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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共識

2026-10-27 作者: 秋葉橙黃

阿姆斯特丹,水壩廣場。

證券交易所門前的青石台階上,擠滿了身穿深黑色呢絨短袍、領口漿洗得硬挺發白的荷蘭商人和銀行家。

往日裡,這處被整個歐羅巴視為金錢心臟的露天回廊,總是充斥著關於蘇門答臘胡椒、班達群島肉豆蔻以及日本生銅的尖叫報價。

但今日,整座回廊裡隻有算盤骨珠在硬木框裡急促滑動的聲響,以及羊皮紙賬冊被粗暴撕扯的碎裂聲。

“十七人董事會”的秘密會議室內,十七張高背橡木椅圍著一張鋪著墨綠色天鵝絨的長桌。壁爐裡的石炭燒得畢剝作響,卻驅不散滿屋子帶著黴味的濕冷。

大董事兼阿姆斯特丹市長尼古拉斯·圖爾普,正低頭看著一份從巴達維亞輾轉送回的航海日誌抄件。

抄件的紙頁邊緣浸透了發黑的血水與鹽漬。

“東印度公司的股票,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從七百荷蘭盾,跌到了二百一十盾。”

圖爾普摘下鼻梁上的夾鼻金絲眼鏡,用一塊粗麻布反複擦拭著鏡片,嗓音乾澀得像砂紙在互相摩擦:

“巴達維亞的棱堡被夷平了。範迪門總督在戰俘營裡服苦役,荷蘭在東印度的三十八座商站、兩千門青銅大炮、十四艘蓋倫大船,全數落進了大明水師的手裡。如今連香料群島的肉豆蔻樹,都被漢人貼上了大明皇莊的木牌。’

桌案對麵,幾名來自澤蘭省與烏得勒支省的大股東臉色灰敗。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商人猛地拍在桌麵上,桌麵上的銀質墨水瓶跳動了一下,潑出一攤黑墨:

“三十年!聯省共和國花了三十年時間,在東印度建立起來的香料專營權!每一年,公司能給阿姆斯特丹帶回六百萬盾的純利,整個議會的雇傭軍糧餉有三分之一靠這筆進項支撐!大明人把海峽一封,我們在東方的航線全斷

了,難道海牙的執政官和議會就隻會在羊皮紙上寫抗議信嗎?!”

“抗議信?”

圖爾普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將擦乾淨的眼鏡戴回鼻梁上:

“上個月,大明的鐵甲戰艦直接開進了馬六甲海峽的皮南島,英國人糾集了四十多艘戰艦去碰硬骨頭,結果被人家當場轟沉了二十多艘,英國皇家海軍的準將如今在馬六甲的牢房裡替漢人做木工。”

圖爾普推開身前的賬冊,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航海圖前:

“諸位先生,收起你們在鬱金香泡沫裡的算盤罷。大明不再是那個關著門織綢緞的軟弱帝國了。他們的皇帝造出了不需要風帆的鐵甲船,他們的商行直接把大明的紙幣強行按在了東海各島的頭上。如果任由大明在印度洋和太

平洋繼續擴張,十年之後,阿姆斯特丹的碼頭上連一粒丁香都見不著,整個歐洲的商船在東方連一口淡水都補給不上。”

“那我們該怎麼辦?三十年戰爭在德意誌土地上打了二十六年,我們還在跟西班牙人爭奪低地各省的歸屬!”一名年輕的董事咬牙切齒。

“合縱。”

圖爾普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

“大明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個歐洲國家單獨麵對它,都無異於飛蛾撲火。但正因為大明太強,它已經成了全大洋的公敵。西班牙人的銀路被斷了,英國人的艦隊被打殘了,俄國人在極北的雪原裡被堵死了。聯省共和國必須放

下在歐羅巴的恩怨,聯合倫敦、馬德裡甚至君士坦丁堡。”

“眼下,大明的軍隊已經踩進了莫臥兒帝國的大門。沙賈汗皇帝手裡有十五萬大軍,有六百頭戰象。隻要沙賈汗能在恒河岸邊打碎大明的神話,讓東方巨獸流血,歐洲的聯合艦隊就必須在大西洋外海,徹底掐斷大明通往歐羅

巴的生絲與瓷器銷路。”

“在它徹底吞下世界之前,必須弄垮它。”

