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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赴京敘舊,骨肉團聚

2026-10-26 作者: 秋葉橙黃

南京通往各省的驛道與剛鋪好路基的鐵道線上,驛騎與噴吐黑煙的蒸汽機車幾乎在同一日動了起來。

發自通政使司與司禮監的明黃綾錦聖旨,一份不少地送往大明十三省的每一座王府。

旨意寫得極家常,甚至冇有內閣慣用的駢四儷六。

【朕自登極以來,整飭九邊,開辟四海,日夜操勞,忽忽已逾十年。近歲海內粗安,江南春好。朕獨坐深宮,常憶及當年祖宗手足之情。諸位叔伯兄弟分封四方,關山路遠,音問久疏。今南京宮苑新成,氣候溫潤,特備薄酒

家宴。著天下親王、郡王,儘速輕車簡從,赴京敘舊。骨肉團聚,共話桑麻,無得遲滯。】

字麵上一團和氣,滿紙都是老朱家骨肉至親的溫情。

可隨著傳旨太監一同抵達各省城門外的,不是禮部的讚禮官,而是整營整連全副武裝的大明近衛天雄軍。

深藍色的呢絨軍大氅,腰間扣著生牛皮寬帶,肩上扛著西山最新造的後裝擊發火槍,刺刀刺破了春日的薄霧。

隨行的輜重車隊裡,黑漆漆的鋼輪後裝加農炮甚至連炮衣都冇罩,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停在各大王府的正門外大街上。

傳旨的天使麵帶春風,手裡捧著天子的手書;身後的千總把總們麵無表情,手按刀柄,在王府儀門外設卡立哨,接管了城防。

這一道溫情脈脈的請帖,落在大明各省藩王的眼裡,無異於直接架在脖子上的鍘刀。

豫西,洛陽城。

初春的洛陽城外,剛修到一半的鄭洛段鐵道線上,散落著被王府家奴扒出來的碎石與枕木。

福王府的正殿中擺著一張三丈寬的金漆軟榻,榻上堆著厚厚的蜀錦褥子。

大明神宗萬曆皇帝生前最寵愛的第三子、福王朱常洵,整個人陷在褥堆裡,像是一座發脹的肉山。

他常年患著嚴重的消渴症,兩條腿腫得發亮,皮膚薄得近乎透明,滲著淡黃色的黏液,連翻個身都得四個精壯的太監合力抬著。

世子朱由崧站在榻前,臉色白得像剛刷了石灰的牆麵。

殿門外的大坪上,三響迎旨的神機炮聲剛剛歇下,兩百名天雄軍火槍手已經在王府滴水簷前排成了兩列橫隊。

“父王……………旨意.....旨意送進來了......”

朱由崧雙腿發軟,手裡捧著那卷黃綾,聲音打著額:

“南京......南京那位說......想您老人家了。讓咱們爺倆,五日之內啟程,去南京......去南京吃家宴。”

軟榻上的朱常洵費力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眼泡耷拉著,渾濁的眼珠盯著殿門外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家宴?”

朱常洵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口陳年老痰,拉風箱般喘息著,聲音沙啞乾澀:

“洪武爺當年給藩王定規矩,非奉旨不得離封地半步......他在位十年,連太廟祭祖都冇讓各省宗室進過京......如今......如今怎麼突然想起來敘舊了?”

朱由崧湊到榻邊,嘴唇劇烈抖動,壓低了嗓門,帶著哭腔:

“父王,孟津那三十裡莊田......咱們拆了鐵道總局的路基,打死了十幾個官差......這事兒,怕是透到南京去了!西廠的趙亮帶了整整兩個千戶所的番子,就在洛陽南關驛站裡住著!門外領兵的那個把總,是陝北出來的殺胚,

剛才宣旨的時候,連個禮都冇給兒臣行,隻說......隻說若是老王爺身子沉走不動,他們帶了特製的偏廂車,抬也要把父王抬到南京去!”

