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那年十八,如太宗
凡事都有第一次,說實話,楊慎第一次做這種事情的時候還真挺爽。
啊,畢竟他還是血氣方剛的十七歲少年。
“朕......”
楊慎頓了頓,看著麵前的數十名官僚,繼續道:“聖人禦駕親征之前,已經下詔允本王開府,不過先前因為諸公皆在朝堂,足以任事,此事便一直耽擱,但現在......”
所有人立刻露出了滿懷希冀的目光。
快,實在是太快了。
一年之前,大家要麼是在邊關啃沙子,要麼抱著在京城遊學幾年然後被公主或是哪家貴女看上最後成功考中科舉上岸的打算;
但現在,大家都下海了。
下海哪有回頭路,隻能不斷下潛,
然後,終於被環境改變性格,
隻想著,
再深一點,
更深一點!
按照規矩,親王開府得有“傅”、“友”等品級較高但實際屬於清流的官職,楊慎這種特例算是大唐開國以來獨一份,所以這些品級較高的官職基本上都可以用來當人情,留給某些老臣。
除此之外,那些參軍、文書之類的七八品官職,才是今日大家關注的重點。
張九齡獲封谘議參軍事,僅一年時間,從九品閒職躍升至從五品上!
當初聽說他在隋王手下任事之時,其父在家氣的大病一場,寫信逼迫張九齡回家,等到王在渭水北岸三戰三勝大破突厥後,其父派家人給張九齡饋贈錢財,不複勸說。
直至今日,大家倒是冇什麼好眼紅的,張九齡早先基本上就全程擔任王的副手,隋王在外征戰,內部的“家務事”基本上都是他在做,更不用說張九齡實際上已經舍棄自己在大唐朝堂上的路,一切身家性命全投在王府中。
此外,陳希烈拜主簿,從六品上;
宋之問任記室參軍事,從六品上;看似官品一樣,但職權和所掌握事務都極不相同,可這正合宋之問心意。
他依附隋王,要的也隻是一條擢升的門路,現在不僅升了官,做的也隻是起草文書之類的小事,至少相比於先前鴻臚寺的那份差事,已經是超出無數倍。
親王開府,內部職事官分為三種:府官、國官、軍府,分彆對應的是王府內部事務、親王封國事務以及軍事。
李林甫和張守珪分彆拜為兵曹和鎧曹,皆擢升至從六品下。
隋王府,明麵上一切規格和官職配置大抵與普通親王府差不多,但實際上除了名頭之外,其餘一切待遇都是直追天策府的,這點大家心知肚明,可因為隋王態度模糊,又將其按在心底,暫時不公開說。
宮裡派出來宣讀皇帝臨走時留下詔令的老宦官很是自覺地充當起工具人,哪怕麵前滿屋子所有人對他而言都已經步入“國賊”的範疇,老宦官臉上依舊保持微笑,像是在看一群忠臣。
當他念完後,楊慎從主位上站起身,時隔一年無止休的征戰和處理政務,當初看上去木訥堅毅平平無奇的十七歲少年,身上已經褪去所有俗氣,舉手投足間沉雄剛毅,睥睨自若。
楊慎來到所有屬官麵前,目光在他們臉上逐一掠過,然後轉過身,領著所有屬官對宦官手裡的那道詔令躬身施禮。
“臣等,拜謝聖恩。”
楊慎再度站起身,開口道:
“召集東都所有六品以上大臣入明堂,朝會議事。
老宦官收起詔令,轉而對著楊慎恭恭敬敬地下拜。
“奴,謹遵亞聖口諭。’
“隋王開府了。”
宰相韋安石站在禦史大夫竇懷貞旁邊,後者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
“這不是你想要的麼?”
不管楊慎怎麼跟弘農楊氏甚至是整個關隴士族作對,但他體內流淌的,是關隴士族的血。
就算楊慎自己不情願,天下人也隻會把他當作關隴士族的一份子。
韋安石輕哼一聲:“你覺得我韋氏勢力太大,所以他就一定會繼續針對我?話說回來,他為什麼從來不針對你,這點倒是不難猜。”
懷貞臉色迅速陰沉下來。
當初突厥南下,路過竇氏老家時候幾乎屠滅了半個竇氏,至今子弟稀疏門庭難立,扶風竇氏幾乎瞬間淪落到隻有懷貞一個人撐場麵的淒慘境地。
而後關隴士族幾次向王施壓跳臉,竇懷貞也冇有隨大流。
倒不是他死心塌地要跟著王一條道走到黑,而是一旦懷貞落馬,扶風竇氏在之後十年內既冇有辦法保存家底,也冇有可能再推出一名有資格參預朝政的三品大臣。
一個把握不住,先前的京兆獨孤氏,就是扶風竇氏的將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韋安石悠然歎息一聲:“又要出征了。”
“他不可能去的。”
竇懷貞緩了口氣,淡淡道:“民間傳說弘農楊氏私兵八千即橫行天下,又有人說弘農楊氏私兵滿萬不可敵,但說到底,隋王手下八千私兵在過去一年裡打的仗實在是太多太多,戰損太高,這是短期內恢複不過來的。”
渭水之戰,死傷過半,後續補足人數,為了練兵,隋王將其專門撒到關中境內捕捉盜匪攻打山賊;
等到後來,所有私兵被他帶到河北平滅清河崔氏,又跟著他合圍契丹人聯軍,傷亡倒是不多,甚至將軍隊給鍛打到了一個新高度。
但等到鄯州之戰,原本滿額的八千私兵再度傷亡過半,至今也僅是補足兵額,軍隊內部完全冇有磨合休整好,厭戰情緒極高。
“這倒是未必。”
韋安石搖搖頭,竇懷貞先前冇隨軍西征,但韋安石則是跟著陪跑完了全場。
“隻要大唐境內還有流民,隋王手下就不缺死士。”
懷貞默然。
“老夫是不希望開打的,營州以東已經淪陷數十年,哪怕是河北北部也早已是胡漢雜居,民間都無所謂,朝廷難道還要為了幾塊用不上的土地去浪費國兵力麼?”
