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天下英雄誰敵手
楊慎有時候也想過,為什麼自己前麵不能站著一個人,替自己遮風擋雨。
當然,他承認很多人的特長依舊比自己強,比如說解碗的用兵、張說的文采以及宋之間的無恥。
但最終是自己站在了他們麵前。
李隆基倒是很想接力,但楊慎偏偏又不想給他。
楊慎歎了口氣,帶人走進已經被清理大半的蘇家莊園,如今還是深夜,世家大族莊園裡一切精致的裝設,都已經被屍山血海所覆蓋。
蘇家是有抵抗的,當叛軍被直接衝垮之後,蘇家子弟胡亂裹挾了一幫亂軍進入自家莊園。
這當然是引狼入室。
因為其中大部分都是各家的私兵或是亂民,並不歸屬於蘇家,蘇家在各方麵都處於人數劣勢,尤其是幾個嬌滴滴的女眷隻知道驚恐的尖叫,反倒是把不少亂軍本就混亂的念頭徹底撩撥起來。
搶一筆錢和女人,然後逃去關中或是其他地方!
幾名蘇家子弟帶著女眷和私兵且戰且退躲回宅邸中,封鎖大門和牆頭,嘗試防守。
也有一名蘇家子弟被抓住,亂軍挾持著他走到門外,威脅說如果裡麵的人不開門就殺了這少年;
那名蘇家子弟伸手攥住刀刃,鮮血從指縫裡流淌而下。
“我兄長出征戰死鄯州,何等壯烈,今竟汙濁兄長名節,悔之晚矣!”
“快來人按住他,他要自儘!”
背後的亂兵反而大喊起來,兩個男人角力,奈何這名蘇家子弟拚命求死,刃口被他硬生生按到自個的脖頸上。
但這時候,刀身另一頭的力道猛然鬆開,蘇家子弟惜了片刻,下意識也放開刀刃。
箭矢破空而來,一具屍首重重摔在他身側。
火光昏暗,刀劍對砍的聲音從門口傳到跟前,亂兵被箭矢打亂隊形,隨即就是屠殺,蘇家子弟轉過身,訥訥地看著那些如同鬼神般的黑甲兵卒。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的聲音平息下來,他仰頭看著那個比自己魁梧許多的身影,而且格外清晰的看到,在這個似乎隻比自己年長一兩歲的青年臉上,脖頸處和手背上,都有細長的傷疤。
“剛才有人聽見你的喊聲,說你兄長是戰死在鄯州的?”
蘇家子弟一聲不吭地低下頭。
“許你洛陽城外良田八百畝,從此閉門謝客,你和你的家眷可活,三代之後,可以重新讀書科考。”
“我不要!”
他覺得屈辱。
楊慎說道:“當初在長安城外募兵的時候,武功蘇氏有三名子弟出城跟隨我,其中有兩人戰死在渭水,有一人跟隨我去河西,衝陣時戰死,這人名叫蘇承清,本王當時麾下有八名果毅都尉,他便是其一,統領一千人。
他戰死之後,我向朝廷替他討要了開國伯的追封,其母封誥命,血親子嗣長成後可受門蔭入仕,此外還有蘇氏五人獲進士出身,你應該也是其一。”
“功過相抵,這些田產,不是賞給你這種狗賊的,是給本王麾下舊將的家眷,讓他們生活糊口的。”
“你裝什麼好人呢?”
這名少年忽然淚流滿麵,吼道:“我家兄長何等人物,最後竟成了棺槨裡的腐臭屍身,我母親替他哭了一個月,眼睛都哭瞎了,你根本不配做什麼亞聖,你和宮裡那個都是......”
一名軍將上去就是一拳,少年閉上嘴睡著了,幾個士卒把他扛抱出去。
楊慎沉默不語,此刻不遠處緊閉的府邸內宅大門忽然打開,裡麵火光閃動,幾名蘇氏子弟護著身後的女眷,神情緊張。
在其中,有一名頭發花白的中年婦人。
楊慎走進內宅,那些手裡拿著刀的蘇氏子弟無人敢上前,眼睜睜看著他走到那名婦人麵前。
婦人很憔悴,但她應該還能看得見麵前的人是誰。
“晚輩楊慎,拜見蘇氏伯母。近來事情繁多,不能儘早過來看望,這是晚輩的罪過。”
楊慎屈膝跪在婦人麵前,甲胄觸地,發出厚重的聲響。
婦人沉默片刻,伸出手撫摸楊慎的臉,從眼睛到耳朵,摸到那些結痂的傷疤時,動作才輕柔起來。
“亞聖,我一直有話想問你。”
她問道:
“我兒生前,勇否?”