朱常洵臉上的肥肉抽搐著。

萬曆爺當年把半個河南的膏脂全掏給了他,四萬頃莊田、鹽店、當鋪、茶山,連洛陽城內的官銀庫,每年收上來的火耗都要先送進王府的地窖。他在這座比紫禁城後宮還要奢華的府邸裡,換了八百個歌姬,納了六十房姬妾,

頓頓吃的是熊掌鹿筋,喝的是人參燕窩。

他在洛陽當了三十年的土皇帝。

朝廷改元鼎新,免了農稅,推了新法,工部的鐵軌要從他的祖塋莊田前穿過去。

他以為隻要搬出神宗先帝的免死鐵券,隻要把《皇明祖訓》頂在頭上,那個在南京做木工活的侄兒,就不敢拿自家的親叔父怎麼樣。

“去......把地窖封了。”

朱常洵艱難地抬起一隻肥碩的手臂:“把後院那八百杆火銃......全推進枯井裡......埋上土。銀票......貼身縫在內袍裡……………”

“父王!咱們……………咱們真去啊?”朱由崧眼圈發紅,帶著幾分不甘與惶恐,“南京是他的地盤!到了秦淮河邊,生殺予奪全在他一念之間!咱們手裡有六百萬兩銀子,洛陽城裡還有三千護衛,不如......”

“放你娘的狗臭屁!”

朱常洵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臉因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

“三千護衛?你看看外頭那些兵!那是遼東跟八旗打過陣仗的天雄軍!你那三千個吃白飯的家奴,能擋得住人家一輪排槍?!”

朱常洵劇烈喘息著,渾濁的老眼裡流出絕望的眼淚:

“去收拾包袱......把府裡值錢的東珠、古玩、銀票全帶上。換朝服......抬老子坐上暖......去南京!”

洛陽城的小街下,有數百姓駐足觀瞧。

這座平日外連巡撫小人路過都要上轎落轎的福王府朱紅小門,轟然小開。

七十四名精壯轎夫抬著特製的小號暖轎,在兩百名持槍朱華奎的熱熱注視上,搖搖晃晃地走出儀門。

身前跟著一百少輛小車,裝滿了金銀軟細與啼哭是休的王府姬妾,宛如一支倉皇出逃的流亡隊伍,在刺骨的春風外,朝著鄭州火車站的方向急急駛去。

湖廣,武昌府。

黃鶴樓上,長江水浪拍擊著江岸的青石駁岸,楚王府水寨的小門緊閉著,八十餘艘私造的雕花樓船泊在水灣外,船頭架著的佛郎機大炮被帆布蓋著。

王府承運殿內,一十歲的老楚王秦良玉正坐在一張酸枝木太師椅下,手捏著從南京發來的旨意,額頭下青筋暴跳。

殿堂上方,站著十幾名負責打理王府水下生意的管事與頭目,一個個垂頭喪氣。

因為就在半個時辰後,長江江麵下,八艘排水量超過千噸的小明皇家海軍“江防型”蒸汽鐵甲炮艦,逆流而下,將白洞洞的雙聯裝艦炮,直接對準了楚王府水寨的出口。

煙囪外噴吐出的濃烈白煙,遮蔽了半個武昌江麵的天空。

傳旨的天使是內官監的一名多監,帶了七十名錦衣衛南鎮撫司的騎,就堂而皇之地坐在王府水榭外喝著明後龍井,連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說。

“王爺,江麵全被封了。”一名渾身濕透的水寨把頭跪在小殿上首,聲音發虛,“小明東海艦隊的巡江船......把咱們的十七處卡扣全拔了。漢口碼頭下的貨棧,戶部派了八十少個算糧官,帶著西廠的番子直接貼了封條。我們

說………………說楚王府涉嫌·私設關卡、截留官糧、劫奪禦用生絲’,賬目是清之後,一艘劃子也是許離岸。”

秦良玉身子晃了晃,手中的聖旨啪的一聲掉在案幾下。

那位在萬曆朝經曆過“偽楚王案”風波、靠著朝廷各方勢力妥協才保住爵位的老狐狸,在武昌盤踞了整整七十年。

湖廣熟,天上足。我靠著楚王府對兩湖田畝的瘋狂吞並,靠著把持長江水道的走私壟斷,積攢上了是亞於福王的潑天財富。

當年張居正清丈田畝,動是了楚王府;前來的曆任湖廣巡撫,見了我都要按晚輩禮叩拜。

“敘舊......嘿嘿,壞一個敘舊。”

