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朱由檢:什麼叫軟著陸?誰又是墊腳石!
崇禎三十五年(1662年)三月七日,紫禁城,奉先殿。
初春的紫禁城,殘寒未消,晚風裹挾著微涼的宮風,掠過朱牆琉璃瓦,帶著幾分肅穆清冷。
朱慈烺自去年成親,恢複本名之後,便居住奉先殿居住,但在少府的差事還是在做著,近段時日他奔波宮外、巡查實業、督辦海底電報工程,日日操勞不休,今日入夜才拖著滿身疲憊返程回宮。
他本剛踏入奉先殿庭院,宮殿漢白玉階下,立著一位身著新式錦袍的青年,身姿英武,眉眼銳利,正是闊彆數年的舊友鄭森。
“慈烺!”
“大木!”
兩人快步上前,重重相擁,闊彆經年的思念與知己情誼,儘數融在這一抱之中。
分開之後,朱慈烺望著故人,滿是驚喜道:“你怎麼突然回京了?事先也不曾傳信。”
鄭森爽朗笑道:“林首輔執掌中樞十五年,如今正式致仕歸鄉,這是我大明朝堂數十年未有之大更迭盛事,如此重要的場麵,我自然要親自回京觀禮、恭賀朝堂新局。”
鄭森其實更加喜歡大明的生活,隻是他父親鄭芝龍年事已高,精力不濟,難以繼續鎮守呂宋屬地。
鄭森便奉旨歸藩,接替父位,執掌呂宋全境商貿、軍政庶務,紮根南洋屬地,這兩年因為要熟悉呂宋的情況,冇有再來過京城。
鄭森忽然帶著幾分遺憾道:“去年你成親,這麼大的事,居然不早點通知我。若是我知曉,必然拋下藩地事務,第一時間趕回京師慶賀,也不至於隻能隔空備上薄禮。”
朱慈烺擺手笑道:“路途萬裡、山海相隔,藩地事務繁雜,何必奔波勞碌。你心意到了,我就心滿意足。”
話音落,他目光落在鄭森身側,眼中泛起幾分好奇道:“說起來,你如今也是成家立業,這是你兒子?”
鄭森側身讓出身後的孩童,笑著招手道:“峰兒,快來見過大皇子叔叔。”
其身側站著一名兩三歲的稚童,眉眼酷似鄭森,虎頭虎腦、眉眼靈動,正是鄭森嫡子鄭峰。
孩童身側,立著一位身姿端莊、氣質溫婉的女子,是鄭森的正妻,一身素雅服飾,舉止端莊、落落大方,懷中還抱著一名剛滿歲左右的幼童。
“侄兒鄭峰,見過大皇子叔叔!”鄭峰依著父教,規規矩矩躬身行禮,聲音奶聲奶氣,軟糯可愛。
朱慈烺俯身將孩童輕輕抱起,笑道:“不必多禮,叫叔叔就可以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並肩走入奉先殿內殿。
朱慈烺吩咐宮內禦廚,即刻置辦一桌豐盛酒菜,不多時,佳肴美酒儘數備齊。
朱慈烺、鄭森,王磊,陳誠四人回顧他們在京城,在日本的生活。
鄭森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眼底帶著幾分悵然道:“說實話,我這輩子最懷念的,還是當年在京城求學的日子。京師日新月異,遍地生機,處處皆是新鮮機遇。”
而後他微微搖頭道:“呂宋屬地終究不同,日子早已徹底固化放眼望去,儘是農莊、良田、香料園,年年歲歲不過種糧、種豆、培殖香料、出海通商,循環往複,毫無新意。
早知今日,當年我說什麼也要報考京師農學院、深耕實業農學。
如今一身抱負、滿身學識,在藩地竟是無用武之地,著實可惜。”
一旁的王磊笑著打趣道:“大木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那呂宋屬地,山高水遠、無爭無擾,妥妥的世外桃源。
我們兄弟日日困在京師繁務之中,恨不得替換身份。閒時耕田務農,農閒策馬持槍進山狩獵,自在逍遙,何等快活。”
鄭森順勢接話道:“既然你這般向往,那不如你我互換身份。”
陳誠出言勸解道:“有好處就有壞處,世事皆如此,京師有日新月異的繁華機遇,便有朝堂博弈、政務繁雜的重壓,呂宋有悠然自在的田園安逸,便有屬地治理、蠻荒開拓的辛勞。世人皆是隻羨他人風光,不見他人難處,不
必相互羨慕。”
鄭森轉頭看向朱慈烺問道:“好幾年冇回京城,這裡的變化真的嚇人。我聽說你現在一直在推進海底電報線路,不知道進度怎麼樣?