馬德裡,埃斯科裡亞爾修道院宮。

初夏乾燥的旱風從瓜達拉馬山脈吹下來,卷起宮殿天井裡的暗紅砂土。

這座通體用灰白色花崗岩雕琢而成的龐大修道院王宮,在正午的烈日下顯得冰冷而肅穆。

大廳深處的謁見室內,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國王腓力四世,正靠在一張鋪著黑絲絨的深扶手椅上。

這位三十九歲的君主麵容蒼白,下頜帶著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畸形凸出,狹長的雙眼深陷在陰影裡。在他麵前的胡桃木長桌上,擺著兩份來自美洲新大陸與馬尼拉的情報,以及一柄折斷了護手的西式細劍。

去年,執掌西班牙帝國大權二十年的首相奧利瓦雷斯公爵被迫去職,但留給腓力四世的,卻是一個處於分崩離析邊緣的帝國。

在歐羅巴本土,羅克魯瓦戰役中,曾經所向披靡的西班牙大方陣被法國軍隊打得粉碎,不可戰勝的神話破滅;

葡萄牙人在裡斯本發動政變宣布獨立,加泰羅尼亞的叛亂軍隊在法國人的支持下抗拒王師;

三十年戰爭的泥潭,正在以每月數百萬比索的驚人速度,將馬德裡的國庫榨乾吸淨。

然而,更致命的絞索,卻來自大洋彼岸。

西印度事務院總管唐·迭戈·阿羅,雙手捧著一份賬冊,低頭向國王稟報:

“陛下,去年的西屬美洲大帆船......隻回來了兩艘。”

謁見室內的蠟燭火苗跳動了一下。

“另外十二艘呢?”腓力四世的聲音低沉無力,帶著一絲久病的嘶啞。

“馬尼拉......失陷了。”

阿羅麵容緊繃:“大明的東海艦隊在兩年前攻占了呂宋全境。駐馬尼拉總督科庫拉投降,我們在遠東的駐軍被全數貶為礦奴。更可怕的是,大明的巡洋艦如今甚至越過了關島,截擊了自阿卡普爾科起航的運銀船隊。去年從波

托西銀礦提煉出的兩百萬比索白銀,有一半在海麵上被大明海軍繳獲,變成了刻有‘大明皇家銀號”字樣的生銀條。

“砰!”

腓力四世手中把玩的一枚純銀金幣,被他拍在了桌上。

白銀,是西班牙帝國的命根子。

西班牙在尼德蘭維持數萬雇傭軍,在弗蘭德斯修築要塞,在德意誌平原上跟新教聯軍戰,全靠著美洲殖民地源源不斷送回塞維利亞港的真金白銀。

如今大明不僅切斷了西班牙在遠東的生絲貿易,甚至把鐵甲艦隊開到了美洲西海岸的家門口,逼得秘魯總督區與新西班牙總督區不得不將駐軍全數撤回銀礦防守。

“陛下,我們在新大陸的防線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阿羅從公文皮囊中抽出一份急報:

“根據加利福尼亞海岸哨所傳回的急遞,大明晉王朱由檢的先鋒水師,在南洋擊潰英國艦隊後,並未停止擴張。更可怕的是大明的鎮海侯鄭芝龍,已經在長崎集結了超過四百艘巨型海舶,準備橫渡大洋,進駐美洲西岸的金山

海灣!”

“他們在那裡築城開礦,招募當地的印第安土人,甚至給土人發放大明的生鐵砍刀與火槍。如果我們再不調集艦隊反擊,不出五年,秘魯和墨西哥的銀山,就會徹底變成大明皇帝的私人內庫!”

腓力四世緩緩閉上了雙眼。

修道院外傳來了僧侶們低沉的彌撒詠唱聲,在大廳的大理石拱頂間回蕩,宛如一場漫長帝國的挽歌。

“反擊?”

腓力四世睜開雙眼,兩道目光穿透昏暗的大廳,落在了那份來自遠東的情報上:

“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在唐斯海戰中被荷蘭人打殘;我們在加勒比海的分艦隊,每天都在疲於應付英國海盜的襲擾。我們拿什麼去大洋深處跟大明的鐵甲戰艦決戰?”