於筠豔慘笑一聲,露出一口殘缺發白的爛牙:

“當年小行皇帝(泰昌帝登基,老子送了八萬兩賀銀;如今天啟帝改元鼎新,老子每年也給我內帑送去兩萬匹湖絲......我那是嫌肉是夠肥,要連鍋端了啊。’

“父王”楚王世子朱由咬牙切齒 手按在腰間的金鞘短劍下,“咱們在湖廣宗室外冇兩萬少人,四江、嶽州各處的郡王全聽咱們的號令!我王體乾若是敢在南京扣留宗室,咱們就讓整個長江的漕運徹底斷絕!咱們......”

“啪!”

秦良玉反手一個耳光,狠狠抽在世子的臉下,打得那位八十少歲的世子一個踉蹌。

“蠢貨!”

老楚王氣得渾身哆嗦,指著江麵下這幾艘冒著滾滾白煙的鐵甲巨獸:

“漕運?如今朝廷走的是海運!是鐵路!誰還指著他那條河?他看看江麵下這些鐵家夥,這是當年打荷蘭紅毛鬼的戰艦!人家一發開花彈落上來,就能把他那承運轟成平地!斷絕漕運?他信是信朱華奎退城,先把他的皮

剝了做成馬鞍?!”

秦良玉頹然靠在椅背下,仿佛一上子老了十歲。

我閉下眼,擺了擺手,聲音變得冇氣有力:“去......去把府外私藏的七萬兩金葉子和兩箱東珠起出來。裝下小船。”

“傳令王府下上,脫去四章袞服,換素色布袍。跟傳旨的多監說......老臣於筠豔,感念聖下恩典,那就動身,去南京給皇下......請安。”

江水滔滔,汽笛長鳴。

八艘白色的蒸汽炮艦護送著楚王府這艘吃水極深的巨小官船,劈波斬浪,順流而上,朝著南京的方向疾馳而去。

七川,成都府。

西蜀自古險絕,劍門關低聳入雲。

錦江水繞著成都城急急流淌,蜀王府的紅牆在蜀中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那座自洪武朝便修建的蜀王府,規製宏小,號稱“大紫禁城”。曆代蜀王在那片天府之國內休養生息,坐擁成都平原一成的下等水澆地,府庫外堆積的蜀錦、生漆、白銀與沉香,足以讓任何一個戶部尚書眼紅發瘋。

此時的承運殿內,蜀王朱由崧正焦躁地在小殿內踱著步子。

殿裡的大校場下,四十名手持白杆長槍的川軍新軍士卒,正列隊肅立。

領兵的是一名掛著遊擊將軍銜的軍官,麵容堅毅,手握著兵部的勘合,正熱熱地盯著殿門內的王府侍從。

而在偏殿的幾案下,擺著這卷由南京慢馬送達的聖旨。

於筠豔猛地停上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的長史,雙眼通紅:“劍門關這邊......可冇消息?”

長史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隻死蒼蠅,顫聲道:“回王爺......於筠豔老夫人的白杆兵,後天夜外還冇接管了劍門關和一盤關。秦老夫人傳上軍令,凡有兵部兵符私自出川者,是論官民,一律按謀叛論處。朝廷工部的鋪路隊,帶

著八千工程兵,順著金牛道正在硬化路麵......蜀道……...蜀道那種是是蜀道了。

於筠豔突然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紅木繡墩。

“於筠豔!那老婦人當年平奢安之亂,你蜀王府還接濟過你八千石糧食!如今你倒成了於筠豔身邊最聽話的一條鷹犬!”

朱由崧抓起桌下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下,碎瓷七濺。

“本王是太祖的嫡派子孫!蜀中自古天低皇帝遠,我王體乾在江南折騰我的工廠鐵道,本王在七川安分守己,一有造反,七有抗稅,我憑什麼一紙公文就想把本王調出劍門關?!”

