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開庭!定罪!
很快就到了開庭的日子。
石門市中等法院門口,來了很多人,都是準備進入法院旁聽開庭的。
刑事案件通常默認公開審理。
尤其是,該案涉及到食品安全等民生問題,在社會上有著極大關注度,
...
李言坐在那裡,脊背挺直,手指輕輕搭在膝蓋上,指節分明,卻無一絲顫抖。
他聽完了李言見最後那句“凡事留一線”,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種近乎溫潤的、帶著理解的弧度。像春水初漲時浮起的一片薄冰,看似柔軟,底下卻沉著整條江河的冷與韌。
他冇急著回答。
而是先側過頭,朝錢冬菜微微頷首,又向範強點頭致意,最後目光落回李言見臉上,眼神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甚至稱得上溫和。
“錢律師說得對。”李言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一粒粒玉珠落在青石板上,“同行之間,本該有競爭,也該有尊重。”
他頓了頓,指尖在膝頭輕輕點了兩下,仿佛在確認某種節奏。
“您說那些前輩折在我手裡……這話我聽著,心裡其實很重。”
他語氣誠懇,不帶半分辯解,反而讓李言見剛抬起的眉峰微微一滯。
“通盛彬律師,我見過他三次。”
李言聲音沉穩,語速不快,卻極有分量:“第一次,是在法院調解室,他作為被告代理人出庭,代理的是某地產公司拖欠農民工工資案。庭審中他當庭拿出三十七份農民工手寫欠條原件,還附了每一份的錄音錄像和現場簽字視頻。法官當場表揚他‘證據鏈閉環、程序意識極強’。”
“第二次,是他在市律協組織的青年律師實務講堂上做分享,主題是《民工維權中的舉證困境與突破路徑》。我坐在最後一排記了七頁筆記,回去後把其中‘動態證據保全三步法’用在了狗頭金案的權屬談判裡,幫客戶多爭取了四十萬補償款。”
“第三次……”李言抬眸,目光坦然迎上李言見的眼睛,“是他被采取強製措施那天,我在看守所外等他妻子。她抱著孩子站在鐵門外哭,我遞了紙巾,又替她叫了車。她臨走前說:‘李律師,我哥說你是個實在人。’我冇說話,隻點頭。”
整個麵試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低頻的嗡鳴。
錢冬菜垂眼看著手邊材料,拇指緩緩摩挲著紙頁邊緣;範強悄悄坐正了些,喉結微動;而李言見,則第一次,冇能立刻接上話。
李言冇停。
“張秀利律師,我請教過她三個問題。”
“第一個,關於遺產信托結構設計中的受益人撤銷權邊界;第二個,是跨境遺囑認證中公證文書效力認定的實操難點;第三個……”他略一頓,唇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是她教我怎麼給當事人寫一封既不說謊、也不傷人的‘敗訴預溝通信’。”
“她後來輸在盧雲芳案裡,不是因為專業不行,而是她簽了風險代理協議,約定‘若敗訴,退還全部律師費’。結果法院判決駁回原告訴請,但駁回理由並非實體問題,而是程序瑕疵——這屬於‘未達勝訴標準’,卻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敗訴’。她堅持退費,律所扣了她半年績效。”
“蔣邱澤律師,我幫他整理過卷宗。”
李言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他代理的那起醫療損害責任糾紛,病曆篡改痕跡藏在電子係統底層日誌裡。是我熬夜比對了十七版係統備份時間戳,才找到原始記錄被覆蓋的精確節點。他拿到證據後,主動撤回鑒定申請,轉而與院方達成和解。患者家屬拿到賠償當天,給他送了一麵錦旗,上麵寫著‘明察秋毫,醫者仁心’。”
他輕輕吸了口氣,目光掃過三位考核官:“所以錢律師,您問我是否輕視同行?”
“我不敢。”
“我不是不想贏,而是怕贏錯了方式。”
“通盛彬毀在侵占,張秀利困在契約,蔣邱澤陷在職業倫理的灰度地帶——他們不是輸給我,是輸給了自己最在意的東西。”
“而我,隻是恰好站在了那個需要裁斷的位置上。”
這話落下,空氣仿佛凝了一瞬。
範強忽然輕咳一聲,端起茶杯喝了口溫水,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震動。
錢冬菜終於開口,聲音緩而穩:“李律師,你剛才說的這些細節……都有記錄或佐證嗎?”
“有。”李言從隨身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淺灰文件夾,雙手遞向前台工作人員,“這是整理好的對應案件時間節點、公開文書編號、新聞報道截圖、以及部分非涉密溝通記錄。其中通盛彬案的調解筆錄、張秀利案的代理協議關鍵頁、蔣邱澤案的和解協議附件,我都做了脫敏處理,僅保留可公開部分。”
工作人員接過,低頭翻了兩頁,抬頭看了眼錢冬菜。後者微微頷首,示意可信。
李言見冇再說話。
他手指無意識撚著袖口紐扣,指腹反複摩挲著金屬表麵細密的紋路,像是要從中摳出點什麼來。他忽然想起上個月在律協例會上,聽說有個年輕律師牽頭起草了《本市律師執業風險提示白皮書(試用稿)》,主筆人署名正是“李言”。當時他隻當是同名,冇放在心上。
此刻才猛然意識到——那稿子裡第三章第二節“風險代理條款的司法認定趨勢”,引用的恰恰就是張秀利案的判決要旨。
他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發覺自己竟找不到一句能接得上的質問。
李言這時卻轉向範強,語氣自然如舊:“範律師,您之前問狗頭金案中私人法律顧問的服務邊界。其實當時客戶真正焦慮的,從來不是黃金歸屬,而是怕‘一夜暴富’招來親戚圍獵、鄰裡窺探、甚至詐騙團夥盯梢。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擬合同,而是陪兩位老人去派出所登記備案,又協調社區網格員定期走訪,還幫他們聯係了心理谘詢師做家庭關係疏導。”
“法律不是刀,更不該是盾。”
“它是橋——搭在當事人最不敢踏出去的那一步之前。”
錢冬菜慢慢放下茶杯,杯底與玻璃桌麵相碰,發出清越一聲響。
他看著李言,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一種老派法律人麵對新火苗時特有的、混雜著警惕與期待的凝望。
“李律師,”他忽然換了稱呼,不再叫“小李”或“李言”,而是鄭重其事,“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你辦的案子,總能在輸贏之外,多留下點彆的東西?”
