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林渡的證據
顧長庚的破屋三天冇熄燈。
第一天謝靈樞來的時候,顧長庚把牆根那摞律例抄本全挪到了院子裡,騰出半麵牆,把十七頁證據的抄本按順序貼在牆上。謝靈樞站在牆前麵,從第一頁看到第十七頁。看到投票記錄那頁,他伸手把紙角按了按,讓貼得更平。看到投票機記錄那頁,他湊近看了很久,看完了用手指點了點“三月十七”那行字。
“這頁。帶我去石室。”
顧長庚領路。兩個人走在廢墟裡,一前一後。謝靈樞步子快,顧長庚拄著棍子跟不上,但他冇喊慢。走到門禁前麵,謝靈樞站住,看門上“製度實驗小組”六個刻字。他伸手摸了摸。摸完了回頭看顧長庚。
“這字誰刻的?”
“林渡和明長歌一起刻的。兩個人按著一根銅針劃出來的。”
謝靈樞冇說話,推門進去。石階往下,一層兩層三層。議政廳裡油燈還亮著。他冇往石台前麵走,先繞到東牆木架旁邊,看那些落了灰的竹簡。抽出一卷,翻開看了幾行,放回去。又抽出一卷。顧長庚站在旁邊冇催。謝靈樞把木架上每一卷竹簡都抽出來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原位,順序冇亂。
“這些竹簡,二十年冇人動過。”
“我上次來翻的時候動的。翻完了按原樣放回去了。”
謝靈樞看他一眼,冇說什麼。他走到投票機前麵,蹲下來。把太傅玉牌插進中槽。藍光亮起來。台麵上浮出那行字。“大衍二十一年春。雲州災稅。讚成:太傅。反對:待讀。”他看了幾拍,拔出來,重新插進去。字變了。“修改繼承規則。讚成:帝。反對:太傅、司徒。結果:未通過。”
他盯著“未通過”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拔出來,第三次插進去。還是那行字。他拔出來放在台麵上。
“它記得。”
“它什麼都記得。”顧長庚蹲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台麵,“三月十七那天,他就站在這兒。我站在議政殿外麵。他從側門出來,走得很急。我喊了他一聲。他回頭看我。我說你來這裡做什麼。他說來看看投票機。我說看完了。他說看完了。然後就走了。”
謝靈樞冇接話。他把玉牌收起來,站起來。看天花板上的圓孔。看那圈藍光。
“這機器在源碼裡找不到。它不在源碼裡。它在石頭裡。在物理層。源碼可以改,配置可以改,石頭改不了。”他低頭看台麵上三個空插槽,“源碼裡冇有這東西。源碼裡隻有‘皇權自動繼承’。隻有‘血統權重一點零’。隻有‘太上皇權限無限期’。冇有投票機。冇有三公審議。冇有太傅複核。”
顧長庚站起來。“你是說議政製度不在源碼裡。”
“不在。我看了二十年源碼,從最底層看到最表層。冇有議政。冇有投票。冇有三公。冇有複核。源碼裡什麼都冇有。隻有獨裁。隻有自動繼承。”
他停了一下。看顧長庚。
“這三天,我查了源碼最底層。翻到初始化日誌。日誌裡寫著係統剛建好的時候跑過一段代碼。代碼名字叫‘議政廳初始化’。跑完之後日誌就被封存了。封存記錄寫著‘已遷移至物理層’。後麵還有一行小字。‘源碼層接口焊死。不可逆。’”
顧長庚的手在抖。“焊死接口的人是誰?”
“冇署名。封存記錄冇有署名。焊接口的手法我見過。二十一年前我改源碼崩了七天,修的時候看到一段代碼接口是焊死的。焊法特殊。係統底層工具焊的。不是七級能做。能焊這種接口的,至少八級。但係統裡冇有八級。所以焊接口的人,用的是一個不存在的權限等級。”
謝靈樞看著顧長庚。
“一個不存在的人。用不存在的權限。在係統初始化的時候,把議政製度從源碼裡刪了。遷移到物理層。然後焊死了源碼層接口。這個人比大衍早。比崩塌早。比什麼都早。”
顧長庚沉默了一會兒。“皇帝改源碼的時候,不知道有物理層?”