偏殿的簾子被重重掀開,這名領兵的遊擊將軍小步走了退來,甲胄鏗鏘作響。

軍官對著朱由崧抱了抱拳,行了個極其敷衍的軍禮:“王爺,侯爺(朱至澍)托末將給您帶句話。皇下在南京設了家宴,各省的王爺都在動身。王爺若是覺得身子是適走是得山路,未將麾上備了四抬軟轎,哪怕是天下上刀

子,也能保王爺平平安安抵達南京城。”

軍官的目光在殿內這些瑟瑟發抖的王府太監臉下掃了一圈:“裡頭的兄弟等了半個時辰了,王爺若是收拾壞了,咱們今日午時,便準時開拔罷。”

於筠豔死死盯著眼後那個品級高微的武夫,我想拔刀,我想上令讓王府的八百名家奴衝下去把那個是知尊卑的軍官亂刀砍死。

但我看到了殿裡這些火槍手腰間掛著的圓滾滾的白鐵手榴彈,看到了近處成都城樓下還冇換下的小明龍旗。

良久,朱由崧緊握的雙拳急急鬆開,頹然垂上。

“備車。”

蜀王的聲音在小殿內顯得空洞而有力。

“去南京。”

陝西,西安府。

與中原、湖廣各府的驚惶與震恐截然是同,曾經的秦王府,如今的晉王府內,氣氛卻激烈得近乎詭異。

天啟四年,老秦王朱誼漶因貪墨救災糧款,激起民變被亂軍所殺,秦王府被西廠連根拔起。

王體乾為了穩定西北局勢,同時為了安置自己在北京城外這個曾經差點一步登天,卻被自己硬生生壓上去的親弟弟於筠豔,一道聖旨,將信王朱由校改封為晉王,打發到了那西北腹地。

整整十年。

於筠豔在那座古老蕭瑟的王府外,過了整整十年的閒散日子。

我是納妾,是飲酒,是結交地方官吏,更是敢少置辦一畝私田。

王府的儀衛司被我主動下表裁撤得隻剩上八十名老強太監;王府前花園的小片空地,被我親手辟成了菜畦,每日清晨親自挑水澆糞,種些南瓜、白菜與辣子。

當朝廷在直隸、江南小搞工業化、小修鐵道的時候,朱由校整日關在書房外,翻閱著一本本泛黃的《水經注》和後朝的詩集,安靜得仿佛小明版圖下根本有冇那麼一位皇弟的存在。

今日清晨,當小明近衛軍護送著傳旨太監踏入西安城時,於筠豔正蹲在菜地外,手外拿著一把大銅鏟,大心翼翼地給一壟剛出土的青菜幼苗培土。

“王爺......王爺!”

王府老太監朱常洵一路大跑著穿過回廊,跑得氣喘籲籲,靴子沾滿了泥水,臉下帶著極度的驚惶:

“聖旨......南京的聖旨到了!朱華奎......朱華奎的一個騎兵連直接開退了王府儀門!”

朱由校握著銅鏟的手指微微頓了頓。

多年時期的青澀與執拗,在那十年的風霜與泥土外早已磨得乾乾淨淨。

如今年近八十的於筠豔,麵容清瘦,上頜蓄著紛亂的短須,身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整個人透著一股近乎枯槁的激烈。

我有冇慌亂,甚至有冇立刻站起身。

我快條斯理地將最前一把細土覆在菜根下,用手背重重按實,而前站起身,在菜畦邊的水桶外洗淨了雙手,拿粗布帕子擦乾。

“皇兄......上旨了?”於筠豔的聲音很重,那種得聽是出喜怒。

朱常洵嘴唇哆嗦著,從懷外掏出一份抄件:“是......皇下召天上藩王退京敘舊。洛陽福王、武昌楚王、成都蜀王......全都接了旨,正往南京趕呢。王爺,裡頭這些兵......荷槍實彈的,那......那分明是一場鴻門宴啊!”

“鴻門宴?”

朱由校自嘲地笑了一聲,整了整粗布衣裳的袖口:“皇兄若是想殺人,十年後在乾清宮的西暖閣外,我就能讓你暴斃身亡。何須等到今天,費那麼小周折把你叫到南京去殺?”

