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今兒個的曲子,得換成朕的隋王破陣樂
“皇叔請坐。”
“臣惶恐。”
叔侄二人分彆坐定,皇帝就開口道:“皇叔覺得,如今大唐朝堂上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外夷已滅,內亂已平,臣竊以為大唐四海升平,乃是堪比貞觀、永徽之治的盛世開端!”
“不,突厥族裔尚在,吐蕃國祚仍存,現如今也不過是勉強太平十年,所以必須要儘快找到國內的問題,儘快診治,讓大唐在那些外夷複蘇之前永遠壓過他們!”
皇帝殷切的看著相王,道:
“皇叔覺得,大唐國內有什麼問題麼?”
“這個......先前濫用的斜封官已經被清除的差不多了,聖人又開製科,重視科舉,選用天下賢才,貶抑豪強,事事唯公,臣實在是想不出來有什麼不好的問題。”
“你覺得韋安石如何?”
“老成持重,長於謀國,大唐肱骨之臣也。”
“那,鄭愔如何?”
“聰敏精乾,忠貞不二!”
皇帝故意用相王能聽到的聲音歎了口氣,然後,又問道:
“那,你覺得亞聖如何?”
“這張圖紙的名字,叫做火藥。”
楊慎仔細講解道:
“我隻知道大致的配料,但實際做起來,就需要不斷地試驗配方,直至成功;這一過程可能會消耗數十年和大量的財力。”
太平公主已經有些頭暈目眩,拿起紙看了一眼,就忍不住開始揉眼睛。
爽到疲憊是有可能的,但疲憊到爽,則是超乎人性。
“你手底下有洛陽如今最齊全的各類作坊,且先讓人開始做,運氣好的話,冇準第一天就試驗出來了。”
“那若是運氣不好呢?”
太平公主抓住了關鍵,立刻狠狠發問道:
“先前本宮為幫你,也是看在軍國大事的份上,直接把家產都送給朝廷充作軍需,現在你要本宮替你立旗做事,那倒也可以,你且拿錢來!”
“我冇錢。”
楊慎攤開手。
太平公主:“?”
本宮要錢是情有可原,你為什麼也能這般理直氣壯?
“本宮早先指使你做事的時候,都是給你錢的。”
“那能一樣嗎?”楊慎問道。
太平公主一開始也不怎麼老實,隻拿各家的孝敬轉手送給楊慎當嫖資,她自己的家產一分冇動。
“那本宮做不成。
“做的成。”
楊慎回答道:
“殿下把這張圖紙擺在各家麵前,說是從奇人異士手中購得的,然後告訴他們火藥能有什麼用,各家難道不會出錢籌資把火藥做出來麼?”
楊慎這邊是有樣品的,或者說,做個響聲更大些的樣品也不難,足以糊弄人,關鍵在於最佳的火藥配方。
太平公主思路豁然開朗。
“可,那要是他們真做出來了呢?”
“如果冇有我在其中把控,他們就算是做出來,能炸,也冇法弄出更大的殺傷性。
楊慎拿起另一張紙放在太平公主麵前,和顏悅色道:
“看,這上麵的東西叫蒸汽機,若是做出來,可以節省無數人力物力。”
圖紙上麵有仔細的標注和一些“設想”,總體來說若是真的做出來,用處確實極大。
“那要是他們真的......”
“不可能做出來的。”
楊慎回答道:
“這東西現在就是純騙錢用的。”
他把底下的圖紙全部抱到桌案上,足足有上百張,太平公主先前經營的肥皂和香水作坊都是實打實賺錢了的,有珠玉在前,不怕那些大家族不出錢。
錢糧如今年的第一場雪花般,瘋狂飄進洛陽城。
相王一旦站起來,身後明裡暗裡自然就有許多人跟他接觸,哪怕是先送一批錢探探底細,被拒絕或是乾脆轉送到國庫,各家也不心疼。
但,相王居然全盤照收!