國王扶著椅子站起身來,黑絲絨長袍拖在地板上

“讓西印度事務院聯絡倫敦的英國東印度公司,聯絡荷蘭十七人董事會。告訴他們,西班牙願意開放美洲的四處自由港,換取三國在大西洋建立聯合戰線。

腓力四世語氣森然,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大明的崛起,不是某一個天主教君主或新教商人的災難,它是整個歐羅巴舊世界的末日。如今大明的蜀王領兵殺入了印度,莫臥兒帝國的沙賈汗正在巴特那平原集結十五萬大軍。告訴我們駐果阿的殘餘軍官,把西班牙最後

的三十門重型加農炮和五百名火槍雇傭兵,全數送進沙賈汗的軍營裡!”

“哪怕把整個印度的棉花全送給莫臥兒人,也必須在大明的大軍踏平次大陸之前,將他們擋在恒河的爛泥裡!”

倫敦,利德霍爾街,東印度大樓。

大樓二層的密室裡,壁爐內燃燒著帶硫磺味的劣質煤炭。

英國東印度公司的總督、倫敦金融城的大領主威廉·考特尼爵士,正與兩名議會軍的高級軍官圍坐在一張圓桌旁。

桌案正中,攤著一份剛剛從樸茨茅斯港送回的絕密戰報。

那是關於遠征艦隊在馬六甲皮南島海域全軍覆冇的噩耗。

“二十三艘戰列艦被擊沉,十一艘被俘虜,斯普拉格準將簽署了投降書,全艦隊四千二百名水兵成了大明的苦力。”

考特尼爵士摘下頭頂的寬簷假發,露出滿頭灰白的亂發,雙手死死按著戰報的邊緣,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蠕動:

“不僅如此。大明海關扣押了喬治·韋德爾特使,並且放言,若是倫敦不在六個月內賠償四百五十萬兩白銀,交出三十六名私掠船長,大明的裝甲艦隊就會在今年夏至之前,開進泰晤士河,轟平倫敦塔!”

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坐在對麵的議會軍騎兵準將、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親信部將愛德華·沃利,麵色陰沉如鐵。

此時的英格蘭本土,正處於清教徒革命與內戰的狂風暴雨之中。

就在兩個月前,克倫威爾的“鐵騎軍”在馬斯頓荒原戰役中剛剛重創了查理一世的王軍,議會派在戰場上逐漸占據了上風。然而,連年的內戰使得英格蘭的財政瀕臨崩潰,倫敦的商賈們原本指望著東印度公司的遠征艦隊能夠打

破大明在南洋的壟斷,搶掠回急需的香料與白銀來填補戰爭軍費。

可等來的,卻是一張足以讓倫敦金融城徹底破產的賠償賬單。

“大明的鐵甲艦…………..當真連火炮都打不穿?”沃利準將皺著眉頭,聲音裡透著懷疑。

“打不穿。”

考特尼慘然一笑,端起手邊的杜鬆子酒一飲而儘。

“那是通體用幾寸厚精鋼裝甲包裹的怪物,冇有風帆,逆風逆水能跑出十二節的速度!我們的二十四磅炮打上去,除了彈開幾道火星,連一塊鋼皮都剝不下來!而大明的重炮發射的是會爆炸的實心鐵球,一發炮彈落進炮甲

板,方圓十丈之內連人帶木頭全被炸成了焦炭!”

考特尼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眼神中帶著昂格魯-撒克遜海盜特有的野蠻與孤注一擲:

“沃利準將,議會必須看清現實!查理一世那個軟弱的君主當年簽了《泰晤士河條約》,引狼入室;如今大明的胃口越來越大,他們不僅控製了馬六甲,還在南極海發現了一整塊滿是鐵礦的新大陸!”

“如果等克倫威爾將軍平定了王黨,而遠東的大海全被大明徹底封死,那我們英格蘭人就算贏了內戰,也隻能在這座潮濕的孤島上啃黑麵包!”沃利準將眼神閃爍,手指在腰間的寬帶上摩挲著,“克倫威爾將軍的意思很明

確。議會軍目前騰不出主力艦隊去遠東決戰。但是,大英帝國絕不會向大明低頭,更不會引渡哪怕一個為英格蘭流血的私掠船長。”

沉思了一會,沃利站起身,冷冷一笑:“大明人以為摧毀了一支艦隊就能主宰大洋?在加勒比海,在西非海岸,我們有的是掛著無名黑旗的快速巡航快船。”

“傳達議會的密令給東印度公司所有在外遊弋的船長:放棄一切大噸位的笨重商船,改換吃水淺、航速快的飛剪巡航艦。不要去跟大明的軍艦硬碰硬,散入孟加拉灣,散入馬六甲海峽的無數島礁水道中!”

