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賢弟,叔父,你們為何要造反呀
那人跪著,麵容瘦削,神情恍惚。
楊慎示意手下把他帶到自己麵前,後者再次喊道:“枉!”
兩人對視,跪在地上的,自然是前衛州刺史陸象先。
曾在河北初遇時,陸象先臉上有刻意裝出來的冷漠和嚴肅,眼底卻有淡淡的恐懼,因為那時還是王的楊慎,已經在衛州屠戮了當地的那些豪強大族。
但此刻,陸象先眼中一片純澈,毫無雜念。
楊慎道:“陸刺史有何冤情,儘管說來。”
“小人已掛印辭官,擔死罪之身,行萬裡之路,特來皇城門外訴說冤情。”
陸象先跪伏在地上,重重叩首:
“江南道蘇州吳縣知縣陸恕,去歲年末時在洛陽城外為民喊冤,隨即飲鴆自儘,此人乃是小人的族弟,他的死有冤!”
“朝廷已對此事定論。”
楊慎回答道:“吏部專門派人買了棺槨,送此人屍身還鄉安葬,餘者不問;陸象先,你現在要翻案,證據呢?”
“亞聖。”
宰相蘇現在不遠處站住,揚聲喊道:“此魯莽,不可任他在此喧嘩,當速速命人將其拿回大理寺查問!”
“小人隻知道事情的原貌,冇有能證明他是被迫而死的證據......但是,小人知道是哪幾家逼死了族弟,小人手裡有他們私通倭國海盜販賣鐵器良民的證據!”
喊聲傳出,蘇瑰臉上的表情凝固,先是驚愕,繼而是憤怒。
這小子喊出來的,根本不是他教的話!
“通倭?”
楊慎冷笑一聲。
蘇瑰心裡此刻隻希望楊慎還是先前那種隻顧殺人的無腦匹夫性格,最好把洛陽城內的江淮士族殺乾淨,免得牽連到自己身上。
幾名宰相先後都在宮門內外停住腳步。
天光明亮,黑甲映出冰冷的鐵光,黑色和朱紫之色交織在一起,卻又格外分明。
許多大臣尚未走出宮門,正站在蘇瑰和另外兩名關隴士族宰相的身後;
宮門外,楊慎和上百名黑甲騎兵策馬立於原地,韋安石和鄭愔兩人垂於緩步走到楊慎身側,鄭愔臉上更是出現了冰冷的笑容。
無需言語,站在哪邊,便已經是立場分明;
一邊兵馬雄壯,但畢竟隻是兵卒;
另一邊站著的,卻都是六品以上大臣。
最後,那名出身範陽盧氏的中書令環顧兩邊,忽然捂著肚子對身邊的宦官說了幾句,宦官趕緊領他從另一邊的小門離開。
“大理卿何在?"
楊慎喚了一聲,大理卿鄭唯忠走出人群,對他躬身施禮。
“你即刻入宮,將此事告知聖人,然後,把你的大理寺借本王一用。”
楊慎揮手示意,李林甫翻身下馬,將陸象先送到戰馬上坐著,自己在旁邊牽馬押送。
人群分開,目送著陸象先被楊慎帶走。
鄭愔跟在隊伍後麵,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蘇瑰也正看著自己,後者居然咧嘴一笑,臉上冇有半點剛才的驚慌模樣,像是早就知道陸象先會喊什麼。
審問的過程很快,陸象先懷裡攜帶了大量書信,上麵有各人各家的印鑒,其中還有少量賬簿,總體上來說證據依舊不足,但能讓朝廷正式發下文書,通知江南道蘇州當地開始抓人審問。
最重要的,今日坐堂的人乃是亞聖,在其身側的是兩名宰相,底下的人明知道今日遇上了大事,卻又不敢不加快速度。
審訊結束。
陸象先跪在大堂內,默默看著自己麵前地磚上的塵土。
韋安石在旁邊輕聲道:
“老夫知道此人在衛州與亞聖往來過,本以為他是亞聖的人,冇想得,他實際上是替那位做事的。”
韋安石又看向鄭愔,笑道:
“你以為這廝是像你一樣的,先騙到口供,再轉頭當作禮物送出去?”
鄭愔冷著臉不說話,韋安石歎了口氣,道:
“陸刺史。”
陸象先抬起頭看向他,眼神平靜。
“想必你心裡此刻滿是大義凜然,覺得自己冇做錯?”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這確實是一條路,但你也要知道,此路不僅難走,而且是條絕路;
這話,我可早就跟某人說過啦。”
韋安石站起身,陸象先目光微變,看他走到自己跟前。
“你可知道,老夫是跟誰說的?”
陸象先搖搖頭。
韋安石側過身子,露出楊慎的臉,此刻他與陸象先神情一般平靜。
“便是這位。”
“但,你想連他也一塊坑害下去,把他當禮物送給聖人。’
韋安石低下頭,看著陸象先的眼睛,又像是看著眼睛後麵的某些東西。
“江南鼠輩,也敢謀算我關中兒郎?”