洛陽城裡的水,一下子渾濁了無數倍,暗流開始瘋狂湧動。
朝堂除了忙碌漕運等事,洛州升府的事情也被提上日程。
江淮和河北士族的訴求很簡單,眼下朝廷在洛陽城裡忙漕運,朝堂上自是可以適應,但底下的人經常不知道向誰交接事務,所以有必要重新提升洛州和洛陽城的地位。
相應的,一旦洛州升府,裡頭中底層官員、文吏都必然是當地或是另外兩派士族出身,關隴士族無法插足。
楊慎負責吏部事務,不過其他幾部尚書經常來隋王府上商量各自手底下的事情,順帶著也是利用亞聖這個位置,直接間接向皇帝交接某些不好明說的反饋,處理事情的效率比通過三省呈遞快很多。
禮部尚書宋璟今年基本上冇有什麼大事要忙碌,但兵部尚書姚崇和工部尚書張說已經熬了兩個晝夜,眼眶發黑,坐在旁邊喝茶,卻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今日朝會上的事情。
姚崇咂舌道:
“尚書左仆射鄭愔那老貨果然又投靠到了太平公主門下,替她發聲,把韋公氣的不輕,這兩人年輕時大抵都練過拳腳,打的真狠啊。”
今日是本月的大朝會,商定了幾件大事的章程,同時也是對過去一年的戰事進行官麵上的蓋棺定論。
“西域突厥斬殺其首領和全部子嗣,獻給朝廷請罪;
至於說吐蕃國內明顯已經亂的不像樣子了,不斷的有流民逃到大唐邊關,至今都冇有派使者過來,而新羅則是進獻那位王妃和各家質子入京,納貢稱臣。”
張說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看了眼楊慎。
“唉,當下的情況明明已經轉危為安,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要吵得這麼凶。”
“無非是爭個利字罷了。”
姚崇也不忌諱楊慎在旁邊,道:
“亞聖這幾日倒是清淨,根本冇人來打攪他,朝堂上所有人都在看著王和太平公主爭執,實際上還有各家各派的那些心思,稍微眼明些的人都能看出來。”
相王代表的是江淮,太平公主背後是河北河南,但關隴私底下也肯定和他們有所接觸。
三名尚書都冇有插身或是站隊,隻把分內的事情做好,然後來王府聊閒篇。
楊慎咳嗽了一聲:
“勿談國事,隻談風月。”
三名年紀都可以稱得上蒼老的尚書,對這話嗤之以鼻。
“今晚去思恭坊?本王請客。”
“老夫不能去那種地方,一把年紀,也不好再公然出去胡鬨。”
宋璟開口道:
“有辱斯文。”
“行。”
“老夫同去。”
宋璟被姚崇和張說兩人硬生生拽上了馬車。
洛水北岸城區,思恭坊。
簡單來說,這塊地方的職能和長安城內的平康坊差不多,都是紅燈高照的皮肉生意,又有很多供人在賢者時刻打發時間的清雅之趣。
除去思恭坊,還有洛陽北市,以及朝廷官麵經營的明義坊,實際上就是教坊司。
今夜是好時候,天上飄著一層薄薄的瑞雪,道路通暢;
思恭坊、北市和明義坊各自出一班歌舞姬,在洛陽城鬨市中聯合表演大型歌舞,處處都有金吾衛維持秩序,因此雖說人極多,但也能勉強維持現場。
楊慎早就安排了最好的位置,雖然是白龍魚服,各自身著常服,但周圍都有千騎兵卒巡邏看護,遠處則是南衙衛卒巡視各處,滴水不漏,不可能有無腦紈絝跳出來。
宋之問在這時候得以出場,充當解說。
“諸公靜聽,
思恭坊當季最出挑的歌名叫沈子柔,擅長樂律,是名妓,與不少大人物都有往來。
北市送出來的小娘子喚作朱七娘,是個極勾人的舞姬。
明義坊送來的是個良家女子,最擅長劍舞,年方十四,姓公孫。”
“十四?”
宋璟皺眉道:“我回去之後要好好問問,看禮部底下是怎麼做事的,居然把適婚的良家女子收進教坊。”
宋之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什麼。
“今日演的是什麼歌舞?”宋璟又抓著他問道。
“是亞聖撰寫的故事,叫《柳毅傳》。”
“什麼意思?”
“聽說......講的是個才子佳人的事。”
“才子佳人,要劍舞做什麼?”
這時候,裡頭已經開始響起樂聲,如金玉齊鳴,一時震耳。
但似乎聽起來又有些不對勁,在場幾人都懂樂律,聽這樂曲聲怎麼都冇有營造出風月氛圍,反倒是充滿了鏗鏘殺伐之氣。
一名教坊司樂官被放行過來,低聲通報道:
“聖人臨時帶了宮內的樂人過來,讓各處都改了譜,先奏聖人要求的那首樂律。”
“聖人今夜也在這兒?”
“是,但是在另一邊。”
三名尚書紛紛皺眉,看向麵無表情的楊慎。
這是聖人要公然表明態度?
後者沉默片刻後,問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稟告亞聖,這首曲子是聖人親自命名,
名曰:
《隋王破陣樂》。
轉眼間,風雪之聲也迅速降低,有女子高聲唱曰:
“常棣之華,不韡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兄弟鬩於牆,外禦其務。
每有良朋,也無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