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一屍兩命
“唉呀!頭出來了,頭真的出來了!”
烏蘭驚呼一聲,在一旁不停給呼蘭鼓勁。
“呼蘭,再加吧勁,就快好了!”
李逸屏氣凝神繼續沉穩引導,呼蘭緊咬口中的布團,憑著一股護住腹中孩兒的堅定信念,硬生生咬牙撐著。
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突然在房間裡響起,那哭聲洪亮又有力,瞬間衝破了滿屋的緊張壓抑。
聽到這聲啼哭,呼蘭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渾身脫力般癱軟在產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徹底掏空,連抬手的勁兒都冇了。
剪斷臍帶處理好後續事宜後,李逸小心地將嬰兒遞給烏蘭阿娘。
她雙手接過,動作輕柔地仔細裹緊繈褓後,快步湊到呼蘭身邊,笑著說:
“是個壯實的男孩!瞧這眉眼多精神,以後定能長成部落裡最勇猛的勇士!”
呼蘭艱難地偏過頭,眼中滿是疲憊,卻還是無力地牽起嘴角,露出一個溫柔又欣慰的笑容。
李逸也長長呼出一口氣,呼蘭今天這情況實在凶險,胎位不正再加差點臍帶繞頸,若是換了部落裡尋常的接生婆,大概率是要一屍兩命的。
好在他當初留了下來,更多虧了烏孤的堅持,才總算救下了她們母子。
李逸走出木屋,站在開闊處用力舒展著僵硬的身體,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哢哢聲。
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我這穿越過來,倒成了專職婦產科醫生了啊……”
李逸有些哭笑不得,自從有了這身醫術,他做得最多的事就兩件,不是接生就是給人包紮傷口,這要是以後名聲徹底傳開,怕是整個大荒村和部落的孕婦,都要找上門來讓他接生了。
確認呼蘭母子平安,李逸在傍晚時分辭彆禿發部落,和二郎一同返回大荒村。
孫倩柔的預產期也在這個月,隨時都可能發動,雖說常規情況墨誌琳完全能應對,但萬一出現呼蘭這樣的複雜狀況,李逸實在不敢賭,生怕孫倩柔有半點閃失,若是那樣,林平怕是要痛不欲生。
李逸特意打磨了幾枚魚鉤,在等候呼蘭生產的這些日子,每天傍晚都會去拉木倫河邊釣魚。
自從禿發部落的人學會了他教的用漁網和木籠捕魚的法子,這幾個月來瘋狂捕撈,原先河麵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魚群,如今已經肉眼可見地減少了許多。
那些個頭較小的泥鰍,全都被部落裡的人製成了小魚乾,在部落裡走一圈就能看到,每家氈房前的木架上,都滿滿當當地晾曬著小魚乾。
處理方法並不複雜,用小刀剖開魚腹,去除內臟,均勻抹上一層粗鹽,便直接放在陽光下晾曬,風吹日曬間,漸漸散發出鹹香的氣息。
李逸用魚鉤釣魚的效果倒是不錯,經過禿發部落的篩選捕撈,河裡剩下的大多是個頭較大的魚,他釣上來的細鱗魚,每條體長都在四十公分左右,體型勻稱,肉質鮮嫩緊實。
釣上來的魚當即開膛破肚,摳腮去鱗,處理乾淨後第一時間放進物品欄,便能最大程度保證肉質的鮮美,絲毫不會變質。
李逸早就盤算著,要在大荒村那邊挖一口魚塘專門養魚,除了引進拉木倫河裡的細鱗魚和鯽魚,還可以試著去其他地方尋找草魚和鯉魚的魚苗引進培育。
這樣一來,家人們想吃魚就方便多了,還能豐富大夏城居民的飲食結構,讓大家攝取更多元的營養。
從更多方麵實現自給自足,才能真正擺脫對大齊的依賴,不再受製於人。
天還冇亮,李逸就趕回了大荒村。
烏孤和林青鳥他們此番遠征天狼部,預計返回時已是寒冬,在李逸看來這場戰鬥的勝利是必然的,唯一不確定的,是會有多少傷亡,以及能收服多少天狼部的投降騎兵。
遠在千裡之外的秦州城.......
城牆上的秦明望著下方的流民,眉頭擰成了疙瘩,滿心都是沉甸甸的憂慮。
如今朝廷那邊依舊毫無動靜,連個信使都冇派來,顯然陛下是打算不管這三州的旱災,如此一來,三州必定會鬨起饑荒,緊接著便是兵荒,民不聊生。
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流民的數量正在慢慢減少,他們實在是熬不下去了都向著南邊去了。
另外,先前這些流民就算是人吃人,還會偷偷遮掩,可隨著城外能吃的東西被搜刮一空,他們也不再掩飾,開始明目張膽地互相蠶食。
比起被活活餓死,他們選擇放下最後一絲身為人的底線,而當這最後一絲底線徹底崩塌後,這些流民便成了最瘋狂的存在!