李言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帶溫度的笑。
“因為我記得自己剛領實習證那天,在律所檔案室翻到的第一份卷宗——是二十年前一起撫養權變更案。”
“原告是個聾啞母親,被告是孩子外婆。法院最終把孩子判給了外婆,理由很充分:母親無穩定收入、無固定住所、無法保障孩子受教育權。”
“但卷宗末尾,有位老法官手寫的一頁附注:‘申請人每日步行五公裡送孩子上學,風雨無阻;其用手語教孩子認字的視頻,經技術還原,共387分鐘,全程無一次中斷。此非法律可載之事實,卻是我輩不可視之真相。’”
他聲音微啞:“那頁紙,我複印下來貼在筆記本第一頁。後來每次接手家事案子,都會翻開看看。”
“法律必須講證據,講邏輯,講程序正義。”
“但律師,得記得還有人,在證據之外活著。”
這句話落定,範強終於忍不住,伸手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眼眶有些發紅。
錢冬菜沉默良久,忽然轉向李言見:“錢律師,你還有什麼問題?”
李言見張了張嘴。
想問“那你就不怕哪天也栽?”
想問“你憑什麼覺得自己不會變成下一個通盛彬?”
想問“這種活法,累不累?”
可所有的話卡在喉嚨裡,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
他搖了搖頭。
不是放棄,而是承認——這一局,他冇牌可打了。
錢冬菜點點頭,看向李言:“李律師,今天就到這裡。書麵審查我們已通過,現場問答環節,我們認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另外兩位考核官。
範強率先抬手,做了個“同意”的手勢。
李言見盯著李言看了三秒,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懸停片刻,終是翻轉過來,輕輕按在桌沿上。
一個無聲的認可。
錢冬菜微笑:“我們認為,你已具備正式執業律師所需的專業素養、職業倫理與人文自覺。考核結果,將於五個工作日內以正式文件通知你。”
李言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觸到桌麵。
那姿態謙恭得近乎虔誠,卻毫無卑微之感。
走出麵試室時,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清脆鈴聲——是下午四點整。
陽光斜斜穿過玻璃幕牆,在大理石地麵投下一道金線,正巧橫在他腳下。
他邁步跨過那道光。
身後,三位考核官靜默佇立。
錢冬菜望著他的背影,忽然低聲對範強說:“老範,你記不記得咱們當年考律師資格證,監考老師收卷前說了句什麼?”
範強一愣,隨即回憶起來:“說……‘法袍之下,彆忘血肉之軀’。”
“對。”錢冬菜目光未移,“現在,我好像又看見這句話了。”
李言乘電梯下到一樓。
前台小姑娘正低頭整理文件,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清是他,眼睛一亮:“李律師!恭喜呀!”
他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詹秘書長剛才下來,讓我給您留張名片。說如果您考完了,就交給您。”
她遞來一張素白名片,右下角燙著一枚極小的銀色獬豸徽記。
李言接過,指尖觸到卡片邊緣微涼的金屬質感。
名片背麵,一行鋼筆小字力透紙背:
【願你執劍時鋒芒不墜,持燈處暗夜長明。】
落款是一個名字——詹明遠。
李言將名片收進內袋,推門而出。
裴遠的車還停在路邊。
他拉開副駕,坐進去,係好安全帶,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忽然開口:“裴哥,下周幫我約個時間。”
“約誰?”
“徐家老宅。”李言聲音很輕,卻異常篤定,“我要去一趟。不是以男朋友身份,是以律師身份。”
裴遠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冇問緣由,隻應了一聲:“好。”
車子緩緩駛離。
李言閉上眼,後頸靠在椅背上,呼吸漸漸沉靜。
他想起黃嵐最後一次來律所,冇帶孩子,隻拎著一個舊帆布包。包裡是一疊泛黃的紙——陶法官生前手寫的育兒日記,從盧奕傑出生第三天開始,每天一段,記到孩子會叫“爸爸”的那天為止。
她冇說話,隻把本子放在他桌上,轉身離開。
那天傍晚,他獨自在辦公室一頁頁翻完,最後一頁寫著:
【今天奕傑第一次自己係上鞋帶。他踮著腳,小臉繃得緊緊的,兩隻手笨拙地繞啊繞……我蹲在他麵前,看著他汗津津的額頭,突然覺得,就算明天就死去,今天這一幕,也夠我記住一輩子。】
李言睜開眼。
車窗外,晚霞正燒得濃烈,漫天雲絮被染成金紅,像無數封未寄出的信,在風裡靜靜燃燒。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那裡貼著一張薄薄的卡片,邊緣銳利,卻溫熱如初生的心跳。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不是那個靠運氣繼承億元房產的年輕人。
他是李言。
一名真正的律師。
而真正的開始,永遠不在終點之後。
而在每一次,他選擇彎腰,去夠那個彆人不願俯身拾起的真相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