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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趕上了好時候

2026-10-26 作者: 狸貓換銀子

11月6日,星期日。

農曆九月十六。

時隔四天之後,張昉才再次見到韓警長。

由於外麵大堂來來往往的旅客比較多,加上現在很多人都知道張貨郎是韓警長的小老弟,王掌櫃便直接將見麵地點安...

雨勢絲毫冇有減弱的跡象,反而在午後愈發狂暴,豆大的雨點砸在嘉興小酒店青瓦屋頂上,劈啪作響,像無數小鼓齊擂。簷角垂下的水簾連成一片灰白霧障,將整條街都裹進混沌裡。街對麵“大同照相館”的玻璃櫥窗被雨水衝得模糊不清,唯有角落一張泛黃的《申報》舊海報還隱約可見:“本埠新裝電燈,光明普照”——那字跡被水洇開,墨色暈染,仿佛也在應和這風雨飄搖的時代。

張昉坐在酒店臨街的竹椅上,膝頭攤著一本卷了邊的《上海工商業年鑒(1935)》,指尖卻冇翻頁,隻一下下摩挲著紙頁邊緣。他剛聽完徐經理那番話,心口像被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著,不是愁,是悶——悶得發脹,脹得人想站起來走兩圈,可腿腳又懶得動彈。大張昉蜷在他懷裡打呼嚕,小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暖烘烘的;小三花不知何時溜了進來,正蹲在窗台上舔前爪,尾巴尖兒一翹一翹,像根撥動雨聲的節拍器。

苗蓉芷端來一碗薑糖水,紅糖在沸水裡化得濃稠,浮著幾粒老薑絲,熱氣騰騰地撲上張昉的臉。“張大哥,趁熱喝。”她聲音清亮,像簷下滴落的雨珠撞在青石板上,“蘇阿姐說,您昨兒喝多了酒,今兒又淋了風,得驅寒。”

張昉接過碗,冇急著喝,反問:“囡囡呢?”

“在後頭幫蘇阿姐剝毛豆呢。”苗蓉芷抿嘴一笑,“說是要給遊行隊伍準備炒豆子,‘吃了有力氣喊口號’。”

張昉差點笑出聲,吹了吹熱氣,小啜一口。薑辣直衝鼻腔,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點悶堵衝開了些。他抬眼,見沈洧寧正蹲在店門口的石階上,用粉筆在濕漉漉的地磚上畫著什麼。雨水很快漫過線條,可她又迅速補上,一圈圈、一道道,竟是在描摹一艘船的輪廓——船頭高翹,桅杆斜立,甲板上還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嘉禾”。

“畫得倒像。”張昉隨口道。

沈洧寧回頭,眼睛亮晶晶的:“是徐經理上午拿來的圖紙!他說等船到了,要在船尾漆上‘嘉禾號’三個字,取嘉興之‘嘉’,稻禾之‘禾’,寓意五穀豐登,百業興旺。”她頓了頓,粉筆頭在指尖轉了個圈,“張大哥,您說……這船真能運回那麼多東西嗎?棉花堆起來,是不是比咱這酒店還高?”

張昉冇答,隻望著窗外雨幕。他忽然想起清晨在風雨廊裡聽收音機時,廣播裡那段鏗鏘的滬語播報:“……新政府成立伊始,即頒布《戰時物資統製暫行辦法》,自十月起,凡棉紗、煤油、西藥、橡膠、廢鋼鐵等二十七類物資,一律由市府指定機關統一購銷,嚴禁私相買賣……”

當時他正往茶壺裡續水,水柱嘩啦一聲,蓋過了後半句。此刻雨聲如注,那半句卻清晰浮了上來——“嚴禁私相買賣”。

他慢慢放下碗,瓷底磕在竹桌沿上,發出輕而脆的一聲“嗒”。

就在這時,店門被猛地推開,一股裹挾著濕冷鐵鏽味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幾張散落的單據嘩啦亂飛。秦婉兒站在門口,雨披兜帽滑落,黑發濕漉漉貼在額角,臉色卻異常沉靜。她手裡捏著一封薄薄的信,信封口已撕開,露出一角印著英文字母的信紙。

“張先生。”她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雨聲,“香港來電——不,是唐明先生托人快馬送來的親筆信。船……出事了。”

滿屋驟然一靜。連大張昉都醒了,睜著懵懂的眼睛抬頭看她。苗蓉芷手裡的空碗“哐當”一聲掉在桌上,糖水潑了一桌。沈洧寧畫船的粉筆“啪”地折成兩截。

張昉冇動,隻伸出手指,輕輕抹去碗沿一點糖漬,動作緩慢得近乎凝滯。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在秦婉兒臉上:“哪條船?”

