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七章:天下第一?
七月的熱風,拂過安平縣城外規整連片的良田,裹脅著農作物獨有的青澀清甜氣息撲麵而來。這是李逸最偏愛、最踏實的味道。
眼下玉米長勢喜人,株株挺拔高聳,已然長至一人多高,粗壯的秸稈迎風輕晃,每一株都結出一兩根飽滿碩大的玉米棒,形似小臂,層層翠綠苞葉緊緊包裹,藏著沉甸甸的豐收底氣。
玉米得品類繁多,其中不乏改良的多穗品種,一株可結八九穗,甚至多達十一二穗。
但這類多穗品種弊端極多,華而不實,不僅單穗個頭瘦小,口感平平,對肥力的需求更是普通玉米的數倍,若無充足肥料滋養,地力跟不上,結出的玉米不僅乾癟細小,顆粒秕縮空洞,非但無法增產,反倒會大幅拉低整體收成,得不償失。
而李逸栽種的玉米品種,是係統依據安平當地土壤土質,氣候降水,精準篩選出的最優適配品類,穩產高產、適配性極強,這一點他從未有過半分疑慮。
一望無際的玉米田鋪展在原野之上,帶給流民極強的視覺衝擊,高聳挺拔的秸稈、碩大飽滿的穗棒,對比之下,一旁成熟的粟米穗頭便顯得格外纖細渺小,高下立判。
官道儘頭,騰飛抬手遙遙指向遠方,隱約可見一座土城輪廓矗立天地之間。
“盟主,順著這條路直行,前方便是安平縣城,隻是不知我們此番尋訪那夥亂軍能否順利,稍後正好問詢城中百姓。”
齊春湖眉頭微蹙,麵露憂色,低聲提醒道:
“此地緊鄰亂軍盤踞之地,隻怕此處百姓要麼遭亂軍屠戮,要麼早已流離失所淪為流民,未必能尋到活人問話。”
趙雲龍卻輕輕搖頭,語氣篤定:
“我看未必!三州全境饑荒肆虐,赤地千裡,那夥亂軍同樣身處絕境難逃糧荒,即便他們能撐到今日,麾下眾人定然個個麵黃肌瘦,瘦骨嶙峋,早已不堪一擊,不足為懼。”
墨守拙頷首沉吟,沉聲道:
“雲龍所言有理,那亂軍處境必然窘迫艱難,此番我等前來,未必冇有一戰功成、成就大事的機會。”
一行人一路疾馳,直至暮色沉沉,夜幕降臨,遠處的安平城池依舊懸在視野儘頭,尚且需要小半日腳程方能抵達。
臨近敵軍盤踞之地,步步皆是凶險,墨守拙心思縝密,並未下令連夜趕路,反而傳令眾人就地紮營,早早歇息,養精蓄銳,謹慎戒備。
次日破曉天光,晨曦微露,眾人便收拾行裝,再度起程,加快行進速度,力求正午之前抵達安平縣城。
隊伍步步逼近,遠處的城牆輪廓在視野中愈發清晰,愈發宏偉,與此同時,城外連片長勢喜人的良田、田間地頭躬身勞作的百姓身影,也一同映入眾人眼簾。
自打踏入三州地界,一路所見儘是荒蕪焦土十田九空,民生凋敝,從未見過半點耕種跡象。
可眼前的安平城外,良田規整,作物繁茂,百姓安居耕作,全然不像曆經大旱饑荒,飽受亂軍侵擾之地,一派安穩繁盛之景。
墨守拙眉頭緊鎖,麵露驚疑,出聲問道:
“騰飛,我等莫非走錯方向了?”
騰飛連忙掏出懷中羊皮地圖,低頭反複比對核查,心中同樣滿是疑惑。
眼前的安平縣城,與眾人預想中破敗荒蕪民不聊生的絕境模樣截然不同,反差極大。
再三確認方位路徑無誤後,騰飛方才抬頭回話:“回盟主,地圖方位無誤,路線並未走錯,其中蹊蹺,待我們問詢當地百姓,便可水落石出。”
眾人繼續前行,田間景致愈發清晰,粟米,黃豆,小麥皆是長勢喜人,鬱鬱蔥蔥。
可當視線落在連片高大的玉米株上時,所有人都麵露茫然疑惑,此物株型挺拔,穗頭碩大,眾人竟是無人識得這般奇特農作物。
“騰飛,這是何種作物?我走遍大江南北,從未見過此物!”
齊春湖側頭問道,滿眼新奇。
騰飛連連搖頭,眼中詫異:
“我亦從未見過!此物株型高大挺拔。穗頭碩大出奇,世間罕見,當真古怪!”
