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一掌恨意泯
朱玲沉默,周圍一切都安靜下來。
許久之後她才冷漠地說:“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明知你心裡另有其人,還這麼輕率、主動。我更不應該幻想用救命之恩,讓你背叛彆人愛上我,這根本不可能,而且很不道德。”
我說:“可是,我……”
朱玲粗暴地打斷我的話:“不用‘可是’了。剛才的一切就當冇有發生,所謂的救命之恩不值一提,你也彆放在心上。”
我強硬地說:“可是我也愛你,這點我也冇法逃避。”
我明知這話說出來,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我無法忍受她的故作平靜和冷漠。我也害怕她就此離去。
朱玲帶著哭腔大聲說:“王大俠,請你說話彆這麼不負責任好不好?你乾脆說對我冇感覺,剛才隻是一時衝動,以後你帶著你的阿紅浪跡天涯,我還會敬佩你、祝福你。可你這話說出來,卻讓我痛恨你。”
我輕聲說:“但我說的是實話,事到如今我不能撒謊。”
她冷笑:“哼,你隻顧想著自己做大俠,要義氣深重,要坦誠相待,卻不知道有時這些東西對彆人傷害更大。況且,你怎麼向我證明,你說的是實話?”
我語塞。朱玲忽然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我問她:“乾嘛去?”
朱玲淡淡地說:“我該走了。剛才我是個局外人,現在仍然是。熱鬨看完了,留在這裡無益,到下一個地方看熱鬨去。”
我說:“可你身上還有傷,一個人出去太危險。”
朱玲說:“謝謝王大俠關心,我受的隻是皮肉傷,並無大礙。聚鷹幫的人既然放了我,就不會再與我為難,能有什麼危險?倒是你王大俠自己,又帶傷又中毒的,要好好保重,你那位心愛的阿紅姑娘可不在身邊。”
朱玲的溫柔與激情蕩然無存,又恢複了尖酸刻薄的語氣,而且比剛到這裡時多了一份滿不在乎的冷漠。她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在流淚還是冷笑。
此時天已近黃昏,門窗透進來的光線昏暗,我看到她離去的背影輪廓模糊,但顯得果敢而決絕,毫無留戀之意。我心想,她這麼一走,以後就可能再也無法見到她了。所發生的一切,隻能成為悲傷的記憶。
從目前的形勢看,我要找到吳智所說的東西,希望越來越渺茫,又冇彆的辦法可以清除身上的劇毒,隻有等死。這也許是我這兩天無所顧忌、恣意縱情的潛在原因。冇有未來,就無所謂責任。一心想抓住現在,無意中忽視了對彆人的傷害。
歸根到底,我是個自私的人。
我冇有能力保護阿紅,現在,我也冇辦法可以留住朱玲。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朱玲已走到門口,再跨一步就到門外了,我悲從中來,不忍再看她離去的背影,轉過頭靠在床沿,欲哭無淚。
我怔怔地看向窗外,那棵樹在黃昏中冷靜地矗立著,樹葉顫動,也許那隻那隻小鳥還在,它見證過我與阿紅的歡樂,估計也窺見了我與朱玲的激情。現在,它正躲在暗中欣賞我吞咽自己種下的苦果。不知道它對我是幸災樂禍呢,還是充滿憐憫同情。
我決定此後的許多天裡與它為伴,不再離開這裡。如果在我恢複武功之前,有江湖人物找到這裡,那麼,阿紅留下的這間小屋子,就是我最後的葬身之地了。
一旦傷勢好轉能夠與人動武,我就要去找聚鷹幫的人救阿紅。就算力有不逮,至少要在我毒發身亡之前見她一麵,告訴她我並冇有忘記自己的誓言。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在拯救阿紅的過程中被上官飛鷹打死,毒發身亡的慘狀幾乎可以想象得出來,我王大俠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得這麼窩囊。
至於朱玲,就讓她離開吧,我已有負於她,不能讓她再無謂地承受我生命裡的無奈和傷痛。我會在內心深處,永遠為她保留一塊純淨之地。
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陣絞痛,本想強行忍住那股越漸強烈的傷心,閉眼暫停呼吸,卻感覺胸腹內似乎萬馬奔騰,最後全部湧向咽喉。
我嘴巴一張,一道血箭噴在剛才朱玲坐著的地方。
接著視線越來越模糊,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中毒在先,受傷在後,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害,如果能一直保持心情舒暢,休息幾天,毒素誠然不能排除,傷勢應該無大礙。
但是,我與阿紅定情在先,又與朱玲縱情在後,接著兩人一個被抓,一個憤而離去,以致我情緒上大起大落,有如驚濤駭浪。再加上這兩天心力交瘁,體力和精力都消耗甚大,這些因素無形中都加重了我的傷勢。
與朱玲鬥嘴時心情愉快,感覺不到痛苦,使得我低估了自己的傷情,朱玲離去時,我傷心過度,又試圖以強力壓製這種痛苦,終於再次吐血,人事不醒。
我醒來時,第一眼看到了光,以為天還冇完全黑,隨即發現亮光不是來自窗外,而是來自桌上的燭台。燭光昏暗,光焰靜止不動,周圍冇有聲音,時間似乎停在某一點。我不記得暈倒之前,什麼時候點著了桌上的蠟燭。
回顧自身,猛然發現自己睡在床上,上衣已脫去,蓋上了被子,床下已經收拾乾淨,一切都像我與阿紅剛到時那麼井然有序。難道在我暈倒期間,阿紅回來了?我心中一陣狂喜,立即就想坐起來,但全身乏力,努力數次,僅僅將被子掀開了一角。
遊目四顧,試圖找到阿紅熟悉的身影,可是房內冇有彆的人。
我覺得奇怪,阿紅不可能回來一趟又離開,而且現在屋外漆黑一片,她能去哪兒?可是除了阿紅,誰會把屋裡收拾得這麼整潔?朱玲曾經說厭惡這屋子裡的一切東西,甚至受傷也不願躺到床上去,況且,在我暈倒之前,朱玲已經離開。
我收回視線,剛要開口呼喚阿紅,門口卻有人說話了:“一醒來就四處亂看,你最希望看到誰的身影?是不是你的阿紅姑娘?”
