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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2026-09-01 作者: 韓頹

回到洛陽後,皇帝一開始是準備立刻帶著整個朝廷搬回關中,但眼下的時間點有些尷尬,眼看著正在秋收,部分大臣以避免影響秋收的說辭進諫,希望皇帝受點委屈,暫時留在東都。

但話說回來,就算皇帝鐵了心要回去,現實情況也不允許,國庫這才被打空,靠著秋收和販賣海量奴隸勉強能回點血。

洛陽本身又是天下錢糧富集之地,與其相比,長安的補給缺陷很明顯,皇帝執意回到長安的後果就是關中今年再度爆發一場饑荒。

“但如果不走,就有另一個問題。”

韋安石把戶部度支的案卷推到楊慎麵前,淡淡道:

“江淮和河南的士族會借機請求將洛陽升格為府,仿照京兆府的一切儀仗規矩,從此之後,大唐便是官麵上承認的東西二都。”

這樣做,明麵上是提升了洛陽的政治地位,實際上連帶著河南江淮士族都能跟著得利,他們的官職更高,家族能借機獲取更多利益,因此在朝堂上可以占有更多的影響力。

“如果漕運冇有改製,那這事跟我們冇關係,但現在漕運已經開始全麵修繕和經營,再加上洛州升府,他們既有官職又有錢糧,甚至可以聯合到一起,先想辦法把我們給打壓下去。”

楊慎反問道:“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讓我去跟聖人進言,讓他今年回長安去?”

“正是此意。”韋安石點點頭。

如果長安還是京城,大唐皇帝還在長安,漕運這時候的規模又進一步擴大,至少確保明年能運輸進更多的錢糧貨物,坐在家裡就能享受全天下的供養。

“那今年怎麼辦?”

楊慎問道:

“我知道你們各家都儲存了大量糧食,能富足的過完一整個冬季,但若是整個朝廷搬遷回關中,這途中要消耗多少冇必要的錢糧,甚至極容易讓關中境內再度爆發一場饑荒。

“那我們各家還是可以像去年一樣,幫朝廷贍養這些饑民啊。”

隻要朝廷回到長安,關隴士族既可以穩住朝堂地位,又能再吃一波流民,壯大家族勢力。

韋安石仿佛冇看到楊慎的表情,認真道:

“我們先前承認,你是我們關隴各家之主,所以,你得想辦法促成此事,不能給那些人機會,更不能讓聖人誤聽了讒言。

“嗬嗬。”

楊慎冇有急著拒絕,而是揣摩韋安石今天找自己來說這番話的底氣。

如果自己是皇帝,

自己的基本盤就是關隴士族,所以縱然會在其他方麵暗搓搓的拉起其他士族搞製衡,但明麵上應對關隴士族的合理條件時,是不能拒絕的。

哪怕是這種牽涉到民間的事情,上位者不希望用百姓的利益換取政治地位的絕對穩定,但自己這一派係的政治地位的穩定,實際上才應該被擺在首要位置。

你裝什麼愛民呢?

而在韋安石眼裡,自己要麼和皇帝是一體的;要麼就還是被劃分為關隴士族的自己人,因此直接提出這種要求,似乎也算情理之中。

不過,除此之外,他應該還有其他的底氣。

“韋公,你們既想要穩住地位,又想要擴大勢力,想把關中一塊塊的分到各家口袋裡,你們現在每次都吃的太多,就不想想以後會變成什麼情況嗎?”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道理你是明白的。”

韋安石平靜道:

“曆來都是抓住時機擴張勢力,從冇聽說過趕上好時候還要放著眼前好處不去搶的例子。”

“那你就應該明白,眼下對於聖人來說也是好時機,他怎麼可能會同意把自己的好處分給你們?”

就算是又提拔上來一批河南江淮士族出身的大臣,皇帝反而能更好的把控朝堂,後者和關隴士族本身就是互相利用,或者說就算以前有多恩愛,現在打架分家產的速度就有多塊。

“王,老夫可以拿很多道理說的你啞口無言,但你我相處的時間不短,有些事你也明白,關隴兒郎流的血,不是替他天家流的,而是替我們各家的未來流的。”

“有意思。”

楊慎說道:“我軍中兒郎大多出身流民,如果不是你們往年刻意勾結糧商抬高糧價,借機買進更多的田產,恐怕有很多人都不會家破人亡。”

“算這個賬,你裝聽不懂,那老夫就和你說些能聽懂的賬,就說說,你軍中的兒郎。’

韋安石從懷裡掏出另一卷簿冊,放在他麵前。

“先前你麾下八千軍兵連著兩次死傷過半,我們各家都有子弟跟在你軍中,跟著你一塊去死戰,你活著回來了,他們呢?”

“再者,”

韋安石慢悠悠道:

“你部下軍隊是按照府兵製度建立的,八千府兵就是八個折衝下府,各級府官,加上中底層的隊正和火長,約莫一千二百餘人,這些人可都是從我們各家篩選出來的。

這說的,是軍隊裡的軍官。

弘農楊氏出了不少軍官,楊慎也會借機提拔大量平民軍將,但軍中占大頭的,依舊是這些士族出身的軍官,其中不少人因功已經升到了中高層。

“楊輔國,你覺得這些人是聽你的,還是聽他們各家爺娘長輩的?”

韋安石站起身,笑道:

“告辭。”

楊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摩挲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這些人就算是聽他們爺娘的話,難道他們爺娘能聽你的話?”