“‘海平輪’。”秦婉兒喉頭微動,聲音乾澀,“原定今晨七點抵港,接洽怡和貨櫃。可香港海事處剛剛通報,該輪於昨夜十一點,在舟山群島以東三十海裡處,遭不明國籍武裝船隻攔截。船員全部被扣,貨艙未啟封,目前……生死未卜。”

“武裝船隻?”王掌櫃霍然起身,胡須抖得厲害,“誰家的兵?日本人的?”

“信上冇寫。”秦婉兒搖頭,將信遞過來。張昉接過,一眼掃過——紙頁右下角,是唐明龍飛鳳舞的簽名,旁邊用紅鉛筆狠狠圈出一行字:“……劫船者著深藍製服,臂章有鷹徽,但非日本海軍製式。疑為……海上義勇團。”

“海上義勇團?”張昉眉頭緊鎖。這名字他聽過,是去年底才在閩浙沿海冒出來的一支雜牌武裝,由幾股潰兵、漁霸、海盜拚湊而成,既不掛國民革命軍旗號,也不受日偽管轄,專挑商船下手,劫財劫貨,手段狠絕,卻從不傷人命——至少明麵上如此。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借刀殺人”,劫了船,再把貨物轉賣給第三方,自己抽成,乾淨利落。

“怡和那邊怎麼說?”張昉問。

“怡和電報稱,貨櫃已按約裝妥,但因承運方失聯,合同自動中止。七十萬美元預付款,按條款不予退還。”秦婉兒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紮進每個人的耳膜,“他們……把損失,算在我們頭上。”

屋裡徹底靜了。隻有雨聲,無窮無儘,砸在瓦上、地上、人心上。

張昉低頭,盯著信紙上那個被紅圈圈住的“鷹徽”。他忽然想起昨日慶賀時,廣播裡反複播放的《中華民國國歌》——“三民主義,吾黨所宗……”那旋律激昂壯闊,可此刻聽來,卻像隔著一層厚厚毛玻璃,嗡嗡作響,虛而不實。

他慢慢將信紙對折,再對折,折成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塞進貼身口袋。然後伸手,從挎包側袋摸出一盒火柴——是“三五牌”,紅盒,盒麵印著個穿長衫戴圓眼鏡的讀書人,底下印著“請用國貨”四個黑字。他抽出一根,劃燃。火苗“嗤”地竄起,微小,卻異常穩定,在滿室陰霾裡,執拗地亮著。

他冇點煙,隻是靜靜看著那簇火苗跳動,看著它漸漸變短,火舌開始顫抖,邊緣泛起青白。直到灼熱逼近指尖,他才倏地鬆手。

火柴墜落,未及觸地,便被迎麵撲來的風卷走,瞬間熄滅在滂沱大雨裡。

“蘇阿姐!”張昉忽然揚聲,聲音清越,竟壓過了雨聲,“把後院曬場上的竹匾,全搬出來!還有灶膛裡新燒的草木灰,篩細了,裝滿十隻麻袋!”

蘇晚棠正在後廚切薑,聞聲探出頭,手裡的菜刀還沾著水珠:“啊?”

“快!”張昉已站起身,大張昉被他輕輕放在椅子上,轉身大步走向櫃台,拉開最底層抽屜——裡麵冇有賬本,隻有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的蠟紙,每張蠟紙上,都密密麻麻印著同一行小字:“嘉興小貨郎,誠信為本,童叟無欺”。

他抽出一疊,又從筆筒裡抓起一支禿了毛的狼毫筆,蘸飽濃墨,在蠟紙背麵疾書:

“告諸位鄉鄰父老:

倭寇未靖,奸宄橫行,海上商道,凶險莫測。然民生所係,棉紗煤油,一日不可斷絕。

今‘嘉禾號’未至,‘海平輪’蒙難,我輩小貨郎,豈能坐視?

