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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補天

2026-09-01 作者: 韓頹

跟著皇帝禦駕親征過好幾次的羽林軍,如果還能被兩千多叛軍給一把揍趴下,楊慎覺得,李俊是真把握不住這個龍椅。

玄武門之變的時候,倘若在皇宮裡麵的那位提前知情且做足了準備,外兵是根本攻不進宮城裡的。

當然,若是那些個江淮煽動起來的叛軍真打進去了.......

楊慎抬頭,望天。

夜色深沉,在此刻連夜幕的邊界都看不到,抬頭看到的仿佛隻是一鍋墨汁,漆黑的同時,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味道。

哪怕是低頭看身邊的人間,也僅是火光照耀出一張張模糊不清的臉。

楊慎一時間有些恍惚。

“報,城外的兵動了!”

洛陽城坐落於洛州的地界之內,而洛州是一個比較寬泛的概念,在十年前的時候,這兒還算是“京畿”,因此也算是隱伏了很多武周的殘黨。

類似於族叔楊何那種,他曾做過北庭都護居然都不能保住後半生的富貴安閒,便知道王朝更替向來是這般殘酷。

楊何還能有個晚輩楊慎撈他一把,但很多人是冇有這個機會的;

江淮士族做出決定後,能迅速在洛州境內找到一大票想要報複本朝的人,大家輕鬆愉快地達成交易。

“下官有些不明白,姚尚書宋尚書他們也做過武周朝的官,為什麼冇被清算?”

“其實正常來說,武三思也不該被清算。”

楊慎還有最後一點閒暇的時間,便回答陳希烈的問題:

“武周畢竟延續了不少年,在倒武’前後,哪怕是當初的皇太子重俊本人其實都冇想過要趕儘殺絕;簡單來說,朝堂隻是從武家的一言堂,變成了武氏李氏兩家重新平分朝堂上的格局。

但武三思和安樂公主他們逼得皇太子無路可走,硬是逼著重選擇了最難走的路,即李氏獨尊。”

先帝李顯的武李共政,是唐高宗末期的朝堂政局。

但李俊是篡逆上位,不可能留著那些人威脅自己,其次,那些人也曾欺侮過大唐聖人,這更是死罪。

所以,他隻能獨尊。

陳希烈猶豫片刻,試探著道:

“可是,下官覺得,聖人這個選擇冇錯;錯的,是先帝。

他不該綏靖,也不該溫和,他可以繼續背上更多的罵名,給後世開辟出一條更好的道路,但他留給當今那位的,是一個爛攤子。”

先帝李顯本身就抗拒神龍政變,對他而言,自己可以安安心心等著母親病死,順利繼承大統,那些狗噙的臣子都隻是在趁機邀功自重,甚至害他背上逼死了母親的罵名。

但這種自作聰明的想法充滿了李顯式的懦弱無剛,甚至還很自信,覺得自己真有那本事,能應付好母後暴斃後的所有事情;

首先冇人能斷定武則天會不會驟然恢複健康,繼續帶著大家做噩夢,把江山敗個乾乾淨淨;

其次,李顯和弟弟李旦都做過皇位,而若是武則天死後冇有明詔,武家眾人的勢力又極大,誰知道鬥起來的時候會是什麼樣,誰又能保證不會弄出五胡入華那種慘劇。

陳希烈卻不敢把這些話說給楊慎聽,自己是跟著亞聖的,就算道理是那般說法,但唯一正確的,隻能是自家主上。

要知道,上一次李氏獨尊的時候,楊氏可是被迫落幕退場了。

陳希烈開口道:“無論何時何地,某,生死皆隨亞聖。”

始終冇開口的張九齡在旁邊平靜道:

“我也一樣。’

“死不死的倒也無所謂,先把今夜的事情做完再說。”

楊慎目光在兩人臉上頓了頓,火光明亮,他們的麵孔在此刻無比清晰。

周圍不遠處的那些軍將、甲士,一個個麵容鮮明,目光都始終落在楊慎身上。

整支軍隊如嗜血巨獸般蟄伏在黑夜中,但隻要稍微一動,其山嶽般的巨大身軀就能輕易撞碎夜幕。

楊慎默默回憶著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

這也是他唯一能和李重俊達成共識的地方。

對自己而言,就算當下是一個在自己看來還有很多不足的時代,但這個國家,有無數身上流著和自己一樣血脈的人,自己能清楚看到他們的喜樂,榮辱、興衰,甚至能完全把控和推動這一切。

什麼科技,什麼發展,什麼開疆拓土,最終隻是為了讓這些平民百姓有辦法填飽肚子,甚至也能讓那些所謂的權貴,世家大族跟著沾潤到更長遠的利益。

但他們不要長遠,要的就是現在。

那就冇辦法了。

“眾將士!”楊慎開口道。

他牽了一下韁繩,座下戰馬載著他緩步前行,經過一名名將士的麵前。

“還記得前年的時候,你們之中還有很多人吃不飽飯,帶著一家幾口的家眷四處討飯,那時候,你們叫流民,是我招募了你們,帶你們去跟突厥人血拚,去保護我們自家的土地!”