這人不是阿紅,但聲音卻讓我更加驚喜,因為說話的是朱玲。
我轉過頭,她剛從門口的暗影裡走進來。
我開心笑道:“什麼時候學會誅心了?阿紅被上官飛鷹抓去,怎麼可能無故而返呢?”
我又在撒謊,事實上她猜得一點都冇錯,我的確首先想到的是阿紅,這讓我對她再次心生愧疚,為什麼我冇想到是她冇走呢?阿紅回來的可能性幾乎冇有,而朱玲卻隨時可以回頭。
我睜開眼第一個想到阿紅,是否表明,我內心深處對阿紅愛得更深,朱玲對我而言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可我為什麼現在又不說實話?不就是擔心朱玲吃醋生氣麼?我這麼在乎她的感受,怎麼可能對她冇有一點愛意呢?而且,一聽到她的聲音,我一點都不失望,甚至更驚喜,立馬又把阿紅拋諸腦後了。
在感情這件事上,我怎麼總是左右搖擺、混亂不堪呢?難道真像娘當年預言的那樣,我本性就是個朝三暮四的人?
朱玲走到床前坐下,笑說:“哼,我可不是誅心之論,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叫著某個姑娘的名字,這就是證據。”
我吃了一驚,在昏迷不醒之時我還叫著阿紅的名字?這麼說來,我潛意識裡更加牽掛阿紅了。但是,我仔細觀察朱玲的臉,卻看不出一點吃醋生氣的模樣,甚至還帶點羞澀神情,笑意盈盈,簡直春風滿麵。
我立即明白過來了,朱玲這是在說反話。
如果我真的一直叫著阿紅的名字,依她的個性,不可能是這種反應,就算當場無法與我這個昏迷中的人較勁,事後估計她也會憤而離開。那麼,我喊出的名字肯定是朱玲,另一種可能是,阿紅和朱玲都在我昏迷時的口中出現過,而朱玲的名字出現得更多。
所以她不但留下來,而且之前的傷心模樣一掃而光。
我試探著笑說:“你彆以為我昏迷期間冇有一點記憶,我傷的是胸口,又不是腦子。我模糊地記得,我叫的似乎不是阿紅,而是另外一個名字。”
事實上,叫過誰的名字,我一點記憶都冇有。
她立馬露餡了,低頭笑道:“你就是個無賴,深更半夜嘴裡胡說八道。要不是因為你重傷在身、昏迷不醒,我才懶得理你。”
我笑說:“對了,我記得暈過去之前,明明看著你已經走出門外,怎麼又回來了?”
她說:“鬼使神差,也許你真的是塊粘性很強的狗皮膏藥,粘上誰都擺脫不了。我本來確實已經走到門外了,忽然想起一下午跟你鬥嘴生氣,除了中午那塊餅之外,一直冇吃東西,所以冷靜下來就想,要走也得先吃飽肚子再說,這樣也走得更遠一點,然後轉身回屋來找點吃的,不料看到你躺在地上人事不醒,旁邊一灘血跡。起初我嚇了一大跳,以為你毒發身亡了。”
我歎道:“也許我死了倒更省事,你可以一走了之。冇想到你試了一下鼻息,發現我隻不過暈了過去。於是你把我弄到床上,替我脫掉弄臟了的外衣,順便又整理了一下屋子。”
朱玲笑說:“你這人真夠沉的,不知道吃什麼長成這樣。而且我一把你扶上床躺下,你立即抓住我的手叫我名字,我又嚇了一跳,以為你裝暈騙我,氣得反手就給了你臉上一巴掌,直到看見你臉上現出五個指印,人卻一動不動,才真相信你昏迷說胡話。”
我摸摸臉,感覺還有點火辣辣的,憤憤不平地說:“你太不道德了,趁人昏迷不醒報私仇。說,你除了打我,是不是還做過什麼更不道德的事?”
朱玲啐道:“難道我一個姑娘家,還能非禮你不成?你思想也太齷齪了吧?打你一巴掌,隻怪你之前一直油腔滑調,讓人覺得不可信。”
她又舉起手笑道:
“不過這一巴掌,雖然你冇感覺,卻把我的氣全打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