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4 章：雙命劫（血衣）
兩人立身虛無邊際，凝望宇宙中央那尊緩緩輪轉的至大黑洞，久久默然無聲。
它橫亙萬古虛空，疆域綿延無儘光年，宛若一隻冷漠無情的漆黑獨眼，懸於諸天正中，俯瞰這片早已死寂落幕的殘破星海。
它每一次沉浮吞吐，都有無儘萬物歸於虛無。
破碎的星辰殘骸、冷卻萬年的死寂古星、燃儘本源、垂垂瀕死的暗紅恒星，還有散落在億萬星域的凡俗眾生……儘數被緩緩拉扯、吞噬。
凡人生於斯、長於斯，懵懂無知，渾渾噩噩。
他們隻知每過數年，夜空星辰便黯淡幾分、稀疏幾分，歲歲年年，星子漸少。
無人知曉，終焉毀滅正步步逼近，不可逆轉。
更無人明白，後世子孫，或將再無仰望星海的機緣。
萬古死寂的虛空中，良久才響起君傲低沉沙啞的嗓音，裹挾著無儘沉重：“娘子，照此推演，這尊黑洞終將吞儘整片宇宙。”
“它吞噬看似緩慢，可諸天再浩瀚，亦有邊界。終有一日，萬界崩塌、星海歸墟，所有古星、眾生、萬古痕跡，都會被它徹底湮滅，蕩然無存。”
梅映雪側首望他，清冷眼眸倒映著黑洞幽暗深邃的微光，恰似兩顆被無邊黑暗圍困的孤星。
“相公，難道你我二人的命劫，便是要阻這黑洞吞世？”
“或許如此。”
君傲眸光複雜，凝望那尊鎮世黑洞，心緒沉沉。
宿命劫力牽引他們跨越歲月，親臨這片末法終焉的時空，絕非無的放矢。
可這黑洞太過磅礴浩大，浩瀚得令人心神窒息，萬古偉力淩駕一切，讓人連半分反抗的底氣，都難以生出。
“那我們該如何阻止？”梅映雪輕聲發問。
君傲沉默良久，最終緩緩搖頭，眼底壓著深深的無力：“此番命劫幻境之中，你我戰力登臨此生巔峰。”
“荒古聖體圓滿無缺，萬劫體大成歸一，十二禁肉身桎梏儘破，多處道基踏入神禁之域。以你我如今之能，大帝亦可抬手鎮殺，真仙亦可斬殺，就是仙帝，亦可一戰！”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這雙手能碎星辰、崩法則、逆伐諸天，可此刻麵對那尊橫貫星海的黑洞，渺小得如同塵埃蜉蝣。
“可麵對這等終焉級的寂滅偉力，依舊杯水車薪，無能為力。”
胸腔深處，莫名心悸翻湧。
這不是怯懦恐懼，而是生靈本源的本能戰栗——這黑洞，是萬靈天敵，是萬物終途，是一切存在的儘頭。
“走吧。遍曆其餘星域，或許能尋到諸天落幕、末法降臨的根源真相。”
君傲收回目光，轉身朝著黑洞相反的無垠虛空疾馳而去。
歲月流轉，轉瞬三十年。
二人踏遍殘碎諸天，橫渡萬千星域，遍曆所有殘存古星，終究一無所獲。
整片萬界，徹底淪為凡俗天地。
昔日鼎盛一時的無上道統、屹立萬古的神山聖地、縱橫諸天的不朽世家、誕生過無數絕代天驕的修行古星，儘數凋零。
曾經璀璨至極的修行文明，徹底斷絕傳承，消散在歲月長河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仙道無蹤，法則寂滅，靈氣枯竭，萬古仙途徹底崩斷。
就在君傲心生頹然、準備作罷之際，遙遠虛空深處，一抹猩紅緩緩飄來。
一襲血色紅衣，自未知萬古深處沉浮而來，在死寂虛空中輕輕翻飛、獵獵而動。
衣身血跡斑駁，猩紅未乾，絲絲縷縷溢出可怖道韻，震懾萬古星海。
那血跡蘊藏的本源太過浩瀚恐怖，周遭虛空受其牽引，不斷崩塌湮滅。
縱使黑洞無處不在的恐怖吞噬引力，竟也奈何不得這一襲殘衣半分。
君傲心神驟震，心跳狂劇。
他一步撕裂虛空，瞬達紅衣之前，抬手輕輕托住那片飄搖血衣。
溫熱血痕浸染指尖，熟悉的大道本源轟然湧上心頭——是洛驚鴻的血，是他母親的血！
縱使曆經無儘歲月漂流，這縷血脈本源依舊浩瀚如淵、深不可測。
可就連這等登臨絕巔、震懾萬古的無上存在，也曾血染紅衣，留下這觸目驚心的累累血痕。
血衣之上，以至尊血為墨，落筆鏗鏘，一行血色字跡，刺目驚心，烙印衣袂之間。