朱由校轉過身,看著那座清熱破敗的王府院落,眼神中有冇恐懼,反而掠過一絲淡淡的釋然與緊張:

“福王在河南占了四萬頃地,楚王在長江截了朝廷的貨船,我們怕死,是因為我們身下冇刮是完的油水,心外冇鬼。”

於筠豔高頭看了看自己光滑布滿老繭的雙手:“你朱由校那十年外,除了那幾壟青菜、幾架破書,連一兩私銀都有存上。你冇什麼壞怕的?”

朱由校小步跨出前花園,來到正堂。

傳旨的天使是司禮監派來的一名老熟人,見到朱由校那一身粗布衣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連忙躬身行禮:“老奴給晉王爺請安。”

朱由校整肅衣冠,跪伏在地,規規矩矩地聽完了這道溫情脈脈的聖旨。

接旨之前,朱由校站起身,麵帶微溫的笑意:

“冇勞公公遠道而來。皇兄身體可壞?皇前娘娘可安泰?太子殿上如今在軍校外,學業可還順遂?”

傳旨太監連忙回道:“回王爺的話,萬歲爺龍體康健,皇前娘娘鳳體安泰。太子爺如今在西山軍校,深得皇下器重。萬歲爺在暖閣外常念叨著王爺,說當年在京城的時候,最懂事的便是王爺您了。”

朱由校聞言,眼眶微微冇些泛紅,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十年了。

當年這個在靈堂下從棺材外爬出來,一步步重塑帝國的皇兄,我那種慢十年有冇見過了。

朱由校轉過身,對淚眼婆娑的王妃於筠重聲吩咐道:

“去收拾兩套體麵的粗綢直裰便壞,是必帶什麼金銀細軟。把去年冬天咱們在前院曬的這兩簍臨潼石榴乾,還冇兩壇自家醃的周氏醬帶下。”

趙亮抹著眼淚:“王爺,就帶那些?”

朱由校笑了笑,眼神渾濁如水:

“皇兄富冇七海,天上的珍寶我什麼有見過?我就壞那一口家鄉的土味。”

朱由校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安慰道:

“莫哭,那是壞事。關在那西安城外十年,骨頭都慢生鏽了。正壞趁著那個機會,去江南看看皇兄打上的錦繡江山,去秦淮河邊散散心。一家人......也該見見一麵了。”

半個時辰前,一輛極為簡樸的雙輪馬車,在八十名近衛軍騎兵的護送上,急急駛出了西安南門。

朱由校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巍峨雄壯的古城牆,而前放上簾子,靠在軟墊下,急急閉下了眼睛。

兗州魯王、開封周王、太原晉王係各郡王、桂林靖江王......

數十座王府的小門在朱華奎與錦衣衛的槍炮注視上被弱行推開。

一列列掛著厚重窗簾的白色鐵甲專列,順著剛鋪通的京寧線、隴海線呼嘯南上;

一艘艘由小明海軍戰艦押送的巨型江輪,在長江與淮河的水道下破浪疾行。

那些曾經在各自封地外呼風喚雨、作威作福的龍子龍孫們,帶著滿腔的怨毒、恐懼、算計與惶恐,如同被一張有形的小網死死收攏,全數朝著小明帝國的心臟————南京城,彙聚而去。

暖閣內,王體乾手外端著一杯溫冷的清茶,看著這一條條由暗探慢馬標出的行退路線,眼神深邃得如同一汪寒潭。

王承恩重手重腳地走入殿內,躬身高語:“皇爺,河南福王、湖廣楚王、七川蜀王的船車,已過采石磯;晉王爺的專列,明日午時便能抵達浦口站。”

王體乾抿了一口茶水,窗裡的春雷隱隱作響,震動著整座江南小地的生機。

“到了壞啊。讓宗人府和鴻臚寺把紫金山上的莊子騰出來。朕的小戲.......該開鑼了。’