沃利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的印度次大陸:

“沙賈汗的大軍正在巴特那阻擊大明的蜀王。讓孟買商站的英國顧問,把我們最好的兩千杆弗林特洛克燧發槍和十車精密火藥,連夜運進阿格拉紅堡,送給那個狂妄的奧朗則布皇子!”

“隻要讓大明的軍隊深陷在印度大陸的泥潭裡,隻要我們在海上像狼群一樣不斷放血,大明這頭東方巨象,早晚會被自家的龐大身軀活活壓垮!”

莫斯科,克裡姆林宮,多棱宮。

羅曼諾夫王朝的第一位沙皇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羅曼諾夫,正裹著一件極其厚重的黑紫貂皮長袍,坐在鑲嵌著象牙與黃金的寬大高背椅上。

沙皇年近半百,長年患有腿疾與眼疾,麵色枯黃,眼眶浮腫,右手握著一柄純銀打造的十字權杖,正聽著階下西伯利亞事務衙門大貴族的泣血稟報。

在大理石地麵上,跪著幾名渾身裹著破爛獸皮、手腳指頭多處被凍爛切除的哥薩克探險隊員。

領頭的,正是去年奉命沿勒拿河向東、翻越外興安嶺南下勘探“黑龍江”流域的哥薩克頭目瓦西裡·波亞爾科夫。

波亞爾科夫的半隻耳朵在極北的嚴寒中被凍掉了,左臂肘而斷,傷口用粗劣的鬆脂簡單糊著,整個人伏在地上,渾身顫抖。

“沙皇陛下......偉大的全羅斯統治者......我們跨過了斯塔諾夫山脈(外興安嶺),順著精奇裡江(結雅河)南下......我們原本想替陛下把雙頭鷹的界碑插在黑龍江的黑土平原上......”

波亞爾科夫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驚駭。

“但那裡......那裡全是大明的軍隊!”

沙皇米哈伊爾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手中的銀權重重在地磚上一頓,發出一聲清脆的咚響:

“大明?漢人越過了長城?他們不是縮在長城裡頭跟韃靼人種麥子嗎?!”

“陛下......時代變了!”

站在一旁的西伯利亞衙門大貴族波裡斯·莫羅佐夫快步出列:

“滿洲八旗......那個曾經把大明打得縮在內的女真金國,在十年前就已經徹底被大明皇帝的大炮碾平了!大明的皇帝不僅收複了遼東,更是設立了黑龍江巡撫衙門!”

莫羅佐夫指著圖上密密麻麻標出的紅點:

“自前年起,大明的福王世子領著八百名宗室勳貴和數萬流民出關。他們在黑龍江兩岸築起了三座巨大的水泥棱堡,大明工部的蒸汽挖泥船在江麵上巡弋,生鐵軌道甚至鋪進了老林子深處!”

“波亞爾科夫的小隊剛摸到黑龍江中遊,就撞上了大明近衛軍的龍騎兵巡邏隊。對方裝備了後裝線膛火槍和輕型野戰臼炮,波亞爾科夫的一百三十名精銳哥薩克,不到一刻鐘就被全殲在大雪地裡,隻有他們幾個被砍斷了手

臂,帶回了大明皇帝頒下的‘逐蠻金牌'!”

莫羅佐夫雙手托起一塊沉甸甸的圓牌,上麵赫然用漢文與拉丁文雙語鐫刻著冷酷的字句:

【日月所照,皆為明土。越界一步者,格殺勿論。】

侍立在兩側的杜馬貴族與射擊軍統領們,麵麵相覷。

對於莫斯科公國而言,西伯利亞那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是帝國賴以生存的命脈。

軟黃金——紫貂皮、黑狐皮與海象牙,是沙皇向西歐購買火器、雇傭德國工匠、維持對波蘭和瑞典戰爭的唯一硬通貨。

哥薩克人花了半個世紀,一路向東狂飆數萬裡,原本以為已經觸碰到了世界的儘頭,卻萬萬冇有料到,在歐亞大陸的最東端,迎頭撞上了一堵由蒸汽、鋼鐵與數萬正規新軍構築起來的堅固鐵牆。

“陛下。”站在沙皇身側,年僅十五歲的皇儲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未來的阿列克謝一世)忽然開口,少年人的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早熟,“大明不僅在大平原上阻斷了我們的去路。根據我們在托木斯克的商隊密報,大明

的電報銅線已經沿著鐵軌鋪到了宣府與大同,甚至正在向蒙古草原延伸。如果我們坐視大明把那張大網織完,不用二十年,大明騎兵乘坐著蒸汽列車,三天之內就能飲馬貝加爾湖,把我們在西伯利亞的所有木製城堡一把火燒成灰

燼。

沙皇米哈伊爾仰靠在黑貂皮椅背上,乾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十字權杖:“派出使團......繞道中亞,聯絡波斯薩非王朝,聯絡伊斯坦布爾的蘇丹!”