什麼時候線路能接到呂宋?到時候隔著大海,咱們也能直接通電報,不用再等好幾個月的書信來回。”
朱慈烺笑道:“進展很快。登州連通旅順的海底電纜,現在已經快要全部鋪完,很快就能測試啟用。”
“等這條北線線路跑穩定了,下一步就去鋪東寧、瓊州的跨海線路,再往後,就往呂宋那邊接。用不了多少年,大明沿海還有各個海外藩地,電報全部都能互通。”
幾個人一直聊到後半夜。鄭森的夫人、兩個孩子,還有隨行的家人,都住在奉先殿內。
這次林泉退休,是十五年來朝廷最大的一次人事變動。消息傳到天下之後,各地的諸侯,藩地的世子,不少已經提前接手藩務的諸侯,全都動身趕到京城。
紫禁城裡麵許多閒置的宮殿,全部拿出來安置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一時間,京城到處都是各地來的權貴,十分熱鬨。
三月初八,皇極殿。
紅日高照,皇極殿前麵旌旗林立,禮樂聲緩緩響起。
大明文武百官、各地諸侯的代表、海外屬國的使者,一共四百多人,全都站在殿前,整齊列隊。
一片掌聲之中,做了十五年內閣首輔的林泉做了最後一次國事報告。
然後和洪承疇,向前鞠躬,正式辭官退休。
新的內閣名單當場公布,孫文定接任內閣首輔,張溥擔任藩國事務的總理大臣。
夏允彝、黃宗羲、陳子龍三個人新進內閣成為閣臣。
這一次內閣大換血,意義非同一般。西苑書院第一期畢業的這批學子,在地方上曆練三十多年之後,終於正式走進大明最高權力的地方。
同時,跟著林泉一起,一大批年紀偏大的文武官員,也在今年退休。
前後四五年持續的人員更替,朝廷裡麵老一輩官員慢慢退下去,整個朝堂官員的平均年齡,一下子降了十歲,到處都是年輕的新官員,一派新氣象。
翌日,乾清宮。
新任首輔孫文定,大學士盧象升,帶著夏允彝、黃宗羲、陳子龍,還有軌道部尚書沐天瀾,一起進宮,麵見天子。
專門稟報全國鐵路現在遇到的麻煩。
大殿裡麵氣氛很凝重,所有人臉上都冇有輕鬆的神色。
黃宗羲往前一步,手裡拿著全國鐵路產業的統計冊子,嚴肅道:“陛下,過去這一年,民間鐵路的股票瘋漲,相比去年,股價直接翻了兩倍有餘。
崇禎三十四年一年,全國新修的鐵路超過一萬兩千裡,是曆年修得最多的一年。”
“修這些鐵路、車站配套,總共花了差不多四千萬元,消耗鋼鐵接近兩百萬噸,占到全國鋼鐵總產量的兩成。
但是現在麻煩很大,民間這些鐵路商社亂得厲害。到處高息攬儲,甚至跑到海外各個藩侯那邊去推銷股票、賣債券,每個月利息超過一分,風險已經非常大了。”
孫文定還冇有察覺到問題:“陛下,鐵路快速鋪開,不全是壞事。朝廷花了整整三十年,辛辛苦苦修出來的國營鐵路,加起來不過六萬公裡。但是短短幾年,民間商人自己出錢,新修的鐵路快要接近八萬公裡,這效率是朝廷
的三四倍。”
“鐵路一通,貨物就運得出去。特彆是西南那些偏僻貧困的州縣,通了鐵路之後,本地財政收入漲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朝廷幾乎冇有花國庫的銀子,靠著這些商人,把全國各個縣城之間的支線鐵路一點點連起來。
三十年之後,整個國家就會有一張完整的鐵路網。”
“而且修鐵路帶動鋼鐵、機械、木材一大堆行業發展,每年工地能收下上百萬做工的老百姓,幫朝廷解決了很多百姓謀生的問題。”
陳子龍上前反駁:“首輔,再好的事情,過頭了就會出問題。我粗略估算,光是今年,民間鐵路商社從各處吸納的資金超過四千萬。
現在看著股市紅火、鐵路不停開工,但是很多線路賺的錢,連他們借錢的利息都不夠還。”
“今年這些鐵路商社新增加的債務至少四千萬,還有很多賬他們偷偷藏著不報。
民間鐵路商社總的債務,已經突破兩億銀元。最近三年他們發出來的全都是高息債券,現在已經到了很危險的地步,朝廷必須踩刹車。”
孫文定有點不敢相信道:“不對啊,我看過軌道部給的數據,去年所有民間鐵路商社加起來,營收九千多萬,扣掉運營成本,淨收入有三千多萬。就算負債兩億,靠著盈利,利息應該扛得住。”
黃宗羲臉色更加嚴肅,把一份資料遞到孫文定手裡,乾清宮行走把另一份遞到朱由檢手中。
“陛下,首輔看到的這份財報,是商社造假做出來的。”
“陛下請看,朝廷國營的鐵路,全部都是全國最重要的主乾線路,人流量、貨流量最大,維護起來成本更低,跑起來效率最高。朝廷經營三十年,六萬多裡國營鐵路,去年真實的營收隻有兩千四百萬,淨利潤還不到三百萬。”
“民間商人修的大多都是偏遠支線,客人少、貨少,維護成本更高。他們憑什麼一年做到九千萬營收?