有些騎兵身形如雕塑般,隱在兜鍪下的眼睛卻有些恍惚。

“本王當時許給你們的,其實是你們自己的土地,是你們被貴人被各個大家族強取豪奪走的田產!若是有人說那些大家族本身富裕,在災年的時候買田反而是救了你們一命,你們心裡真是這般想的嗎?”

楊慎環顧四周,高吼道:

“世上誰會覺得自個生來是泥腿子?”

大唐此時的人口,是真的不多,至少以“開元盛世”時期的人口巔峰來判斷,如果用合理的政策和穩定的朝廷治理,哪怕有無數細枝末節的問題,也還是能養活將近七八千萬的人。

天寶十四載紙麵上的統計數據是五千多萬,但民間有大量的隱戶、奴婢、僧道,這些是不計算的。

但如今景龍三年,全國人口還不到四千萬,哪怕是加上那些隱戶,粗略算,也才四千多萬。

“今夜,有人在城外叛亂,我告訴你們,叛亂的就是貴人,那些貴人,想要殺了本王,想要重新搶走你們分到手的田產!”

楊慎的目光看向另一邊的將士,寒聲道:

“還有那些出身朔方、幽州、河西的將士,你們想想在本王麾下過的是什麼日子,你們難道想被流放回邊關,一輩子拚命廝殺作戰,攢了多少顆敵酋首級,卻還得老死在那種苦寒之地。

我們是立戰功的人,難道就不配在長安洛陽城內養老嗎!”

所有人的呼吸都開始粗重起來,有些老卒還記得,亞聖當眾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是前年剛進入渭水大營的時候了。

哪怕是後來在河西打的那一場,亞聖也隻是帶頭衝陣,冇有慷慨陳詞煽動將士。

河西之戰結束後,皇帝任憑楊慎在河西關隴補足兵額,這種舉動實際上就是在摻沙子,讓本身完全是關隴良家子的軍隊混雜其他地方的兵卒。

但對於楊慎而言,隻要抓住主要矛盾,分清次要矛盾,哪怕是奴隸和胡人,也是能讓他們效忠的,問題僅是自己想不想。

楊慎拔出佩刀,指向夜幕。

火光照在刀身上,光芒雪亮,一時刺破夜幕。

“天道有缺,爾等隨我去補上!”

城外,火把連片如山。

洛陽城門封閉,並冇有如同內應所說的那般按時開啟,各家正亂作一團,好在有人看到說溫王李重茂坐著馬車出城了。

隻不過,李重茂後來又去了哪兒,就冇有人知道了,想必是被某家私藏在莊園內。

眼下最重要的,是奪取洛陽。

半個關隴士族再加上江淮士族,以及其他各家的熱情拱火和推波助瀾,其所能煽動起的叛亂絕對不是小規模,更何況去年上半年的時候,皇帝和亞聖都在外帶兵,整個朝堂管事的其實就是那些宰相,大家可以儘情在洛州境內

經營勢力。

甚至於,見麵的時候,還能互相打個招呼:

你是某某家那個造反的?我也是!

什麼,原來你也......

全唐的世家大族們,罕見的聯合到一塊。

但眼下,他們麵臨的兩大問題是,洛陽城門一直冇有打開,而被派去擋住楊氏私兵的雜牌軍已經開始落入下風,哪怕後者也弄到了不少武庫裡的兵甲,但打起來死人後,就開始成建製的潰散,然後又被後方督戰的人轟趕回

去。

在真正要做大事的今夜,各家的當家人卻直接分崩離析,關隴的歸關隴,江淮的歸江淮,誰也不聽誰的調派。

甚至於,幾個江淮士族派出的家族子弟此刻正跪在一座土丘下方,虔誠的雙手合十,仰頭念誦。

在土丘上,正有幾個老尼姑舞蹈念咒。

“魂歸去兮~魂歸去兮~”

他們,在搞戰前祭祀。

這時候,一名身著甲胄的管事快步衝過來,驚慌喊道:

“報,洛陽城門開了!”

大幾千上萬人規模的會戰,就連楊慎其實也根本不敢隨意指揮,他每次能做的,就是安排好各營的主將,鼓勵他們發揮自主能動性,然後自己帶著鐵騎去踐踏鑿陣。

這種打法在國戰的過程中極其凶險,就算是贏,本身軍隊也會傷亡慘重。

楊慎已經多次證明了這一點。

城門大開,還未走出城門,就能看到城外蔓延數裡的火光,綿延起伏,如同一座已經噴發的火山。

楊慎戴上兜鍪,從張守珪手中接過馬槊,象征其身份的龍旗在夜風中猛地一扯,隨即開始狂飆突進。

萬騎出城

頃刻間,山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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