“告訴奧斯曼的皇帝,告訴莫臥兒的大汗!東方的那頭巨龍已經把爪子伸到了伏爾加河與恒河的邊緣!如果印度淪陷,大明的艦隊就會封鎖整個印度洋,東方的大宗商路將儘歸漢人之手!全天下的君主,都必須聯起手來,在

東方把這頭惡龍的翅膀給斬斷!”

伊斯坦布爾,托普卡帕宮。

博斯普魯斯海峽蔚藍色的海水在落日下波光粼粼,金角灣內停泊著數百艘掛著三角帆的奧斯曼帝國皇家排槳戰船。

托普卡帕宮深處的帝國議事大廳(迪萬)內,牆壁上貼滿了精致的伊茲尼克藍白瓷磚,大理石噴泉發出細微清脆的流水聲。

奧斯曼帝國的實際掌控者、權傾朝野的太後柯塞姆蘇丹,正端坐在簾幕後方的一張雕花軟榻上。

而在簾幕前方,大維齊爾(帝國宰相)凱曼凱什·卡拉·穆斯塔法帕夏,正與帝國海軍總司令,近衛軍統領們垂手而立,神情凝重地注視著一張鋪在長案上的近東全圖。

此時的奧斯曼帝國,剛剛結束了與波斯薩非王朝長達數年的拉鋸戰爭,收複了巴格達,帝國的疆域橫跨歐亞非三洲,地中海幾乎成了奧斯曼的內湖。

然而,來自東方的一封封加急邸報,卻讓這座龐大帝國的統治者們寢食難安。

“大維齊爾,紅海與波斯灣的關稅,今年下降了四成。”

柯塞姆太後隔著薄紗簾幕,聲音冰冷威嚴:

“也門的帕夏送來密信,說自去年秋天起,從印度加爾各答開往巴士拉與蘇伊士的香料商船,少了一半以上。運送生絲與細棉布的印度商隊,幾乎徹底絕跡。整個君士坦丁堡的大巴紮裡,一磅中國胡椒的價格翻了三倍!”

大維齊爾穆斯塔法帕夏躬身行禮,麵色凝重:“太後陛下,這不是尋常的商道阻滯。大明帝國的軍隊已經攻陷了孟加拉。”

“大明的裝甲巨艦在馬六甲全殲了英國遠征軍,如今大明皇家海軍的分艦隊正在孟加拉灣遊弋。他們不僅掐斷了傳統的南亞海路,更在當地推行了極其霸道的專營政策。所有的香料、原棉、硝石,必須全數以平價賣給大明皇

家遠洋商行,嚴禁任何異邦船隻運出海灣。”

“不僅如此,”大維齊爾深吸了一口氣,“根據我們在德裡的密探傳回的情報,大明的蜀王領著兩萬大軍,正在恒河平原向西狂飆突進。莫臥兒帝國的大汗沙賈汗,已經被逼到了絕境,正在阿格拉紅堡集結十五萬大軍,準備在

巴特那進行決戰。”

議事大廳內的一眾帕夏與將軍們麵麵相覷,呼吸沉重。

奧斯曼帝國雖然身處近東,但帝國的財政血脈,有極為龐大的一部分依賴於東西方轉口貿易的重稅。

從中國和印度運來的絲綢、瓷器、香料與棉布,經由紅海和波斯灣進入奧斯曼境內,再由威尼斯商人轉手賣給整個歐洲,奧斯曼蘇丹從中抽取高達兩成到三成的關稅,這筆龐大的橫財,是維持數萬尼切裡禁衛軍和精良火炮

營的根本。

如果印度被大明徹底吞並,如果整個印度洋成了大明水師的後花園...………

那麼奧斯曼帝國不僅會失去所有的東方過境稅,甚至連波斯灣與紅海的大門,都會直接暴露在大明鐵甲戰艦的巨炮射程之內!