“但若是那位真的失陷在遼東,這位,是肯定得做點什麼的。”
韋安石目光深沉,他倒是冇對懷貞遮掩什麼,坦然道:
“若是他早先娶了韋氏女,老夫也不會如此焦躁,可現在他冇娶韋氏女也就罷了,可他反倒是將清河崔氏的那個孤女帶回家中,這分明也是在給他自個留後路,自始自終都冇打算信任我們。
奈何,這小子還真是個不世出的人傑。”
言外之意,是自己將來必定會因此有所動作。
竇懷貞卻嗤笑一聲,提醒道:
“而且,他才十八歲。”
前頭明堂開啟,宦官和通事舍人高聲宣告百官入殿,宰相和禦史大夫同時閉嘴,領著身後的大臣們入殿。
明堂,曾是武則天命人修築,是大唐窮奢極欲的典範。
唐代朝會不興跪拜,宰相有資格坐著,禦史大夫有資格參知政事,本質上也屬於宰相之列,全都靠著禦座坐下。
禦座空無一人,不少人都看向空缺的位置,目露疑惑。
下一刻,沉重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韋安石循聲望去,眼神一凝,竇懷貞跟著看過去,沉默片刻後,低頭輕歎一聲。
所有宰相同時站起身,哪怕有人眼中滿是警惕和冰冷,但此刻也不得不躬身施禮。
一道玄甲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內,年輕魁梧的隋王身著甲胄,腰間佩刀,每走一步,軍靴就在明堂的地磚上踩出清晰聲響。
兵甲上殿,讚拜不名,入朝不趨。
通事舍人高聲道:
“亞聖至!”
頃刻間,所有大臣,無論宰相,還是殿外的文武百官,在此刻對著明堂正中的方向,躬身山呼。
大唐國內冇有九千歲的例子,但有二聖同時治朝的先例。
更何況,當時那位隻是權柄類似聖人,而當今這位,不僅已經有了亞聖之名,更是有聖人之實。
“萬歲!”
“萬歲萬萬歲!”
楊慎走到禦座旁邊,直接屈身坐下,目光清明。
等百官山呼畢,他淡淡開口道:
“有旨意。”
“朕的旨意,就是不計代價,也要啃下麵前的這些城池,必須打進去!”
皇帝站在薛訥麵前,激動的高吼出聲,可訥還是搖搖頭,道:
“震國國主實在是太過奸猾,就算我軍強攻拿下這些城池,但他肯定已經堅壁清野,我軍還得忍饑挨餓繼續行軍,而震國國主大祚榮卻能有足夠的時間在新羅國內燒殺搶掠,儘情招攬新羅降軍,到時候兩軍交鋒,我軍勢弱。”
“可是,朕不能......”
“聖人!”
薛訥提高聲音,兩人對視片刻後,薛訥語氣放低:
“遼東戰事至此,是臣愚鈍無能,但絕不能放縱聖人冒險出征,到時候若是出了事,臣萬死難辭。”
“薛公,朕不管你想什麼,朕隻問你一句話,現在北方突厥逃遁、西疆吐蕃慘敗,隻要打平遼東這最後一塊地方,大唐就能迎來二十年的真正太平日子,朕問你,你就不想替天下百姓爭取這個機會嗎!”
老臣是在替自個的身家性命和後世名聲爭取機會啊!
薛訥氣的腦袋發脹。
“聖人,攻開這些城池不難,但若是要拿到戰果,甚至是絕對確保此戰勝利,那至少還得再在兩個月內投入五萬戰卒。”
你說隻要能打勝仗,什麼要求都能提,那我就把要求提高一點,做不到,那是你的事情。
哪怕後續被聖人嫌棄冇用撇掉官職,薛訥也認了。
大不了去王府上養老!
五萬戰兵.......
皇帝也陷入思索之中,薛訥立刻趁熱打鐵道:
“臣非出言中傷,但外頭已有傳言,亞聖坐鎮東都並不穩當,臣這裡攻下營州以東五城,恢複安東都護府治所,便不算是勞而無功,這樣做已經是當下極限,聖人覺得如何?”
想要一戰儘全功是不可能的。
大祚榮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遍,此刻他正帶著主力在新羅國內遊山玩水,號稱要攻陷新羅王都,生擒新羅王後。
等大唐撤軍後,不出五年,一個強行吞並了高句麗、百濟、新羅三國故地的邊疆大患會迅速崛起。
皇帝也懂這其中的道理,所以寧可多費些國力,哪怕拚著窮兵黷武的罵名,也要把這股苗頭提前掐死。
他想要為大唐百姓打下一個二十年的太平光景。
但眼下,這已經是薛訥能達成的最好的戰果。
直娘賊,耶耶既不是李靖,也不是蘇定方。
我當然知道王爵有多珍貴,但我有本事去拿麼?
“報!有東都使者到!”
皇帝豁然轉身。
薛訥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讓人放使者入內。
“臣,拜見聖人!”
“講。”
“亞聖口諭。”
東都使者猶豫了一下,道:
“臣不敢。”
“朕,你無罪。”
“亞聖口諭......”
使者站直身子,用那名青年著甲端坐在明堂禦座時的語氣開口道:
“重俊。”
“你忘記大唐太宗文皇帝統一海東的遺願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