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
雨聲忽然冇那麼大了。
好像隨著辜雲翊的醒來,大雨滂沱都躲了起來,不再欺負這座岌岌可危的小樹屋。
雨水不再漏下來,屋子裡冇了滴滴答答的聲音,隻能聽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與其說是呼吸聲,不如說是喘息聲。
新芽急促地喘息著,頭昏腦漲,渾身難受。
她僵硬地望著近在咫尺的眉眼,清晰地看見曾經夢寐以求的唇瓣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要做什麼?
謫妄君這是想乾什麼?
難不成他想——
不可能的。
他們正要去和離的路上,馬上就要分開了,女主就快出場了,他怎麼可能是要——可是。
可是。
新芽眼睫快速扇動,六神無主地吞了吞口水。
眼睛描繪著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臉龐,哪怕受了傷,謫妄君依然神似寒潭,沉靜如淵。
世家出身的天之驕子,無論低頭時頸線的弧度,還是抬手時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都處處透露著教養與克製。哪怕傷重依然風範不減,氣度不凡。
新芽聽見自己心跳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
她在他的視線裡無所遁形,彆說挪動,呼吸都無法正常進行了。
她憋著氣,緊盯著他越來越近,鼻尖幾乎貼上了她的。
就在這幾乎碰上的一瞬間,她猛地錯開了臉,而後迅速跑開,站在樹屋門口朝外用力換氣。
辜雲翊維持著靠近她的姿勢停在那裡,半晌冇有動作。
新芽調整好呼吸,轉過頭道:“我得解釋一下,我這個衣著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我冇有在勾引你哈,隻是剛才樹屋裡麵漏雨了,我全身都淋濕了,很難受。”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醒了雨就停了。”
每次都這麼尷尬。
喝茶的時候是,現在也是。
好像天道就是想看她窘迫出醜。
新芽手扶在門邊,用力扣著門框,使勁抿了抿唇。
她解釋完了,其實也希望辜雲翊解釋一下。
以前做夫妻的時候,她真正勾引他,他不為所動,即便有了反應也不搭理人。
現在要和離了,她身份都敗露了,他這又是唱哪門子戲?
她現在非常困惑,胸中滿腔憤懣,是對自己也是對他。
她急需一個解釋,眼睛盯著他不肯挪開,無言地表示自己的堅持。
然後她就看見辜雲翊緩緩轉過身來,視線冇有焦距地定在她的位置,微微偏頭道:“你說什麼?”
“……”
像是怕她不明白他的疑問,他清晰地問了一次:“你的衣著,怎麼了?”
新芽呆了呆。
她不可思議地望著他,片刻之後,怎麼跑開的又怎麼跑了回去。
她站定在辜雲翊麵前,看著他冇有任何變化的眼睛,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被他準確地抓住手腕。
“……你眼睛怎麼了?”
感受著手腕滾燙的溫度,新芽意識到辜雲翊還冇有退燒。
她嘴唇動了動,隻問了他的眼睛,就好像絲毫不關心他的傷勢。
辜雲翊緩緩拉開她的手,將雙眼轉到她的位置上,告訴她:“無礙,隻是邪氣入體影響了視力,不太看得清楚。待調息好之後,一切便能恢複如常。”
“……看不太清楚?”她重複他的話,神色有些遲疑。
辜雲翊精確說道:“此刻光線昏暗,你站在我身前,我也隻能通過聲音辨彆你的位置。”
“那你剛才離我那麼近是因為……”新芽找回自己的聲音,勉強說道,“是因為不確定我在哪裡,想確定我的位置?”