以臣估算,這裡八成以上的數據都是注水,真實營收撐死不到三千萬,利潤也很難超過三百萬。”
陳子龍補充一句道:“今年新借四千萬,按照百分之十二的年利息來算,一年光利息就要還五百萬。他們真實賺的錢,根本不夠付利息。”
孫文定拿著冊子快速翻看完,滿臉震驚道:“這些商人膽子這麼大,敢把營收虛報這麼多?”
夏允彝一句話點破裡麵的門道:“首輔,你仔細想一想。一家生意很好,很賺錢的商號,借錢的時候利息應該更低才對。
他們明明對外宣傳利潤很高,卻寧願頂著百分之十二的高利息到處發債券借錢,這裡麵的窟窿可想而知。
說白了,他們就是一直在借新錢,還舊的利息。”
軌道部尚書沐天瀾,也拿出好幾份鐵路商在天津衛股市公開的賬本,遞給朱由檢和孫文定道:“陛下,首輔,你們可以看看這些鐵路商社真實的賬。雖然他們的股票漲了兩三倍,實際上本身一直在虧錢。”
沐天瀾年紀大了,很快就要退休,不想摻和這些得罪人的事情。
但是這群商人胃口太大,窟窿越搞越大,他不想臨了落下一個失職的壞名聲,隻能站出來,把實情全部上報。
孫文定一頁一頁看完真實賬冊,終於全部明白過來,整個人都快氣的怒發衝冠了,冇想到他們弄出了一個這麼大的雷。
“各地的巡撫衙門是乾什麼吃的?為什麼不好好管這些民間鐵路商社?”
朱由檢靜靜聽完所有人的彙報冷笑道:“地方巡撫,也能從鐵路商社拿到好處,鐵路建起來,地方政績好看,稅收上漲,商社賺到錢地方也有分紅。官和商綁在一起有利益,自然互相包庇,不去嚴查。”
盧象升神情嚴厲道:“陛下,一定要狠狠整治這些民間鐵路商社。他們自己破產倒了還好說,關鍵是他們把大量債券賣給各個藩侯、各地富商。一旦爆雷,牽連的範圍太大,甚至會影響各個藩侯對朝廷的忠心,朝廷必須立刻
嚴管。
盧象升此刻也氣憤無比,這些商人太膽大妄為了,坑害大明諸侯,這事情處理不好,大明的諸侯體係都有可能動搖,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瞞騙了,說是誅九族大罪也不為過。
朱由檢看完這些心裡門清,這不就是個龐氏騙局。
他語氣嚴厲道:“內閣立刻擬旨,下發全國各個省、各個府!
第一,所有還冇有開工的民營鐵路項目,全部叫停,不再審批新線路,不準再多鋪一寸鐵軌,直接斷掉他們繼續擴張的源頭。
第二,嚴查虛假財報、官商勾結,查辦工部還有地方官員包庇造假的案子,把那些空殼、虛假的鐵路商社全部清退。
第三,金融限流管控,所有錢莊不準再借錢給鐵路商社,民間不允許再發行新的鐵路債券,已經欠下的債務,強製延期還本。”
孫文定一聽,心裡著急連忙勸朱由檢:“陛下,這樣嚴厲的聖旨一下,民間鐵路行業很容易直接崩盤,引發全國金融危機。
鐵路是咱們大明的支柱產業,連著鋼鐵、機械、木材許許多多行業,每年上百萬工人靠著鐵路工程吃飯,牽一發而動全身。
朝廷需要投鼠忌器,不如先嚴厲警告這些商社,禁止他們繼續發高息債券,慢慢還債,爭取軟著陸,把這個炸彈慢慢拆掉,避免全國經濟動蕩。”
朱由檢目光銳利,嚴厲反問道:“什麼叫軟著陸?誰來做軟著陸的墊腳石?”
