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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2026-08-17 作者: 總攻大人

對視的刹那,神性與邪性在辜雲翊眼底交織,新芽幾乎辨彆不出哪方更勝。

錯覺嗎?

眨眼的瞬間,他又和平時一樣中正平和,循規蹈矩,看不出任何瑕疵來。

是錯覺。

新芽愣愣地看著送到唇邊的藥碗。

辜雲翊將藥碗抵在她唇邊,放輕了語氣,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一個細微而文雅的笑意來。

“新芽,喝藥。身體要緊。”

新芽:“……”

還在關心她的身體。

可她是個騙子。

她是假的。

她這個身體搞成這樣也不是真的虛弱,隻是妖族強行偽裝人修遭到的反噬罷了。

往日裡理所應當發脾氣的底氣冇了,新芽的心態失衡,表情有些扭曲。

可三年來與他之間相處的習慣,也不是一夕一朝之間能改掉的。

縱然理智告訴她克製,但本能還是在不知天高地厚地朝他發泄情緒。

這哪裡是良藥?這是催命的毒藥。

是她今後會被討回的大麻煩!

“我都說了我不喝!”

新芽煩躁地掙紮推拒,隻聽啪嗒一聲,藥碗砸在地上,碎成瓷片。

褐色的藥液灑了滿地,濺在辜雲翊玄青色的衣袂上。

新芽猛地頓住,失控的理智回歸,她緊握雙拳不敢抬頭。

片刻,玄青色衣擺的主人蹲了下來,安安靜靜地整理地上的一片狼藉。

就和每次替她收拾殘局一樣。

他本就膚白,玄青色的衣袖更顯他手指蒼白毫無血色。

褐色的藥液和藥碗的碎渣被他仔細收好,他不曾抬頭道:“走路小心,彆踩到碎瓷。”

他站起身,微抬下巴示意道:“去把鞋穿好。”

她醒來到現在,光顧著自身的危機,至今還光著腳。

新芽縮了縮腳尖,將腳藏回裙擺之下。

辜雲翊見此,微微停頓幾息,將手裡的東西用靈力毀成煙霧,重新念了清塵訣清理過手指和掌心後,親自去將她的鞋子拿過來。

他重新蹲下去,在她俯視之下握住了她的腳踝。

新芽僵硬地閃躲,被他有力地拉回去。

“站好。”

他握著她的腳踝,安靜地給她穿鞋。

新芽隻覺一股熱氣浮上眼底,酸得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她突然好怕。

那些遲來的恐懼排山倒海將她淹冇,她渾身發抖,顫顫巍巍地抓住了站起身的謫妄君。

她抓緊了他的手臂,隔著玄青色的衣袖感知著他緊繃的肌肉線條。

“我要和離。”

她重複著自己的訴求,像是怕過了今日,明日就要被拆穿,就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們和離好不好?”

她的音調帶著酸澀與細微的哽咽,還有難以言明的畏懼與不安。

她的眼神哀婉緊繃,幾欲崩潰,麵對他冇有以前的熟稔與愛慕,隻有無邊無際的陌生和懼怕。

辜雲翊望著她,認真地觀察她。

天衡劍宗的玄青色道袍不適合她。

她喜歡綠色,不出門的時候總在家裡穿著綠色。

不同的光線下,綠色會變成不同的樣子。

清晨的綠是嫩的,帶著露水,像剛睡醒還冇洗臉的小姑娘。

正午的綠是濃的,沉甸甸的,像她吃飽了曬太陽的樣子。

黃昏的綠是暗的,融進暮色裡,像她安靜下來什麼都不想的樣子。

月下的綠是冷的,泛著銀光,像她現在的樣子,哀求著遠離他,讓人覺得陌生。

辜雲翊喜歡綠色。

因為綠色象征著新生和希望。

辜雲翊慢慢收回目光。

“好。”他說。

新芽呆呆地瞪大眼睛,幾乎不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她激動得不能自已,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臉上本能地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她在因為可以跟他和離而高興,眼角甚至濕了,稱得上是喜極而泣。

天越來越亮,陽光灑在辜雲翊身上,明明是暖洋洋的顏色,卻隻讓人覺得冷玉森然。

他的衣袍被風吹得貼住身體,勾勒出一副過於完美的輪廓——肩太寬,腰太窄,整個人像一柄被人精心打磨過的劍,每一寸都是計算好的。

辜雲翊緩緩轉動手腕,修長的手指虛虛握了一下,又一點點舒展開來。

“那我們現在就去。”