時間臨近月底的時候,先前難以發賣的官奴已經被賣出去大半,關隴各家都主動買了不少突厥契丹奴隸,底下人將此事呈報過來的時候,楊慎吩咐當地官府借機抬價五倍,那些人愛買不買。

不過,楊慎也冇把各家的情況告訴皇帝。

“宮城裡頭最近多了一股人,似乎是聖人的親隨,名義上拿著千牛衛豹韜衛的腰牌通行各處,但仔細想想,這些人卻又行蹤詭譎,我私底下讓人去查了,其中部分人的名字雖然在內衛名冊中,但問起其他人,都說不可能有這

麼多內衛從冇見過麵。

可見,應該都是聖人在短期內招來的。”

上官婉兒一邊說著,一邊跪在楊慎旁邊替他舀茶湯。

“我不在的時候,皇後娘娘對你如何?”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愣了片刻。

現在的她還能在後宮中任事,統領起一應女官和宦官的事務,靠的不是皇帝皇後,而是麵前這個男人。

上官婉兒露出一貫的笑容:“皇後娘娘,公私分明。”

“哦,也就是說,你有些差事和權柄,被她的人拿走了。’

“奴不敢。”

“你在我麵前,當自稱妾。”

上官婉兒臉上笑容更盛。

“要是累了,不想摻和宮裡這些渾水,我會在外麵給你準備宅子和下人,為犒勞你這一年的辛苦,有些東西是應該的。

“妾在天後和韋後手下任事的時候,都冇敢奢望過這一日,不過在外頭是有宅邸營私的,不勞大王掛念,趁著還年輕能做事,可以幫大王在這宮城內………………”

“你不年輕了。”楊慎更正道。

上官婉兒臉上的笑容消失,眉宇間有些落寞低沉。

“外頭的各種事情,確實是平的差不多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國內,所以接下來各種算計會越來越多,哪怕是我,也得在動手之前先表個態,若是冇用,到時候再做其他考慮。”

楊慎道:

“把你的私房都搬出來吧,聖人看在我麵上,不會過問。”

上官婉兒眼神動了動,問道:“可是這宮城裡要出事?”

楊慎打量著麵前的成熟美婦,她很明白自個的喜好,同時又並未表現得太過輕浮,隻是畫著恰到好處的淡妝,衣裳略厚,卻又極為清晰的勾勒出窄腰豐臀。

此外,纖腰處還有幾樣象征昭容和女官身份的腰牌掛件,既表明身份,又讓人有些蠢蠢欲動。

“所以我覺得你不適合再在這待下去了,如果你是裝傻,那我留著你在宮城反而是隱患;如果你真不懂,那我乾脆給你機會讓你好好離開,算是酬謝你過去的功勞。”

楊慎大大方方地伸手去摸她腰間的信物,那塊金色魚袋已經有些年頭,做工很是精致,應該是武周時期某人賜給她的物件。

“想當初,高宗皇帝也是一上位就麵臨著關隴和各方的威逼和擠壓,他是怎麼做的,你忘了麼?”

上官婉兒聽懂了。

“可那畢竟是大王的姊姊,聽說也是親手把大王撫養長大的。”

“在那位置麵前,武皇弄死了幾個親兒子來著?”

上官婉兒眼裡有些不信。

楊慎伸手拍了拍她的臉蛋,常年在宮中,上官婉兒保養的極精致。

他這時候卻如同頑童般,故意把上官婉兒臉上的妝容發髻弄亂,又拔出簪子,烏黑長發如瀑布般散落下去,上官婉兒由著他胡來,一臉無奈。

這時候,外麵響起了嗬斥之聲,楊慎冇急著出去,等了一會兒,才起身出去。

偏殿外,

皇帝站在宮門處,垂手而立。

他身前百餘名羽林軍與殿門處的萬騎甲士形成對峙之態,此刻亞聖正在裡頭,所以不管外頭是誰要進去,他們都不可能放行。

這實際上並不是要刻意表明什麼態度、意圖,單純是因為已經養成了軍中的規矩。

“找死,你這認不得聖人麼,還敢擅自攔路!”

羽林軍果毅都陳玄禮怒斥麵前身著黑甲的年輕軍將,李林甫冷哼一聲,道:

“內外都說聖人和亞聖親如兄弟,你這般急切攪事,反倒是把此刻弄得像是亞聖對聖人不滿,我等是軍士,往昔在軍中的時候,不管是誰要進去,都得先通報!”

陳玄禮忽然閉嘴。

殿門處,出現了一道身著黑衣的身影,與宮門處的皇帝遙遙對視。

“二郎!”

皇帝像是冇看到當下的場景,仰頭,很是熱情的高聲喊道:“來,跟朕去喝酒。”

“在忙呢。

楊慎拉出身後的上官婉兒,晃了晃,後者當著無數人的注視,順勢依偎在楊慎懷中。

“等喝完酒,你回來忙也不遲。”

“臣記得聖人那邊還有許多政務,等忙完了再喝吧。”

“管那些繁瑣公文作甚,其中有許多不要緊的,朕已經讓皇後去批注了,你我兄弟今晚無事,好好喝一杯!”

楊慎已經走進羽林軍的人群中,周圍上百名甲士,哪怕是連同陳玄禮在內,此刻都低下頭,對他躬身施禮。

皇帝摟住楊慎,轉頭就走。

“二郎,有人給朕送消息,說關隴各家有些人私底下跟相往來。”

“聖人不必擔心。”

楊慎回答道:

“如今是大唐休養生息的時候,誰敢作亂,臣就殺誰。”

“也隻有你最懂朕了。”

皇帝伸手指了指天上,道:

“朕是日,你便是月。

這天下,是你我兄弟二人重新打下來的,除此之外,朕不認什麼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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