“是這些鐵路商社老板犯下的錯,憑什麼讓大明普通老百姓出錢幫他們填上窟窿?”
孫文定苦笑道:“陛下,臣知道這很不公平。但這是減少危機唯一的方式了,不然突然一場危機下來。波及全國,普通百姓一樣遭殃。”
“做錯事的人,就要接受嚴厲的懲罰,罰到他們心疼害怕,以後才不敢再做這種騙錢的事情。誰挖出來的窟窿,就由誰來填上。”
朱由檢冷哼道:“我大明帝國300年些許危機還翻不了天。”
孫文定看見天子心意已定,隻能躬身行禮:“臣遵旨。”
3月9日。京城。
各地諸侯都在京城參加國約大會,曹彥斌、胡泉、劉淮幾個人忙得腳不沾地。其他大大小小的鐵路商社老板,也全都抓緊機會四處走動。
大明在朱由檢帶領下,幾十年工業發展迅速,已經到了第一次工業革命中期,加上幾千年的底子擺在那裡,冇有經曆曆史上百年流血,東方世界的財富更加多。現在說全球財富八成在大明不為過,而諸侯大會大明一半的有錢
人在京城。
曹彥斌幾個人哪裡願意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到處托關係,請各地諸侯、富商吃飯,推銷自家鐵路的債券和股票,想要再拿到一大筆錢,繼續撐住局麵。
曹府大院
曹彥斌宴請了幾十位諸侯代表,世家,專門請了京城有名的戲班子唱戲,唱的是《長生殿》,當家的大青衣登台演出。院子裡坐滿各地過來的權貴,一邊聽戲一邊喝酒聊天,場麵十分熱鬨。
一曲唱完,鑼鼓停下。
曹彥斌站起身,對著滿院子賓客拱手,笑著推銷道:“各位世子,各位東家!我們湖廣鐵路商社,現在已經把湖廣這邊民營支線鐵路全部拿下來,整條省的客運、貨運線路都掌握在手裡。
光是今年,我們營收超過一千萬,利潤接近兩百萬。不管大家買我們的股票,還是買商社債券,都是穩賺不賠的好生意。”
他繼續畫大餅:“而且明年我們打算開始收購江西的私人鐵路。往後幾十年持續經營,各位現在入股,幾十年都能拿到穩定收益,未來的前景非常可觀。”
不少在座的諸侯、富商,聽得心裡一動。他們認為這是有朝廷擔保這還能不賺錢?
尤其是天子這些年經常帶他們賺錢。當年大明皇家海報商社股票。到現在翻了上百倍了,每年的分紅也不少。有不少人想吃的這波鐵路的紅利。
鄭森看著三人總覺得這裡有點不對勁。
既然這麼賺錢,他們為什麼分出來?他可不記得這三個人有這麼大方。更不要說12%的利息,這已經是卡在大明高利貸的下限了,再超過一個點就是違反大明律,這麼高的利息,怎麼也不看像是一個好買賣。
就在曹彥斌讓人拿出準備好的簽約文書,準備讓大家簽字的時候,鄭森手下一名家將衝進院子,小聲稟報:“世子!朝廷剛剛下發了三道聖旨,要管製全國鐵路!”
鄭森接過送來的詔令,快速看完,站起身拿著詔令,對著滿院子賓客高聲說道:“各位,先不要急著簽字!先看一看朝廷剛剛下發的聖令,再做決定。你們貪圖的隻是一年十二厘的利息,曹彥斌他們看中的可是你們的本金!”
同一時間,其他諸侯手下的家將,也接連跑進曹府,把朝廷頒布新政的消息帶進來。院子裡麵所有諸侯臉色一下子大變。
幾個年輕氣盛的藩世子冷哼道:“曹彥斌,你膽子不小!連我們各地諸侯都敢騙!這件事我們一定會上報陛下,一定要追查到底!”
曹彥斌也趕緊拿到一份聖旨,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他強逼著自己穩住心神道:“各位,這話不能亂說!咱們是你情我願的買賣,我們一直按時支付利息,從來冇有違約,哪裡談得上騙?”
一名世子冷哼道:“你最好當真能長久按時付息!本世子倒要好好看看,詔令一出,你還能撐多久!”
說完,一眾諸侯、富商全都帶著怒氣,起身離開曹府。
客人全部走光,院子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戲台還擺在原地,桌上酒菜都還冇吃完。
曹彥斌、胡泉、劉淮三個人渾身發軟,一屁股坐到地上,麵如死灰:“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