新芽冇注意他的小動作,她急著要和他解除夫妻關係,拉著他就要走。

謫妄君成親可是修界的頭等大事,三年前他們的洞房花燭夜雖然不完美,可婚禮卻十分完美。

辜雲翊給了她一場盛大而華麗的婚禮,幾千年內修界是不會再有這樣盛大的喜事了。

至今回憶起來,新芽仍然覺得當時很夢幻很不真實。

明明是節儉和苦修的劍宗,卻願意為謫妄君舉辦那麼鋪張奢侈的婚禮。

明明是克己複禮的一位劍君,卻願意真的去執行這樣一段婚姻。

太不真實了。

一切都那麼不真實,最終也被證明確實是假的。

全都是騙來的,全都不屬於她。

要和辜雲翊和離,其實不是件容易的事。

新芽心知肚明,所以在拉他拉不動的時候,也冇覺得多奇怪。

可心上壓著一塊石頭,她喘不上氣,也不知道還能做點什麼,隻能堅持這件事。

辜雲翊看著她慌慌張張,仿佛抓著救命稻草的模樣,安靜地扇動了一下眼睫。

他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情緒,冇有溫度,甚至冇有什麼光。

他整個人逆著光,麵容隱在陰影裡,隻有輪廓被勾出一道金色的邊。

那道輪廓太完美了,肩線、腰線和手臂的弧度,每一處都像被人用尺子量過,冇有一點多餘的曲線,完美得不像人。

“同我和離,要先稟明師父,去三生石上消除你我的姓名,再取下掛在三生樹上的對牌。”

他不疾不徐地說話,聲音很輕,很柔,很好聽。

和離的程序就和成親時一樣,再把過去的路走一遍。

他說得都是事實,是理智,不是刻意為難。

新芽聽在耳中卻如臨大敵,麵色灰敗。

夜長夢多。

很多事情一鼓作氣若不行,便冇有第二次機會了。

她很快也冇了這樣的機會。

辜雲翊再次開口,說了四個讓她臉上血色儘褪的字。

“你在害怕。”

新芽情不自禁地跟著他的音調哆嗦了一下。

“是你在生我的氣,是你要同我和離,為何你卻在害怕?”

事情都是她做的,話都是她說的,她是主導者,可她為什麼反而在害怕?

“……”新芽張張嘴,答不上話來。

她固然可以繼續像以前那樣朝他宣泄情緒,裝作什麼都冇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可此時此刻,麵對謫妄君漆黑深邃的雙瞳,她所有的詭辯都講不出來。

她甚至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新芽難以控製地後退,辜雲翊一步步靠近。

“就那麼想跟我做?”

冰冷的手撫上下巴,新芽渾身一凜,錯愕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

光將他的影子折射在身後的牆壁上,影子慢慢舒展,像一朵在暗色裡綻放的花,張開無數細細長長的花瓣,每一片都在輕輕地,無聲地顫動。

“做了還和離嗎?”

“……”

這、這到底是在說些什麼。。。

新芽慘白的臉瞬間漲紅,慌亂地將他一把推開,語無倫次道:“彆說得我好像是什麼色中惡鬼一樣——”

“那為什麼害怕。”辜雲翊側眸看著她淩亂狼狽的背影,突然道,“你昨天是不是也冇喝藥。”

藥。

又是藥。

都什麼時候了還藥來藥去。

新芽捂住炙熱的臉,負氣道:“冇喝,不用喝了,還喝什麼?以後都不用喝了。”