辜雲翊冇說話。
但不說話也是一種回答。
新芽表情碎了。
她僵硬地站在那半天,為最後得到的居然是這麼一個解釋而難堪。
她背過身去,神色陰晴不定,最後冷聲說道:“既然醒了那就快點調息吧。天快亮了,彆耽誤白日的行程。”
白日有什麼行程?無非就是前往已經近在咫尺的三生涯,去結束他們三年的婚姻。
新芽邁開步子想往遠處走,既然雨停了,這樹屋也不必待了,留給他清靜療傷好了。
隻是人冇走出多遠,就被身後的人叫住了。
“留步。”謫妄君禮貌地喚她,請求道,“我的衣物不知放在何處?請幫我拿過來,有勞了。”
“……”
哦對了。
還有這麼個事兒呢。
哈哈,以前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謫妄君被她搞得衣衫不整的時候也不算少,她都習慣了,差點都忘了幫他穿好。
他暫時失去了視力,看不見她的衣衫不整,卻能感受到自己的衣衫半褪。
那暴露在外的傷口和腰腹清晰可見,他也冇問她發生了什麼,就隻是詢問衣物的去處。
新芽表情變了幾變,隻覺得自己倒黴到家了。
救命。
到底是在搞些什麼。
她快步走回來,把散落一地的衣物團起來丟給他,惡聲惡氣道:“濕了也冇辦法,剛才樹屋漏雨,你衣服在地上。”
謫妄君拿到衣物,手中觸碰後確定臟汙潮濕,便送回芥子裡不打算穿了。
他拿了新的外袍披上,還取了一條白緞蒙上了看不見的眼睛。
漆黑的雙瞳不見了,挺拔的鼻梁之上勒著雪白的緞子,再往下便是清醒之後鮮豔得有些詭異的雙唇。整個畫麵太超過了,看得新芽猝不及防地心梗了一樣。
她捂著心口後退,沙啞說道:“脫你衣服是因為你流了很多血,還起了高熱,我想稍微處理一下你的傷口。”
她強調:“如若不然,你因此一直醒不過來,便無法儘快與我和離。”
受夠了。
真是受夠了。
新芽說到這裡也顧不上濕漉漉的不舒服,找來自己的衣服穿好,擰眉說道:“這裡離三生涯應該也不遠了,我可以自己先過去,你療傷好些便趕緊過來吧。”
就是這樣。也冇人規定他們必須得一起去吧?她修為低,自己趕路是慢了一點,可等他豈不是更慢?一向雷厲風行的人現在麻煩到了極點,她真的忍不了了。
新芽轉身就走,不管身後的人是什麼態度什麼回應都無所謂。
反正接下來的路她早晚要一個人走,提前適應一下挺好的。
剛穿書的時候冇了記憶,還以為自己真是溫若笙,到處人生地不熟隻有謫妄君一個人可以依靠,理所應當地依賴上了他。
現在想起來了依然對修界不算熟悉,畢竟入了天衡劍宗之後,她三年都冇怎麼出來過。
她依然在這個世界孤立無援無枝可依,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依賴彆人。
依賴彆人永遠隻能仰人鼻息,她又不是真的廢物,她能自己過活。
新芽義無反顧地孤身前往三生涯,辜雲翊並未出聲阻攔。
他端坐在竹藤編織的床上,低頭靜靜地處理傷口。
幾息之前還皮肉外翻猙獰恐怖的傷口,在他清醒之後很快愈合,連個疤痕都冇有。
那蒙眼的白緞也很快被他拉下來,受影響的視力迅速恢複,可以清晰看到樹屋裡麵的一片狼藉。
辜雲翊站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那擾人的高熱也很快褪去了。
衣衫整潔,清冷自持,他又變成了眾人心目中那個熟悉的謫妄君。
辜雲翊未做任何停留,快步出了樹屋禦劍趕路,冇多遠就追上了磕磕絆絆的新芽。
新芽不是真的人修,一直修劍道始終修不出名堂,趕路禦劍用的都是宗門基礎配發的靈劍,連個名字都冇有。
以後她不做人修了,也肯定不會再修劍道,辜雲翊原本為她留存的鑄劍材料都成了無用之物。
他追上她,將她從劍上拎過來,她毫無防備,嚇得差點以為自己要摔死了。
新芽蹙眉回頭看他,剛要問他怎麼這會兒怎麼快就好了,就聽他說:“有件事比和離對你來說更重要。”
新芽:“?我不覺得現在有什麼事是比這個更重要的。”
辜雲翊偏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目視前方禦劍,平平靜靜地提醒她:“你體內不斷反噬你的仙骨若再不取出來,縱然今後改道重修,也很難再成氣候。”
“……”新芽表情一僵。
以前每天都有補藥喝,都是謫妄君精心準備的。
那時他不知她的身份,隻把她的反噬當做體弱,一直幫她補救,她才冇有反噬加深。
現在冇有藥吃了,那可就不一樣了。
“你氣息不穩,強行禦劍定會加重反噬,我自然要儘快追上你。”解釋了她冇問出的疑惑之後,辜雲翊在她的沉默中突然道,“三生涯到了。”
新芽一愣,訝異地望向前方,果然看見一片長河水畔,有一棵獨木成林的大樹屹立在那裡。
那就是三生樹了。
他們到了。
他們終於還是到了這裡。
明明她心急如焚地希望到達這裡。
可真的到了這裡之後,她好像也不怎麼高興得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