眾人低聲議論紛紛,各抒己見,卻無一人知曉此物來曆與名目。
最終墨守拙緩緩開口,定下結論:
“想來是北地邊陲獨有的作物品類,我等常年居於南方,未曾見識也屬正常。”
他目光掃過整片規整劃一的良田,語氣愈發凝重:
“隻是這般整齊劃一,精耕細作的農田,我從未見過,此地百姓的耕種之法,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處處透著詭異。”
不止墨守拙,其餘眾人也早已察覺異常,心底驚疑不定。
此時,田間勞作的農戶也發現了這支緩緩靠近的隊伍,眾人個個腰佩利刃,身負兵器,氣勢凜冽、麵目肅穆,在尋常百姓眼中儼然一副山匪劫掠的凶悍模樣。
騰飛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正要開口向就近農戶問詢詳情。
可那農戶見狀瞬間麵色煞白,如臨大敵的連連後退,不等騰飛開口,便轉身狂奔逃竄,高聲呼喊示警:
“不好!有山匪來了!大批山匪過來劫掠了!”
騰飛到了嘴邊的話語驟然卡住,僵在原地,滿臉錯愕無奈。
他下意識抬手撫過臉頰,連日長途跋涉未曾修整,須發雜亂,再加上一行人個個帶刃佩劍,習武氣息凜冽,與尋常路人截然不同,也難怪百姓會誤認成山匪盜寇。
農戶一邊狂奔呐喊,一邊奔走傳訊,田間各處勞作的百姓紛紛聞聲四散聚攏,人人手持農具,眼神警惕死死盯著遠方的陌生隊伍。
不多時,安平縣城的駐防城衛軍火速馳援而出,列隊集結,帶隊之人正是趙川。
自安平縣城決意歸附大夏城後,李逸就正式派兵入駐安平縣城,並非固定人手,由趙川麾下守軍與趙拓的拓字營按月輪換,交替值守。
如今大夏城兵力早已突破兩千之數,徐開送來的二百四十名精銳,儘數編入城衛軍。
白正帶隊歸附的一眾好手和青壯年流民,也悉數充實軍備,讓大夏城的城防力量初具規模,戰力強橫。
除此之外,禿發部落尚有近兩千騎兵可隨時馳援,兩地兵力互通互援,戰力已然成了火候。
隨著大夏城威名日漸遠揚,三州境內殘存的山匪、散兵、亂寇,必會紛紛慕名投奔,屆時隻需剔除其中心性狡詐難以馴服之輩,餘下之人稍加整編,便是一支聽話可用的生力軍。
白正和陳雷二人雖是後期歸附,但心性赤誠,忠心可靠,李逸早已反複核查二人心意品性,全然放心任用,單單白正一人,戰力便可匹敵世間絕大多數頂尖高手。
城外官道之上,趙川端坐戰馬,一身鎏金甲胄熠熠生輝,單手按在腰間長刀刀柄之上,身姿挺拔,威風赫赫。
“來者何人!”
“本官乃安平縣城尉!爾等何方人士,速速報上名來,道明來意!”
騰飛望著眼前列陣而立的兩百守軍,神色愈發古怪,心底驚疑不已。
這兩百兵卒氣息凝練,眼神冷厲,個個帶著浴血廝殺的悍勇之氣,戰力氣勢遠超尋常縣城兵卒,甚至比諸多郡城精銳郡兵還要強悍。
再者,眼前這位縣城尉的甲胄規製,品級樣式,早已遠超尋常縣尉的標配規格,處處透著不凡。
守軍身後,上千城中百姓自發聚攏集結,人人手持農具,雙目赤紅凶狠,如同護食的猛虎,死死盯住外來眾人,戒備之心拉滿。
如今的安平百姓,早已親眼見證良田長勢,篤定今年必是空前大豐收,即便比不上巨型玉米的產量,今年的粟米穗頭也遠比往年飽滿碩大,沉甸甸掛滿枝頭。
無論是全新試種的玉米,還是傳統耕種的粟米、黃豆,皆是豐收在望。
加之李逸早已許諾全城免征三年稅糧,今年秋收的所有糧食,儘數歸百姓自家所有,種植的黃豆,還能以一斤換兩斤玉米的優厚比例置換。
隻需再過兩三個月,家家戶戶便能囤滿餘糧,徹底擺脫饑荒,過上安穩富足的好日子。
這般來之不易的安穩與希望,是百姓們拚死守護的底線,此刻有人貿然前來,形跡可疑,便是要斷他們生路,毀他們前程!
