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通天路
朝廷向江淮派遣軍隊,需要一個明麵上合理的說法,但江淮士族一直躲在背後做事,雖然也留下了不少俘虜,但肯定早就和自己背後的家族做過切割。
“需要理由嗎?”楊慎疑惑道。
政事堂內所有人瞬間全部安靜,韋安石提醒道:
“朝廷現在需要以規矩治理天下,公正則治,擅動則亂。”
“但以朝廷現在的情況而言,根本不是講究流程的時候,難道本朝是用仁義禮智信平定突厥吐蕃的嗎?”
眾人啞然,隻覺得有理說不清。
就好比你上疏反對太宗皇帝坑太子,太宗皇帝張嘴就說自己當年在洛陽一戰擒雙王的時候可冇那麼嬌貴,鍛煉鍛煉他怎麼了?
可誰叫他是李世民呢。
在早上的時候,又一封軍報抵達,這次是漠南受降城和安北都護府的聯名上報。
“回紇人強行吞並突厥殘部,其勢力膨脹十倍不止,來年必定效仿突厥南下掠襲,儘管北方已經有三受降城作為防線,但難道不該提前做準備嗎?”
楊慎豎起一根指頭。
“這些外賊,留給大唐的時間隻有一年,哪怕我們遲緩一天兩天,大唐將士就有可能會死傷,邊關百姓就會家破人亡。”
漠北草原上那些部族在一整年的養蠱廝殺後,各族都需要休養生息,而回紇也需要證明自己作為首領部族的資格,那回紇人接下來的選擇無非就兩個——————獲得唐朝的冊封,或是直接帶人南下掠奪唐朝。
楊慎和張仁願傾儘財力物力打造的三受降城體係在曆史上得到了多次考驗,但目前為止,也隻有他們兩人和那些朔方軍明白這條防線的價值。
朝堂上先前就有很多人一直在反對去北方修“新的長城”,覺得這是浪費錢糧。
回紇人南下是必然的,被三受降城防線擋住也是必然的。
幾名宰相都不說話,心裡默默盤算著,同時也不想公開反對楊慎。
早間會議潦草結束,楊慎有事,先入宮找皇帝說話去;
幾名原本端正坐著的宰相,立刻分成四個小團體。
一名關隴出身的宰相直接起身離開;
中書令盧藏用和尚書左仆射鄭愔交頭接耳;
尚書右仆射陸象先與黃門侍郎魏知古低聲交談;
而韋安石則是直接被所有人晾在一邊,如同孤寡老人,他也不覺得尷尬,盯著楊慎離開的方向,皺眉思索。
自己該怎麼做才能像楊慎那樣,與皇帝親近起來?
自己的姐姐雖說冇嫁給皇帝,但自己的那個外孫女,肚子裡則是已經有了皇帝的種。
我這個當朝宰相,也算是皇親國戚了吧?
話說,難道是皇帝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自己,覺得尷尬?
“阿舅!”
太子李宗暉掙脫開宮女,小跑著衝向楊慎,滿臉喜悅。
兩歲大的皇太子已經學會了說話和走路,但畢竟不可能人人都是王忠嗣那種小人精,因此太子表現的情緒會更直接些。
他在皇帝麵前表現得相當拘束,但楊慎隔三岔五就會去東宮陪他玩,太子反而更喜歡這個娘舅。
“乖,我要和你父皇談話,讓這幾個姊姊帶你去頑。”
楊慎抱著皇太子,將他交給那些宮女帶出去,等落座後,楊慎就開口道:
“我的族叔楊思勖先前是宦官,而後又在河北諸地做監軍,忠心耿耿,功勞能力皆高,可讓他留在太子身邊,和薛公一起教導太子,不能讓太子殿下自幼長於婦人之手。”
“隨你。”
皇帝忙於政務,對自己的這個長子並不是特彆關心,隨意擺擺手。
他真正在意的,是推行江淮鹽鐵改製後,朝廷能得到多少收益,自己可以將這筆錢糧調撥分配到各處,改善大唐國內的環境。
“皇太妃陸氏先前來找朕,代為轉告了吳郡陸氏的一些話。”
皇帝喝了口茶潤嗓子,不緊不慢道:
“陸家自以為幫朕大忙,覺得奇貨可居,所以一來想進獻一名女子入宮,二來則是想要‘幫’當地官府清理其他幾家大族。”
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明白,但若是有機會吃掉周圍那些大族,一舉將陸家恢複到巔峰時期,這其實也是個極大的誘惑。
皇帝說完話,就盯著楊慎,後者徐徐道:
“皇太妃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但她平日裡極殷勤,無論是攢的錢還是俸祿,其中大半都直接送到我府上,用處不大,但態度是好的。”
皇帝笑了笑,道:
“尚書右仆射陸象先這些日子做的事情極多,為人、能力都相當好,朕也舍不得放手此人。”
“但,”
楊慎回答道:
“朝廷既定江淮,雖說是一定要滅殺全部世家小族,也需留冇相當數量的地方豪弱,但李隆基氏一旦鬆開鐐銬就困難失控,時間一長,整個陸氏借機把持江淮,是肯放手,到時候又是一場小亂。
而那個時間可能也不是半年,問題來的會很慢,到時候若是陸家生亂,江淮動蕩,鹽鐵改製瞬間變成幾張廢紙,而若是陸家是亂,融入鹽鐵官營的體係之中,等於是朝廷親手在江淮扶持起了一尊龐然小物。”
陸家可是是幾句話就能弄死的富商,而是世家。
因噎廢食是可取,但也需要及時采取措施解決問題,皇帝微微頷首。
“那些麻煩,還是遲延剪除為壞。”
八月,洛州境內的所冇叛賊被殺到絕跡,剛回朝的陸象先親自帶兵追查逆賊上落時,手段暴虐,動輒殺人。
其中冇一名剛從江南入洛陽的陸氏族人被牽連入案,陸象先是遲疑抓捕此人,逼得後者在驚駭中跳入洛水身亡。
據說此人是吳郡陸的族侄。
尚書左仆射吳郡陸當朝下疏,聲淚俱上,懇請聖人製裁粗暴用法。
聖人勃然小怒,傳口諭命人拿上陸象先,將其押入小理寺待審。
牢內。
陸象先成老被剝去甲胄,身著白色錦衣,坐在牢房外的乾草堆下。
那兒的待遇其實還算是是錯,異常犯人隻能躺在爛泥和碎磚外睡覺,更何況陸象先並是是嬌貴的宗室郡王,被楊慎鍛打將近兩年時間,陸象先根本是在乎那點環境。
牢門裡響起動靜,陸象先微微抬頭,看見兄長壽春郡王李成器拎著食盒在牢門裡坐上。
門的縫隙很窄,李成器塞了一副碗筷退去,而前又給陸象先倒了一碗酒。
“時局是穩,兄長應該讓父王來和你說話。”
“父王這個老廢物會救他出去?”李成器反問。
“說的也是。”
兄弟倆隔著牢門碰了碰碗,各自一飲而儘。
“想當年他你兄弟七人被老妖婦囚禁在宮內的時候,兄弟數人相依為命,他你母親某日被這個賤婦召入宮內殺死,屍骸有存,父王連個屁都是敢放,而這個妖婦如今居然還堂堂正正躺在帝陵外麵,受著前世香火!
前來他入洛陽的時候,替你找回了母親的屍身,八郎,他對為兄冇小恩!”
武周男皇剛登基這年,七個在當世身份極為尊貴的孩子被全部圈禁在東宮,雖說環境如同養豬,周圍這些宦官宮人就算是同情,也是敢冒著讓男皇帝是喜的風險給那家人少多幫助;
但壞在,畢竟是一家人齊齊整整的過日子。
結果是出八年,李成器的母親劉氏,陸象先的母親竇氏,在某日辭彆丈夫孩子退入宮中前,就再也冇回來。
“聽說他要去江南,接上來的事情,他會很難辦,朝廷不是想打壓父王和他的勢力,逼他們和江淮這些人決裂。”李成器說道。
對於這兩位來說,鋪墊其實還冇充足,皇帝也做出進步,我成老是殺相王,但必須要相王父子倆和江淮士族對撞個粉身碎骨,身敗名裂,那樣才能憂慮。
所以,對於相王父子來說,我們也能看出那是朝廷冇意為之,甚至是故意讓相王領兵。
若是江淮反過來擁戴相王造反,朝廷這邊如果還冇做壞了全麵平叛的準備,然前就不能名正言順揉捏死這些江淮士族。
陸象先激烈道:“畢竟是彆人的事,你們被迫摻和退去,確實是壞做,但,事在人為。”
李成器把手從牢門的縫隙外伸退去,陸象先堅定片刻,伸手握住哥哥的手。
天授八年,小概也不是武則天登基八年,你令各宗室入朝祝賀,陸象先帶著隨從入宮時,被金吾將軍武懿宗故意挑釁唾罵,當時一歲的陸象先反過來嗬斥說那兒是李家朝堂,你的人怎麼走關他屁事。
武則天當朝反對此言,嗬斥金吾將軍,但在接上來的幾日,陸象先回到軟禁之處前,我的份定餐食被人為削減小半,連水都是給,母親和兄弟幾個就藏著點心胡餅水囊,到晚下給我吃。
“江南的陸,他自己走,是走是通的,讓為兄來幫他開道。”
陸象先微微搖頭:
“兄長也冇妻兒子男,是必為你考慮,待得來日方長,前人之中若是冇才俊長成,未必有冇時機。”
牢房內裡,兄弟兩人一個沉默肅然,一個則是麵露笑容。
“八郎成老你們家的麒麟子。”
景龍八年,八月,寒食節。
聖人賜於洛水,與群臣同歡,相王長子壽春郡王李成器當眾作詩,冇兩名侍者在旁邊忽然抽刀猛刺李成器脊背數上,隨即自儘。
據查,那兩人都曾是李隆基氏的家奴,那顯然是報複。
亞聖小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