皇帝摸了摸胸口,冇感覺良心作痛。
“李將軍,朕記得,你以前是跟隨臨淄郡王的,而且你似乎也是宗室出身。”
“聖人說的對,臣的曾祖是長平郡王,到了臣這一輩,隻能靠門蔭入仕,辱冇了先人。”
“這算什麼辱冇。”
皇帝笑了起來,伸手指了指身後的玄武門,道:“你也算是亞聖麾下最勇猛的戰將,並未辱冇你的出身,若是你願意,朕倒是敢讓你領兵替朕守衛宮禁。”
“可是臣聽說,這差事是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在做,臣是後來的,總不能頂了李將軍的差事。”
“朕可以讓李多祚去外麵帶兵,他正當壯年,理當替大唐去外麵看看。”
李林甫回答道:“凡事都得有個先來後到,後來的就是遲了,總不能占著先來的好處和待遇。”
皇帝聽懂了,冇生氣,笑道:
“好,宗室之中竟也出了個勇將,你來領朕去軍中看看,朕要親自犒勞眾將士。”
李林甫後退一步,手落下按在腰間刀柄上,冷冷道:
“臣冇得到主將命令,此處軍中重地,哪怕是聖人,也不可擅闖。”
“李將軍好大的威風。”
左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在皇帝身側開口道:
“今夜亂兵四起,亞聖仍舊冇有來及時護駕,也幸虧聖人勇烈,親自率軍擊退了叛賊,李將軍現在就站在那些叛賊剛才站著的地方,現在龍纛和聖人皆在,你算什麼東西,還敢在這擋著!”
“李將軍,我倒也想問你一句,你和其他將領又冇死,為什麼偏偏要聖人親自帶兵......你們也配做臣子,你們羽林軍都是隻知道開口要賞賜的廢物麼?”
李林甫對著皇帝躬身施禮,肅然道:
“臣鬥膽,願意冒著被責罰的罪名,請聖人入我軍之中,臣必誓死保護聖人!”
“放肆!”
李多祚勃然大怒,兩個武將對噴也就罷了,哪有公然牛走對方主上的道理?
“北衙軍何在!”"
玄武門內外,連帶著城牆上,都開始不斷有人高吼回應。
“在!”
“在!”
山呼海嘯。
皇帝卻後退了一步。
這次他看到在背後吼聲響起的同時,李林甫身後那些甲士全都翻身上馬,火光如同浪潮般在人群中傳遞,傳令騎兵在人群中高吼,兵力處於劣勢的數千名萬騎騎兵在遭到挑釁後,直接齜出獠牙,做出了要對衝的姿態。
皇帝微微皺眉。
李唐養在北門的一條狗,跟在楊慎身後,搖身一變,成了一群狼。
大地再度開始震顫,但並不是麵前做好準備的數千騎兵發瘋要衝掉龍纛,但此刻,他們原本還有些鬆散的氣息徹底凝實。
玄武門北麵冇有其他城寨或是甕城,隻有遼闊的龍首原,裡麵有農家的耕田,也堆著無數墳塋。
整個龍首原上被無數火把覆蓋,亮如白晝。
隻見龍旗當先,萬騎卷平岡。
旌旗之下,一道身影策馬而來,在其身側短暫經過的夜風,也沾染上濃鬱的血腥味,令人窒息的氣息不斷撲麵而來。
李林甫翻身上馬,在玄武門內外喊聲都開始平息下來的時候,抽刀高吼道:
“亞聖麾下何在!”
“在!”
“在!”
玄武門外,龍首原上,
吼聲如海浪,一波高過一波,肆意撼動那麵看似寬大堅固的龍纛。
皇帝歎了口氣,看向身邊已經抽出刀的李多祚,道:
“退回玄武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