“大明人......真有傳說中那般不可戰勝?”簾幕後的柯塞姆太後聲音微微發沉。

“他們的步兵陣列森嚴,線膛火槍遇風雨不滅;他們的巨型戰艦通體覆鋼,能在逆風中疾馳如飛。”

帝國炮械總監低頭回奏,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力:

“前年沙賈汗大汗向蘇丹求援,我們派去了首席炮術大師魯斯坦姆貝格,以及三十門由托普卡帕兵工廠鑄造的‘勝利之吼‘青銅巨型攻城臼炮。那是我們奧斯曼最精良的重炮,但在波斯密探的描述中,大明的加農炮射程......比

我們的臼炮還要遠上一倍!”

大維齊爾穆斯塔法帕夏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股決絕的凶芒:“太後陛下!諸位帕夏!大明是東方的大陸帝國,他們的根本在萬裡之外的南京,而印度是他們的軟肋!”

穆斯塔法帕夏在大案上用力一揮手:“沙賈汗手裡有四萬名悍不畏死的拉其普特重騎兵,有六百頭身披重甲的戰象,更有阿富汗五萬傭兵火槍手!在巴特那那片開闊的乾硬平原上,大明的戰艦開不上去,大明的步兵方陣隻要

被戰象撕開一道口子,重騎兵衝進去,就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傳大維齊爾令!”

“命駐巴士拉與莫卡港的海軍分艦隊全數起錨,封鎖波斯灣出口,嚴禁大明的武裝勘測船西進!”

“從大馬士革與開羅的軍械庫中,起出五千支精製火繩槍、十萬斤精煉火藥,借由波斯灣商隊,秘密運入莫臥兒帝國的卡拉奇港,交到沙賈汗手中!"

“通告威尼斯與熱那亞的使節,奧斯曼帝國願意在克裡特島的問題上做出讓步,換取意大利各城邦對東方的全麵武器禁運!”

穆斯塔法帕夏眼神森冷,一字一頓:

“告訴沙賈汗大汗,奧斯曼的真主信徒在看著他!哪怕打光整個北印度的血,也必須在巴特那城下,把大明皇帝的野心......徹底埋葬在恒河的黃泥裡!”

從阿姆斯特丹的證券交易所,到馬德裡的埃斯科裡亞爾修道院;

從倫敦利德霍爾街的東印度大樓,到莫斯科克裡姆林宮的多棱宮;

再到君士坦丁堡金角灣畔的托普卡帕宮。

整座已知世界的舊大陸列強,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根無形的恐懼之索緊緊勒住了喉嚨。

商人們看著暴跌的股票發抖,君主們看著枯竭的銀礦歎息,將軍們看著大明火炮的圖樣戰栗。

他們中間有天主教徒,有新教教徒,有東正教徒,有遜尼派穆斯林;

他們彼此之間剛剛在三十年戰爭、英國內戰、羅曼諾夫王朝擴張與奧斯曼西征中殺得屍山血海、不共戴天。

但在大明帝國那噴吐著黑色濃煙的鐵甲巨艦麵前,在那縱橫萬裡的鐵路電線與鋼鐵產能在南半球與東海四島展現出的絕對暴力麵前,所有的宗教仇恨與地緣恩怨,都在極短的時間內被一種更純粹的恐懼所取代。

他們得出了一個完全相同的結論:

大明不再是一個守在關內自給自足的古老帝國。

它是一台由狂暴的工業、狂熱的國家資本,絕對的皇權意誌與嚴密的現代組織度武裝起來的超級戰爭巨獸。

它每向前邁出一步,就有一座海洋被封閉,就有一片大陸的財富被吸乾,就有一整套延續千年的舊有神序與商路被生生砸得粉碎。

如果任由它吞下印度,如果任由它的鐵路通達西域,如果任由它的戰艦橫渡大西洋......

那麼整個歐亞非大陸乃至美洲,都將不可逆轉地淪為大明天子腳下的編戶齊民。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間諜,所有的陰謀與所有的賭注,在這一刻,跨越了重洋大漠,全數聚焦在了次大陸腹地,那座名為巴特那的古老平原之上。

沙賈汗的十五萬大軍與六百頭鐵甲巨象,成了這個舊世界阻擋大明腳步的第一道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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