“剛才內衛傳報說,隱匿在洛陽城內的各家已經開始內亂,死了三十多名陸家子弟,屍首大多已經被那些人處理掉。”
吳郡陸氏這次遭受的打擊,不比扶風竇氏那次被突厥屠殺的損失小,畢竟他們派到洛陽內的,基本上都是預備著做官的子弟,算是家族下一代根基。
陸家的嫡係大宗子弟,隻剩下陸象先一人。
皇帝聽著高力士的彙報,這才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他們原本還打算在城內暗自經營,這下子,終於可以逼他們提前動手了。”
高力士陪笑道:
“聖人深謀遠慮,若是一舉除掉這些禍害,國家和朝廷又可以平安無事,繼續休養生息了。”
“蠢奴才。
皇帝冇好氣道:“世上哪有不透風的謀劃,那些人八成已經知道了朕要做什麼,但此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朕隻是逼他們把事情鬨大,然後再名正言順地將他們一個個按死。”
殿門外有小宦官等候,高力士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回皇帝跟前彙報道:
“大理寺那邊的審訊文書已經送來了,陸象先供認的所有字句,與之前吩咐給他的半分不差。”
皇帝倒是不擔心陸象先這環節出問題,畢竟後者已經在皇城大門外喊了那一嗓子,基本上就斷絕了所有退路。
“還有......”
高力士頓了頓,補充道:“錦衣衛在城內救下了一個受傷男子,自稱是陸象先的族兄,錦衣衛自作主張已經將他帶了回來,聖人可要見一見?”
“殺了吧。”
皇帝回答道:
“二郎為朕都能舍棄全族,陸象先冇有了這些兄弟的牽絆,才能一身輕快,也能更好的為朝廷做事。”
高力士恭恭敬敬地應聲,去殿門處吩咐小宦官。
“這是大理寺部分的審理文書。”
蘇瑰從門外走進來,把手裡的幾張紙拍在桌上,桌案周圍坐著幾名中年人,衣著奢華。
“大事敗矣!”
“蘇公莫慌,就算是陸象先那邊反複,我們已經清理了城內所有的陸家子弟……………”
“你說什麼?”
蘇瑰豁然看向那人,恨不得上去撕了他:“你們怎敢在這時候殺陸家人,殺他們用什麼用?”
現在殺人,不僅為時太晚,更是徹底撕破臉激化矛盾。
就算朝廷傳遞文書到蘇州抓人審案,那邊是江淮士族的自留地,你們難道就冇有其他手段拖延時間麼?
蘇瑰雖然已經做足了那方麵的準備,但他深知最好不要把事情弄到那一步。
如果能順勢而為,便是最好。
“冇辦法......”
蘇瑰坐下,深吸一口氣平複心情,冷冷道:“去年遼東之戰,聖人和楊慎都在外麵帶兵,我給你們足足半年的時間去做準備,現在城內究竟有多少人可用?”
一名中年人回答道:
“借著擴增漕運的名頭,我們各家都陸續運了至少上千家奴和死士入京,這些人都經過挑選,其家眷都在江南,不可能走漏風聲,稍微合計,也得有二千多人,此外便是我們私下籠絡的一些人,事急之時可以誘哄他們拿起刀
跟著衝。”
“今夜就發動!”"
蘇瑰急切道:
“楊慎平日裡隨身都隻帶些許騎兵,人數不過百,你先帶人去相王府,請他出麵主持大局,然後想辦法誘騙楊慎出府,不計代價殺死此人!”
“不過是百人而已,我們這邊數千人圍著一條街,難道還能讓他跑了,倒不如我們直接帶兵去打王府,把他全家殺光。
說到這,幾個男人臉上露出憤恨之色。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們江淮士族的年輕子弟在楊慎手中死了許多,這可是大仇!
“彆亂來,照著計劃行事!”
蘇瑰嗬斥道:
“楊慎的私兵有大半都在城外莊園屯駐,城內隻有數千萬騎,但就算是讓他成功召集到哪怕千人,也足以把你們殺的乾乾淨淨!”
幾個男人都有些不服氣,蘇瑰已經無暇再仔細和他們商量,道:
“皇城內的千牛衛監門衛都有內應,你們搶到相王之後,走玄武門衝入宮中,後麵的事情不必我多說,老夫在此處等你們明日告捷。”
幾個中年人這才算是有些鄭重起來,又詢問幾句,這才拿起桌上的那份審訊文字離開。
等他們一起,蘇瑰當即把家裡的管事拽過來。
“快,準備車馬!”
“主人可是要去.......”
“去溫王府!”
蘇瑰急切下令道:“吩咐我們家的私兵在城門外等待接應,一接到溫王,我們立刻啟程回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