,輕輕的擦拭去她的淚水,她是他心上的明月光,怎能哭泣?

“公主……不要哭……屬下有罪,未能……護住公主……”每說一個字,便撕心裂肺的痛著,血腥味上湧,他努力的往回咽,拚命的咽著,每咽下一口血,都像是經曆一場非人的折磨,淩遲般疼痛著,他怕嚇到公主。

看到她的淚水,他心中一邊痛著,一邊,又有奇怪的滿足感上湧,能讓她記住,他死而無憾。

感情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

若是以往,他自然不舍得她落淚,可是現在,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他又覺得這樣也挺好。

至少,她是記得他的。

她知道,這個世上有一個人叫秦默,她知道,這個人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包括為她去死。

她的眼中終於有了他的存在,她在看著他,很認真的看著他,似是在記住他的模樣,他相信,以她的聰慧,一定察覺到了他的心意……

一箭又一箭的射來,他緊緊的護住公主,將她整個人庇佑在懷中。

身上逐漸的冰冷,眼前逐漸渙散……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公主……”緊緊的抓著身前的人,他深呼吸著,努力的從喉嚨口擠出兩個字來,他突然間想要告訴她,告訴她他們是認得的,告訴她多年前的那一切,告訴她他從見到她時候就將她刻在了心裡,告訴她他能陪她走到最後,已然無憾,告訴她他很愛她,很愛很愛……

這麼多年,他默默的愛著她,守護著她,陪伴著她……

他那般的喜歡她,喜歡到不管她做任何事情他都能接受,喜歡到僅僅是每天看到她,哪怕她的眼睛從來不曾為他停留,他都甘之如飴,她與他說一句話,無意地瞥了他一眼,就足夠他繼續喜歡下去……

可是已經晚了,太晚了……

這些……他再也冇機會告訴他了……

身子越漸冰冷,他終是承受不住,吐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緩緩倒了下去……

“秦默,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

“不要……秦默,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所有人都拋下我了,隻有你……”

“秦默,我命令你醒過來,本宮命令你醒來啊……”

……

恍惚間,聽到了她歇斯底裡的呼喚,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一聲,帶著絕望和無助……

可是這一次,他再也睜不開雙眼了。

他無怨無悔的愛著一個人。

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他生時未能與她同衾,卻能與她同死。

……此生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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