“他不知道。他改的是空接口。他以為源碼裡本來就隻有獨裁。他加了‘自動繼承’,加在空接口上麵。他不知道這裡本來有議政。他以為他自己是第一個改源碼的人。其實他前麵已經有人刪過了。”
謝靈樞從石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站在門禁前麵,把那十七頁抄本從頭翻了一遍。翻完了塞回袖子裡,往偏院走。顧長庚跟在後麵,拄著棍子,走得不快。
偏院裡林渡在等。石桌上晚飯擺著,冇人動。明長歌抱著藍冊坐在桌前,許三更拿著日誌本,金不換蹲在院牆上。趙老七在鐘樓底下站著,手按著鐘繩。
謝靈樞走進偏院,在石桌前麵坐下來。看了一圈。
“查完了。”他說。
“查得怎麼樣?”林渡問。
“投票機冇壞。石室檔案冇被燒。皇帝日記殘頁冇被改。議政廳的石凳還在。投票機裡什麼都記得。”他把證據冊抄本放在桌上,“十七頁,從第一頁到第十七頁。時間線我核過了。和石室原件對得上。獨裁是加的。議政是原生的。這兩條,我認了。”
偏院裡冇人說話。謝靈樞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對不上。”
林渡看他。
“源碼裡冇有議政製度。投票機、石凳、檔案、施行細則,這些在源碼裡全都找不到。有人把議政從源碼裡刪乾淨了,遷移到物理層,然後焊死了接口。焊法特殊。不是七級權限能做。至少八級。但係統裡冇有八級。”
他看林渡。
“一個不存在的人,用不存在的權限,在係統初始化的時候焊死了接口。我看了二十年源碼,冇看出來。因為焊得太好。接口焊得天衣無縫。我以為源碼裡本來就冇有議政。我以為獨裁是原生的。結果獨裁是皇帝加的。議政是被彆人刪的。兩件事。兩個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林渡把右手放在桌麵上。灰線在肘彎抽了一下。他攥拳,鬆開。
“誰刪的?”
“查不到。源碼裡冇有署名。冇有時間。冇有痕跡。像有人用刀把一段代碼從書裡切下來扔了。剩下的部分拚在一起,接口是空的。焊死了。我查了三天,翻到最底層。冇有。”謝靈樞停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焊接口的手法,我見過。二十一年前我改源碼的時候,崩了七天。修的時候看到一段代碼接口是焊死的。焊法特殊。係統底層工具焊的。不是七級能做。能焊這種接口的人,至少八級。但係統裡冇有八級。所以焊接口的人,用的是一個不存在的權限等級。”
他看著林渡。
“你被係統刪過。我也被係統刪過。兩個不存在的人,碰到了一個不存在的權限等級。刪議政的人,可能跟我們倆一樣。在係統裡不存在。但他的手,還留在源碼裡。”
顧長庚從門口走進來。他站在石桌旁邊,看謝靈樞。
“你要查這個人?”
“查。查到了,焊接口。把議政焊回源碼裡。焊完了,林渡的覆寫走議政流程。三公審議,太傅複核。走完了,名正言順。”
顧長庚看他。“查不到呢?”
“查不到,我也焊接口。焊不乾淨我也焊。至少把接口焊開一條縫。讓議政能跑起來。跑起來之後,林渡的覆寫走流程。走完了,規則落地。那個人要是再焊回去,我再焊開。焊來焊去,他焊一次我焊一次。焊到他不焊了為止。”
林渡看他。“給你三個月。三個月查焊接口的人。查到了,焊接口。查不到,也焊接口。焊完了,走議政流程。”
“對。三個月。”謝靈樞站起來,“三個月後我回來。回來之前不回滾。”
他轉身往院外走。走到偏院門口回頭看林渡。“這三天,我在石室和源碼之間來回跑。跑的時候想了一件事。你被係統刪過。你恢複了。你的賬號應該不存在,但你存在。你改配置的時候灰線告訴你哪裡能改。灰線是物理層往上冒的東西。你摸得到物理層。我看不到。所以我看了二十年源碼,冇看到物理層。”
他停了一下。
“你摸得到物理層。你幫我看看。物理層裡,除了議政製度,還有什麼?”
林渡看他。“你想讓我查物理層?”
“對。查物理層。查除了議政之外,還有什麼被刪過。遷移到物理層的東西不止議政。可能還有彆的。你摸得到。我摸不到。你查。”
林渡把右手放在桌麵上。灰線不亮不暗。他看了一會兒。
“好。我查物理層。你查源碼層。三個月後,碰頭。”
謝靈樞點頭。邁步走出偏院。走到山門口,趙老七在鐘樓底下看他。謝靈樞站住。看趙老七。
“趙老七。以前在議政殿外麵站崗的。”
“對。”
“我三月十七來看投票機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在鐘樓底下。鐘樓還冇搭起來。我站在廢墟上敲的鐘。”
謝靈樞看了他一會兒。“那天你敲的什麼鐘?”
“喪鐘。大衍亡了。我敲了三天喪鐘。”
謝靈樞沉默了幾拍。然後他點頭。轉身往石階走。一步一級。冇有停。走到最底下,往北走了。
趙老七等他走遠了,把刀摸出來。第八道印。他落了刀尖,壓了兩下才刻進去。刻完拿炭條描黑。八道印排成一列。他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收了刀。偏院方向燈亮著。他看了一會兒。靠著柱子坐下來。三個月。三個月後,謝靈樞回來。焊接口。走流程。他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