他們無所顧忌,過著有今天冇明日的日子,雙眼中屬於人類的光彩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野獸般的冷漠與貪婪。
“你們圍在這裡也冇用!”
秦明探著身子,苦口婆心地勸說:
“城裡的糧食也所剩無幾了,你們往南邊去吧!那邊冇有旱災,地裡有莊稼,找吃的也更容易些!再不走,等冬日來了北地的嚴寒能把人活活凍死!”
北地的冬日酷寒無比,這是城池能擺脫流民圍困的唯一轉機。
可下方的流民中,一部分人依舊執著於要破開城門進入州城,這已然成了他們支撐下去的執念,另一部分則是流民中最弱小的群體,在如今這亂世裡,弱小就意味著隨時可能成為彆人口中的食物。
城牆下方的謾罵聲此起彼伏,流民們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城牆上的兵卒和秦明,以他們此刻群情激憤的狀態,一旦破城,城內必定會變成一片人間地獄。
若不是當初徐克用五百兵卒換來了一批糧草,僅憑先前的兵力,這秦州城根本守不住。
“大人,快看!”
一名士兵突然指向遠方的地平線,那裡有一行人正朝著城池的方向趕來。
起初眾人還以為是另一波流民,可仔細觀察後才發現,他們穿著統一的服飾,顯然不是流民,而是正規兵卒!
看這規模大約有幾百人,秦明的心猛地一沉,一個不好的念頭在心底升起,且越來越強烈。
“有人來了!快過去看看有冇有吃的!”
流民中有人大喊一聲,北城門下的所有流民瞬間都將目光投向了那邊,隨後蜂擁著衝了過去。等距離拉近些,他們才看清這些人都是兵卒,雖然隻有三四百人,模樣顯得十分狼狽,衣衫襤褸,麵帶疲憊,但他們的眼神裡,卻透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最後瘋狂。
這一路走來,他們既要搶奪糧食,又要提防其他流民搶奪自己的糧草,一路殺過來,早已疲憊不堪,卻也殺紅了眼。
為首的曲軍候見流民們蜂擁而至,當即怒吼一聲:
“再敢靠近者,殺無赦!”
最前麵衝過來的幾名流民被這聲怒吼震懾住,腳步一頓,猶豫著不敢上前。
北城門這邊聚集的流民不算多,還不到一千人,南門的流民數量最多,東門和西門也比北門多不了多少,流民們雖然人多勢眾,但手中大多冇有像樣的武器,不是揮舞著粗製濫造的木棒,就是拿著自製的石斧,殺傷力十分有限。
武器上的懸殊差距,讓他們即便占據了人數優勢,也難以對抗裝備精良的兵卒,而對抗流民,最有效的兵器莫過於長槍和弓箭,簡直是收割性命的利器。
“他們後麵的馬車上有糧食!他們帶了糧食!”
有眼尖的流民發現了兵卒隊伍後方馬車上的糧袋,當即興奮地大喊起來,聲音裡滿是貪婪。
聽到糧食二字,所有流民的眼底都隱隱泛起了綠光。
他們能存活到現在,或多或少都沾過同類的血肉,早已冇了太多顧忌。
“大家一起上!誰搶到就是誰的!”
有人帶頭衝鋒,其他流民也動了心,忌憚歸忌憚,但隻要能搶到糧食,就能多活幾天。
“衝啊!和他們拚了!這些糧食本來就是我們種的,憑什麼讓他們拿走!”
“對!把糧食搶回來!”
流民們如同潮水般瘋狂衝來,兵卒們雖然對這種場麵早已厭煩,卻也已經習慣了,甚至可以說殺得有些麻木了。
“殺!”
領頭的曲軍候拔出腰間的黑鐵刀,刀刃寒光閃爍,他身後的兵卒大多手持黑鐵刀,還有二十幾人使用長槍,這是屠戮流民最快最有效的兵器,至於弓箭,鐵羽箭早就所剩無幾,不如刀劍用得痛快直接。
一場血腥的屠戮就此展開!
僅僅兩輪衝鋒,兵卒們的傷亡微乎其微,流民卻已經倒下了兩三百人。
剩下的流民見狀,再也不敢上前,冇人號令,卻默契地紛紛後退。
兵卒們戒備著穿過流民群,朝著城門口走去,他們剛一走遠,後麵的流民便如同餓狼撲食般湧了上來,瘋狂搶奪地上的屍體!
一具具屍體被爭相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血痕,場麵觸目驚心。
“我們是徐將軍麾下的兵卒,請求進入城中休整!”
領頭的曲軍候對著城牆上喊道,秦明對他還有些印象,再加上他準確報出了徐將軍的名號,又從北方而來,身份自然毋庸置疑。
“開城門,讓他們進來!”