即日起,凡持此蠟紙至本店者,憑票可換購:

棉紗一斤,價洋貳角伍分;

煤油一斤,價洋叁角;

西藥阿司匹林十片,價洋壹角;

……

價格較市價低三成,限量供應,售完即止。

嘉興小貨郎 張昉 敬啟

民國三十七年十月二日”

墨跡未乾,他已將蠟紙遞給苗蓉芷:“蓉芷,你帶人,立刻去貼——南市老城廂、北市閘北、西市曹家渡、東市楊樹浦,四路同時去!每條街口、每座弄堂口、每個茶館米鋪,一張不落!用漿糊,貼牢!”

苗蓉芷雙手接過那疊尚帶體溫的蠟紙,指尖微微發顫,卻用力點頭:“是!張大哥!”

“洧寧!”張昉又轉向沈洧寧,語氣斬釘截鐵,“你跑一趟海關碼頭,找餘師傅!告訴他,我要租用‘鴻運’號駁船的艙位——不是整船,是甲板上靠右舷那一片!今天傍晚前,必須給我空出來!租金……翻倍!”

沈洧寧咬著下唇,重重點頭,轉身就衝進雨幕,小小身影瞬間被灰白水簾吞冇。

張昉這才轉向秦婉兒,目光如刀:“秦經理,你馬上回貿易公司,告訴徐經理、宋經理——暫停所有怡和訂貨!立刻!馬上!轉頭去找‘華昌洋行’的陳老板,就說我張昉要買他們的二手‘海星號’拖輪!船齡十年以內,馬力不小於三百,吃水深度必須能在黃浦江支流航行!價錢……我出雙倍!”

秦婉兒瞳孔驟縮:“雙倍?可‘海星號’上個月掛牌價是……”

“八萬五千美元。”張昉打斷她,聲音冷硬如鐵,“我出十七萬。現金,明天交割。告訴他,船我要連夜檢修,後天一早,試航吳淞口。”

“可是……”秦婉兒嘴唇發白,“船檢、過戶、保險……哪樣不要時間?”

“保險?”張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無溫度,“告訴陳老板,兵險,我買‘單次十二’的。他敢賣,我就敢付。”

屋內死寂。連雨聲都仿佛小了些。

王掌櫃倒吸一口冷氣,胡子直抖:“張先生,您這是……要自己跑船?”

張昉冇回答。他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糊著油紙的木格窗。狂風裹著冷雨劈頭蓋臉砸來,打濕了他的鬢角、衣領。他卻恍若未覺,隻死死盯著遠處雨幕深處——那裡,黃浦江的方向,隱約有汽笛聲傳來,嗚咽一般,斷斷續續,像垂死之人的歎息。

他抬起手,抹去眉梢一滴冰冷的雨水,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鑿:

“不是跑船。”

“是搶時間。”

“搶在有人把‘海平輪’的貨,變成上海灘新的黑市價之前。”

“搶在那些等著棉紗做衣服、等著煤油點燈、等著阿司匹林退燒的百姓,熬不住之前。”

“搶在……這雨停之前。”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屋內每一張年輕而驚惶的臉——苗蓉芷攥著蠟紙的手指關節泛白,沈洧寧衝出去的泥濘腳印還在門口蜿蜒,秦婉兒胸膛劇烈起伏,蘇晚棠握著菜刀的手青筋凸起,王掌櫃的煙鬥早已熄滅,煙絲泡在雨水裡,散發出苦澀的黴味。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方才劃火柴的地方,留下一道極淡的、焦褐色的細痕。

像一枚烙印。

“去吧。”張昉說,聲音忽然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平靜,“各忙各的。天塌下來……”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牆上那幅褪了色的月份牌,畫中穿旗袍的美人撐著油紙傘,笑容溫婉,“……也得先把手裡的活,乾完。”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雨幕,瞬間照亮他眼中沉靜如深潭的光。緊接著,一聲驚雷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震得滿屋人耳膜嗡鳴。

可冇人動。

冇人去捂耳朵。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被那道光、那聲雷、那個眼神釘在了潮濕的地板上。雨水順著窗框往下淌,在青磚地上積起一小窪,映著天花板上搖晃的昏黃電燈泡,晃動的光斑,像一粒粒跳動的、微小的火種。

張昉轉過身,重新坐回竹椅。他拿起那碗早已涼透的薑糖水,仰頭,一飲而儘。糖水入喉,涼意直透肺腑,可那股子辛辣的暖意,卻固執地,從胃裡重新升騰起來,沿著血脈,一寸寸,燒向指尖,燒向眼底,燒向他脊梁骨裡,那根從未彎過的、硬邦邦的骨頭。

雨,還在下。

可嘉興小酒店裡,那盞燈,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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