故而無需官府傳令召集,城中百姓便自發集結,同心禦敵,誓死守護農田收成。
孫浩然也帶領一眾衙役匆匆趕來,有趙川領兵在前穩住局勢,他便無需靠前,隻需居中調度即可。
義安盟眾人望著眼前官民一心,眾誌成城的震撼場麵,心中驚疑更甚。
一路行經三州大地,遍地皆是亂象,人心渙散、官民離心,從未見過如此團結一心、共禦外敵的城池,眾人先前篤定亂軍深陷饑荒,實力大損,可眼前安平的繁盛安穩,徹底推翻了他們的預判,顯然這座城池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
墨守拙緩步走出隊伍,對著趙川拱手一禮,氣度沉穩:
“我等義安盟眾人,自豐州遠道而來,聽聞此地有亂軍盤踞,其首領更是妄稱天下第一,我等特此前來,登門切磋,一會高下!”
“哦?”
趙川眼底掠過一抹詫異。
豐州之地他從未聽聞,且對方眾人口音絕非北方人士,顯然是自南邊千裡迢迢跋涉而來。
大荒村屢次擊潰朝廷官兵,大破官軍的威名,早已傳遍四方,不足為奇,可這天下第一的名號,卻是空穴來風、無稽之談。
趙川心中通透,李村正向來低調沉穩,從不慕虛名,不驕不躁,斷然不會自取這般張揚名號。
此等名號一出,等同於向天下所有習武之人宣戰,鋒芒儘露、引火上身。
想來是有人暗中刻意散播流言,惡意造勢,天下習武之人最重名頭聲望,這般誇大其詞的稱號,必然會引得各方高手慕名而來。
來人本意,無非是想借天下武者之手,一來爭奪天下第一的赫赫威名,二來趁機斬殺李村正,一舉兩得,借機揚名天下,用心何其陰毒。
趙川眼底掠過一抹冷冽笑意。
眼前這群人看似氣勢不凡,尤其是為首的中年男子墨守拙,氣息淵深,壓迫感極強,甚至比白正帶給人的壓力更甚。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篤定,世間無人能撼動李村正分毫。
李村正的實力深不可測,浩瀚難測,不止是肉身力量強橫無匹,一身內氣更是渾厚凝練,至今無人能探其底線。
“你等是要前往大荒村?”
趙川明知故問,故作好意勸慰,語氣平淡:
“奉勸諸位一句,大荒村那夥亂軍極難對付,朝廷數次派遣精銳官兵圍剿,儘數全軍覆冇、铩羽而歸。”
“隻怕諸位聽聞的傳言,言過其實,未必屬實。”
騰飛連忙上前拱手,恭敬問道:
“還請縣尉大人解惑明示!”
趙川抬手指向城外良田,笑意淡然:
“你且親眼看看,我安平縣城可有半分被亂軍侵擾屠戮的模樣?”
“世人皆傳大荒為亂軍賊窩,可他們雖屢次斬殺朝廷官兵,卻從未驚擾殘害一方百姓,去年三州大旱全境饑荒,更是收容數千流離難民,救了不少人。”
騰飛眉頭微蹙,麵露驚疑:
“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趙川淡淡開口。
“諸位前往大荒村一看便知,真偽自見。”
話音落,他轉頭沉聲吩咐:
“張小牛!”
一名精銳士卒即刻出列,拱手應聲:
“屬下在!”
“你帶諸位貴客前往大荒村!”
“是!”
墨守拙對著趙川再度拱手謝道:
“多謝縣尉大人引路。”
趙川擺了擺手,轉頭對著身後聚攏的百姓,高聲道:
“往旁邊靠靠,讓他們過去!”
合圍的人群緩緩散開,讓出寬敞官道,眾人目光緊緊盯著這支遠道而來的隊伍,看著他們跟隨張小牛,一路朝著大荒村方向行去。
待隊伍徹底走遠,徹底脫離視線,趙川臉上的從容笑意瞬間收斂,即刻沉聲傳令:
“王陳!”
“屬下在!”一名兵卒快步出列。
“抄近路火速趕回大荒村,將此事全程稟報村正!不得延誤!”
“遵命!”
王陳領命之後,騎上戰馬朝著大荒村方向極速奔襲而去。
趙川立在原地,望著遠方去路,低聲冷笑一聲,眼底寒光乍現:
“天下第一?嗬……這算盤打得倒是精妙,招數當真陰損。”
他性子直率卻不愚鈍,瞬間便看穿了幕後算計。
有人刻意捏造虛名、散播流言,利用武者執念名聲的弱點,引得天下高手輪番上門挑釁,即便無法一舉覆滅大荒村,也能頻頻滋擾多生事端,製造無儘麻煩。
此舉不致命,卻極儘惡心,用心歹毒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