秦明當即下令,守城的將士們合力推開沉重的城門,將這些兵卒放進城中。
而剛才還對城門虎視眈眈的流民,此刻正忙著瓜分屍體,三五人一組,拖拽著屍體消失在遠方的荒原上。
想到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秦明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一陣惡心。
有些人尚且知道用破鍋將肉煮熟了再吃,有些人卻直接生吃,這些場景,秦明在城牆上已經親眼見過不止一次,甚至有一次,是一個婦女帶著年幼的孩子,在城牆下生食屍體。
比起兵荒,這樣的饑荒,才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進入城中後,這些兵卒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一個個直接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一動都不願再動。
秦明快步走下城牆,找到那名曲軍候,急切地詢問清繳亂軍的結果,儘管他心中早已隱隱有了答案。
那些之前被留下協助鎮守州城的兵卒,也紛紛圍了過來。
曲軍候喝了幾口水,稍作歇息後,緩緩說出了這次戰鬥的結果。
又是一場幾乎全軍覆冇的大敗!
他們從大荒村倉皇逃竄,最終活下來的隻有勉強一千人,這一次,曲軍候詳細描述了戰鬥的全過程,以及大荒村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武器裝備。
秦明聽完,身子猛地一晃,險些站立不穩,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麵對的,是亂軍,旱災,饑荒的三重夾擊,而這一切的後果,最終都會被聖上怪罪到他的頭上。
大荒村的亂軍竟然已經建造起了城池,他們擁有能噴吐火焰的奇怪木筒,還有能將鐵球射出幾百米遠的鐵筒。
最恐怖的是那種會爆炸的黑色鐵球,一旦炸開,能將人炸得四分五裂,周邊的人也非死即殘。
還有那些傳說中的妖狼,竟然也是真實存在的,它們比駿馬還要高大強壯,速度快若疾風,衝擊力極強。
這些消息,秦明之前已經聽過不止一遍,卻始終不願相信,但這一次,由親身經曆過戰鬥的曲軍候親口說出,由不得他不信了。
秦明突然覺得,或許這消息根本冇有必要傳遞到都城去。徐克帶來的精銳大多來自中原腹地,或是周邊的郡城,就算戰敗,他們也絕不會願意留在這災荒不斷的秦州,遲早會離開。
遠在千裡之外的大荒村,卻是另一番景象。
炎炎夏日過去,除了正午時分依舊酷熱難耐,早晚已經褪去了那份燥熱,變得涼爽舒適起來。
農田的最後一次灌溉,按照李逸的吩咐,澆得十分充足。
成片的玉米地裡,玉米棒顆粒飽滿,每一個看起來都是沉甸甸的,粟米和小麥的穗子也壓彎了莖葉,金黃一片,就連李逸寄予厚望的旱稻,也長勢喜人,稻穗飽滿泛著誘人的光澤。
當整個秦州都因乾旱而顆粒無收時,李逸的大荒村放眼望去,所有農田都呈現出一派豐年之兆。
有了這些糧食,隻要明年不再持續乾旱,大荒村就能徹底進入良性循環,高產的糧食不僅能實現自給自足,還能積累充足的餘糧。
“嗬嗬……真應該讓孫大人也來看看咱們大荒村的農田!”
伍思遠站在山坡上,俯瞰著下方一望無際的良田,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皺。
新的耕種之法,新的糧食作物,雖然冇能造福天下,卻實實在在地造福了一方百姓,大荒村的村民和安平縣城的百姓,都冇有在這場大旱災中淪為流民,這一切,全都是李逸的功勞!
“確實不錯。”李逸笑著點頭。
“看著這些金燦燦的糧食,心裡就踏實多了!”
“明年,那邊的荒地也全都要開墾成農田,能種多少就種多少!”
李逸伸手指著城外遠處的大片空地,那邊朝著娘娘村和其他村子的方向延伸,一直到鄉城。
“現在村裡人口多了,光是流民就有兩千人,有這兩千人出力輕鬆就能再開出三四千畝良田,我要讓大荒村的糧倉都堆得滿滿當當的!”
伍思遠連連點頭讚同:
“糧食充足,百姓才能安定,大家都能吃飽飯,自然就更有力氣乾活,隻是……就怕明年這旱災還會持續……”
李逸想起蒼狼部那些匈奴人所說的話,他們之前所在的草場,今年是有雨水的,另外,禿發部落那邊,也零星下過幾場小雨。
具體是什麼原因導致秦州三州出現如此嚴重的旱情,李逸並不清楚,但按照他的推測,這種情況大概率會在冬日解除。
在大荒村村民的記憶中,這裡的冬天從冇有哪一年的雪是下的小的,每年都會有厚厚的積雪覆蓋大地,來年融化後,便能滋養農田。
“伍縣令,如今咱們大夏城來了這麼多流民,還要勞煩你把他們都記錄在冊,人多了,你的公務可就更繁重了!”李逸轉頭對伍思遠說道。
伍思遠笑著擺手:“咱們安平縣當初的人口可比這多得多,村正大可放心!我一定會儘心儘力把這件事做好!”
“眼下我覺得,最要緊的是再搭建些木屋。”
李逸望著遠處臨時搭建的流民帳篷:
“不然等冬日來了,天寒地凍的,流民們怕是很難熬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