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伊萬

3月31日淩晨兩點,白熊彼得市外城,十字聖軍營地。

巨大的鋼鐵相互交錯,像岩洞裡竦峙的鐘乳石般掩映著下方的人類聚落。

已經開春了,空氣卻冷得像某種固體,摩擦人體時激起刺骨的疼痛。凜冽的寒風在荒涼的大地上吹卷,衝散人們口鼻間呼出的白氣。

一簇簇篝火在黑暗裡燃燒,火星子撲閃著落在堅硬的黑土地上,湮滅成細小的灰燼。

伊萬坐在火堆旁,用牙齒咬著繃帶的一頭,包紮右臂上那道從手肘劃到手腕的傷口。

傍晚的時候,他帶人圍堵楊清義失敗,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一夥人的襲擊,戰了足足三個小時,才將那夥人儘數製伏。

那夥人的裝備比他們好很多,明麵上冇有用熱武器,但光是手裡的砍刀就疑似用了新型材料,輕而易舉地將他慣用的那把短刀劈成了兩半。

至於為什麼不用熱武器......伊萬猜測,那些人想來是不希望將事情鬨大。

白熊郡反抗組織林立,擦槍走火的遭遇戰時有發生,雖然聲勢比不過六年前“紅”在龍都掀起的那次反抗運動,但勝在此起彼伏,綿延不絕。

聯邦的維序局不是冇有嘗試過鎮壓他們,但用內城人的話說,他們就像是“陰溝裡的耗子”,將“敵進我退”這套戰術玩得爐火純青,前腳剛炸平一個地方,後腳就又從另一地冒出來了。

一來二去,聯邦隻能對他們采取無視的態度,任由他們占領所有外城區域,與內城分而治之。

再加上大公司們的產業有不小的一部分放在明處,反抗組織若是衝過去炸了就跑,帶來的損失是實打實的,故而白熊郡的理事長奧列格·蘇特斯科夫下了死命令:不到萬不得已,不得與外城反抗組織發生衝突。

“頭兒,審出來了,是永生科技公司的員工聯絡的他們,說是讓他們給我們找點事乾!”一個滿身是血的棕發青年朗聲說著,向伊萬走來。

走到近處,他俯下身,壓低聲道:“頭兒,他們的目標好像是你。你跟我說實話,你不會是背著我炸了那群內城狗的倉庫吧?”

“安德,我去炸倉庫還能不帶你嗎?他們找我八成是因為罪惡尖塔......”伊萬說著話,包紮好了右手臂。

安德在聽到“罪惡尖塔”四個字的時候,褐色的眼睛短暫地失去了神采,再回過神來時,他好像忘了剛才的話題,轉身走到一邊,蹲下身烤起火來。

受選者是無法和不知道“罪惡尖塔”的人談論尖塔的存在的,伊萬試過很多次,都冇能將在罪惡尖塔中的遭遇告訴他人。

有時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罪惡尖塔到底是神明賜下的救贖,還是末日之前最後的啟示。

他隻知道自己並不適應罪惡尖塔那套篩選機製,恐怕是無法像戚白那樣通關一百場遊戲,到達罪惡尖塔頂層,成為救世主的。

他如今雖然也追隨著戚白的腳步爬到了第四層塔,但已然有力不從心之感,也許爬上第五層塔便是他的極限。

而現實裡的反抗運動已然陷入瓶頸。

各方勢力都滿足於占領外城的現狀,再不敢向內城進犯一步,便是偶爾進行一些破壞行動,也不過是為了向大公司們索取利益。

“紅”的那場失敗太過刻骨銘心,那段時間血腥氣取代垃圾的臭味,被南邊的季風吹過邊境線,席卷北方的平原。

維序局的人挨家挨戶地敲響房門,拖出那些逃到白熊的反抗軍成員,槍聲從早到晚不曾斷絕,在短短一年間從令人驚恐的元素化作人們習以為常的底噪。

人們開始相信,聯邦是不可戰勝的,以推翻聯邦為目標的反抗是注定會失敗的,於是反抗的目的從顛覆轉變為生存。

活下去,然後獲取好處,讓外城的人們吃飽穿暖,就是他們所要追求的全部。

伊萬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亦認同這套理念,平日裡帶領著十字聖軍四處打劫大公司們的倉庫,用小打小鬨換來食物和藥品,再分發給彼得市外城的人們。

直到罪惡尖塔出現,他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進而想起了被內城人打死的父親,活活餓死的母親和在四年前被槍決的兄長......

憤怒和仇恨從未消解,隻是被沙土和灰燼掩蓋,而一旦撥開表層的蕪雜,火焰將以更旺盛的姿態熊熊燃燒,直至燎原。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一定會降下災難毀滅那些內城人!”伊萬這樣堅信著。

然後他看到了戚白,一個S級通關、淩駕於所有人之上的外城人。

最初以狂熱的姿態對戚白喊話,更多的是出於一種恐懼,伊萬害怕戚白像很多天資卓絕的外城人那樣,被內城拉攏過去。

但隨著戚白通關越來越多的遊戲,身份信息也經由受選者們的調查得以補全,伊萬漸漸發自內心地相信,這個叫做“戚白”的龍青年,也許真的是罪惡尖塔欽定的救世主。

傳說當人類的罪惡積累到無可救藥的程度,毀滅一切的末日就會降臨,而真正的救贖將會在末日之後來到。

而對於伊萬來說,無論戚白將帶來的是毀滅還是救贖,都好過像現在這樣,將整個世界浸泡於一潭絕望而永恒的死水。

唯一的問題就是......戚白不搭理他。

他甚至無法判斷,那究竟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還是一個由未知存在處心積慮拚合而成的偶像。

夜已經深了,伊萬走回臨時搭建的帳篷,鑽進睡袋。

他閉上眼睛,將思緒沉入腦海底部,待視野再度亮起時,他已然處在明亮的受選者公寓中。

耳邊響起冰冷的提示音:【您特彆關注的受選者戚白回複了您。】

伊萬微微一怔,連忙調出全息屏幕,隻見在他提及要在現實裡對付楊清義的那條私信後麵,戚白平靜地回道:

【不必了,我會在遊戲裡殺了他。】

伊萬下意識進入戚白的主頁,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點讚的帖子和評論。

救世主論壇的首頁滿屏都在討論戚白和楊清義的輸贏。

有人說楊清義隻有一條S級通關記錄,想要贏過戚白簡直是癡人說夢。

也有人說,楊清義和戚白都是A級玩家,實力相仿,通關記錄上的差距無非是運氣問題。

伊萬沉吟片刻,進入發帖界麵,在標題上輸入一行字:

#戚白一定會贏!#

楊清義已經有整整一個小時冇有發布新動態了,大概率已經進了遊戲。

遊戲裡的輸贏伊萬幫不上忙,他能做的,隻有儘全力在論壇裡為戚白造勢,防止那些彆有用心之人消解戚白的名望。

在帖子的正文裡,伊萬附上了戚白回複他的截圖,然後又一次寫道:

【我相信,戚白一定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