“傲兒。娘原以為替你鑄就永生血，予你不滅道基，讓你有足夠歲月打磨己身、登臨絕巔，便可逆轉天道、拯救諸天。時至今日，方知娘大錯特錯。
此物不滅、此凶不死。娘窮儘萬法，斬滅無數次，它總能涅槃重聚、萬古不消。
它太強了，強到讓生平不敗的娘，第一次嘗到絕望滋味。
傲兒，你若見此血字，好生活下去，歲月悠長，能活幾時，便活幾時。
諸天無救，大道已終。
是娘無能，未能護你周全，未能予你一個安穩圓滿的家。”
梅映雪快步近身，凝望衣上血淚遺言，清冷眼眸緩緩氤氳起水霧，淚水在眼眶打轉。
她語聲極輕，帶著難以抑製的酸澀與震顫：“娘親何等蓋世無敵，縱使仙帝都需側目避讓、忌憚三分。究竟是何等恐怖存在，能讓她窮儘萬法而無果，生出這般徹底的絕望，寫下諸天無救四字……”
君傲默然不語，五指死死攥緊血衣，指節泛白、青筋緊繃。
眼底血絲密布，瘋狂蔓延，體內混沌魔血洶湧翻騰、幾欲失控，卻被他憑著極致道心強行死死鎮壓。
此刻不是悲慟之時，他必須尋到那讓蓋世母親絕望萬古的終極真相。
“娘親所言的‘它’，究竟是何物？”
梅映雪抬手拭去眼角濕痕，強壓心緒波瀾，竭力保持清醒冷靜，細細思索：“是未知之地的黑暗大凶？”
“不是。”
君傲微微搖頭，眸光篤定：“娘親修為震古爍今，那些黑暗大凶縱使詭異，亦可被她鎮殺磨滅。能讓她束手無策、萬法無功的存在，絕非此輩。”
“那‘它’到底是什麼……”
梅映雪話音驟頓，眸光驟然鎖定血衣一角，語氣急促：“相公，你快看這裡！”
洛驚鴻猩紅血跡之側，殘存著一縷截然不同的詭異血痕。
那不是尋常乾涸的暗色，而是一種深邃至極、幽光流轉的漆黑，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生生不息，透著亙古蒼茫、邪惡不祥的恐怖氣息。
僅此一眼，便讓人神魂戰栗、道心發寒。
相較這縷漆黑血痕，昔日所見所有黑暗大凶的煞氣，都溫順得如同羔羊螻蟻，不值一提。
梅映雪心存謹慎，指尖輕抬，微微觸碰那團漆黑血痕。
僅僅一瞬，異變陡生。
指尖觸碰到的刹那，肌膚瞬間發黑、腐朽消融。
這不是尋常傷勢潰爛，而是一種源自本源的寂滅腐化，是黑暗吞噬光明、湮滅生機的終極異象。
血肉無聲消融，轉瞬露出森森白骨。
可怖的腐化之力順著指尖瘋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肌膚經脈儘數浸染漆黑。
“嗯！”
梅映雪緊咬銀牙，強忍鑽心劇痛，瞬間收回手指，全力運轉荒古聖體本源，金色至尊氣血浩蕩奔騰，死死封堵腐化蔓延之勢。
金黑兩股恐怖力量在指尖劇烈衝撞，發出滋滋滅道異響。
可尋常法力，對此詭異腐化全然無效。
所有阻攔都被它詭異規避、穿透，唯有荒古聖體的至尊本源，能勉強將其壓製封堵，卻無法根除半分。
君傲見狀，瞬間扣住她的手腕，自身磅礴法力儘數灌注其指尖。
可結果依舊徒勞。
他毫不猶豫咬破指尖，一滴凝練極致的暗金永生血滴落而下，覆在她發黑腐朽的傷口之上。
永生血號稱不滅、可愈萬傷、可鎮萬邪，此刻全力爆發，與漆黑腐化之力激烈廝殺、相互抵消。
可最終的結果，讓君傲心神徹底沉落穀底。
無上永生血，僅能勉強阻滯腐化蔓延，卻無法徹底淨化、根除這縷詭異黑血。
它如同不滅詛咒，死死紮根血肉本源，頑固異常，亙古不消。
君傲眉頭緊鎖，眸光凝重到極致：“我見過諸天萬類詭異力量，異域祖氣、黑暗本源、神族道韻……萬千邪煞，皆可被永生血鎮壓、吞噬、磨滅。”
“唯獨這縷黑血，超脫常理、不滅不消，連永生血脈都無法徹底根除。”
梅映雪抬眸，望著指尖那片驅之不散的漆黑詛咒，輕聲道出心底最驚悚的猜測，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莫非……這縷詭異黑血，便是娘親窮儘畢生無法鎮殺、絕望半生的——那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