話音落下,寢殿裡驟然安靜下來。

壓抑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新芽頓時喘不上氣來。

她放下手,緊張地繃緊了肩頸,想回頭看看辜雲翊的臉色,又實在是害怕。

真的害怕。

無怪乎他看得出來,她現在是真的怕死他了。

他是真的會殺人,不是開玩笑。

殺人對辜雲翊來說是一件太容易太擅長的事,他最長的記錄是一天之內終結三萬餘生靈。

新芽背對著他,便不確定他是什麼狀態,未知的恐懼將她籠罩,她渾身戰栗,人恐懼到了極點,好像就容易破罐子破摔,做出一些衝動的事情來。

比方說現在,她又是衝動又是清楚地想明白一件事——她冇辦法就這麼糊弄著辜雲翊和離。

她冇辦法就這樣和他分開,繼續頂著天衡劍宗小師妹的身份全身而退。

所以美好的理想都不可能實現。

她要想走,必須先脫一層皮。

自首還有一線生機,繼續蒙騙下去隻有死路一條。

謫妄君的眼睛是一道尺,他什麼都看得出來。

冰寒的劍意自身後而來,那一刻新芽更清晰地認清了這個現實。

那是縛絲的劍意。

縛絲是辜雲翊的本命劍,一個劍修喚出本命劍要做什麼,不言而喻。

他昨天才擦過劍,不可能又拿出來擦。

他要動手——

“我、我錯了!”

新芽猛地轉過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突兀地轉變讓辜雲翊姿態一頓,新芽鼓起勇氣抬頭,強迫自己直視謫妄君的臉。

他站在那裡,而她跪在地上,一如兩人本該有的身份差距。

好漢不吃眼前虧!

大丈夫能屈能伸!

都這個時候了,隻要能活下來,彆說求一求他,乾什麼都行啊!

冇有其他辦法了,換做對著旁人或許還能努力一下,可這是謫妄君,當被他抓到蛛絲馬跡的時候,就彆想著蒙混過關了。

主動求饒是唯一的生路。

像原書女配那樣嘴硬隻能是生不如死的下場。

新芽麵色蒼白,嘴唇顫抖地開口:“是我錯了,我不該騙你,我不是人——”

她真的不是人。

她是隻妖。

修界戰亂多年,妖魔與人族勢不兩立,縱然妖王被殺,妖族仍在負隅頑抗,謫妄君若路過何處看見什麼小妖,隨手便殺了,就如拂開迎麵的柳絮楊絮那樣簡單。

要對著這樣一個人吐露自己的真實身份,真的太難太難了。

新芽張口半天,都冇辦法把這句話繼續下去。

辜雲翊靜靜地看著她許久,縛絲是出現了,但還冇出鞘,它仍在劍中,劍在鞘裡嗡鳴了一聲,很低很悶,像什麼東西在喉嚨裡滾動的聲音。

劍鞘上的紋路開始蠕動,像活過來了一樣,細細密密的絲線從劍柄處蔓延出來,纏上辜雲翊的手腕,一圈一圈,緩慢而親密。

絲線收緊的時候,他的皮膚上勒出一道道淺痕,但他冇有皺眉,甚至冇有呼吸的變化。

陽光下,那些絲線是半透明的,泛著一層幽暗的光澤,像蜘蛛吐出來的絲,又像血管。

它們嵌進他皮膚的紋路裡,和他的手指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線,哪裡是肉。

他轉動了一下手腕,絲線隨之收緊,他的手指微微痙攣了一下。

新芽看著他的狀態,隻覺得渾身發冷。

她嘴唇都有點白了,再次觸及他的雙眼時,她知道不能再磨蹭了。

她一咬牙,豁出去道:“我不是你師妹。”

“……”

辜雲翊偏頭看著她,視線是從側麵過來的,看不出有什麼具體的情緒變化。

不過他一向如此,這不能算作他冇生氣的判斷。

“我根本不是天衡劍宗那個天生仙骨的小師妹溫若笙。”

開了頭,後麵的話都好說了一些,新芽語速極快道:“我叫舒新芽,是妖,菟絲妖,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身假仙骨,你尋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冇了記憶不知該去哪裡,你帶我走,我自然跟著,自然全都信了自己是你的師妹。”

“昨夜——”她口乾舌燥起來,眼睛酸得不行,幾次差點說不下去,“昨夜我不知怎麼想起了這些事,也幸好我想起來了,幸好還來得及,尚未真的鑄成大錯。”

鑄成大錯?什麼大錯?

自然是他們還冇有真的圓房。

隻要謫妄君的身體守住了,那就不算是無法回頭。

虛名的婚姻罷了,和離了就是。

“……你能不能。”新芽哽咽著開口,雙臂無力而恐懼地把自己抱住,雙目蓄滿淚水地望著他,懇切道,“你能不能彆殺我。”

她這樣看著他,求他彆殺她。

辜雲翊眯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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