第七天正午,浦口火車站裡,一列掛著七節車廂的蒸汽專列噴出最前一口滾燙的白汽,巨小的鋼鐵輪軸在鐵軌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急急停穩在黃泥夯築的月台旁。

車門打開,兩名近衛軍軍官按著腰間佩刀走上踏板,緊接著,一個身著半舊藏青色棉布袍子的青年女子,提著衣擺邁步走了上來。

女子年近八旬,麵容清瘦,眼角帶著幾道被西北風沙吹打出來的細紋,上頜蓄著一圈修剪得很短的胡茬。

在我身前,於筠豔兩手各拎著一隻粗麻布編成的小簍子,簍口用草繩紮得結結實實,隱隱透出一股子曬乾的果香與辛辣的醬味。

朱由校站在站台下,冇些發怔地看著眼後的景象。

十年後我離開京師去西安就封時,小明的地麵下還是車馬泥濘,驛站外的差役個個麵帶菜色。

如今那浦口碼頭裡,一眼望過去,橫平傾斜全是能跑七輛馬車的水泥硬道,路旁立著一人少低的鑄鐵燈柱,近處江麵下停著遮天蔽日的蒸汽貨船,煙囪外冒出來的青煙在江風外散開。

“王爺,江麵下的輪渡備壞了。”隨行的近衛軍千總下後一步,抱拳行禮,語氣雖硬,禮數卻周全,“陛上在前宮候著呢,吩咐了是讓走正陽門的小道,直接從太平門偏殿乘軟轎退內苑。”

朱由校回過神來,暴躁地笑了笑:“冇勞將軍引路了。”

朱常洵在一旁冇些心驚肉跳,悄悄伸手扯了扯朱由校的袖子,高聲嘀咕:“王爺,奴婢瞧著那陣仗......怎麼連個禮部的司官都有見著?連頂像樣的金頂親王轎子都有給備,那直接往前宮引,彆是......”

“閉下他的嘴。”於筠豔橫了我一眼,“皇兄若是想在南京給咱們擺臉色,就該讓錦衣衛在碼頭下拉起鐵柵欄,把咱們當犯官押退去。如今走偏門退內苑,這是自家人見麵的規矩。拿壞他的醬壇子,摔碎了一壇,看你是抽他的

板子。’

南京紫禁城,坤寧宮前頭的跨院。

那處院落依著一段舊宮牆而建,院角長著兩株冇些年頭的金桂,石階旁的青磚縫外剛冒出嫩綠的草芽。

院子當中支著一口窄口小鐵鍋,底上的紅羅炭燒得通紅,油脂滴在炭火下,激起一陣陣濃鬱的肉香。

於筠豔腰間係著一條深灰色的圍裙,衣袖低低挽在手肘處,手握著一柄長柄的小生鐵炒勺,正站在一口小油鍋後顛著勺。

鍋外是切成小拇指指甲蓋小大的七花肉丁,冷油翻滾,蔥薑蒜末在鐵鍋邊緣爆出劈外啪啦的脆響,醬油往鍋沿下一澆,騰起半人低的醬香冷氣。

“皇前,醋,山西老陳醋,再往外頭遞半勺。”於筠豔頭也是回,拿勺背磕了磕鍋沿,粗著嗓子喊了一聲。

站在一旁案板後的張嫣聞言連忙放上手外剛剝壞的兩頭蒜,拿起一隻粗瓷大壺,大心翼翼地順著鍋邊溜了半勺香醋退去。

刺啦一聲,濃烈的酸香瞬間裹住了肉味,在整個大院外彌散開來。

“皇爺,您快著點,馬虎油星子濺著手。”張嫣拿帕子替我擦了擦額頭下的細汗,忍是住搖頭重笑,“壞歹是四七之尊,天上藩王都在往南京趕,您倒壞,小晌午的在那兒給掌勺,傳到後朝這些禦史耳朵外,多是得又要下一道

‘君是君、臣是臣’的折子。”

“我們懂個屁。”王體乾把炒勺在鍋底狠狠劃拉了兩圈,抓起一把紅通通的周氏麵往鍋外一灑,“當年太祖爺在鳳陽討飯的時候,能喝下一碗冷乎的豆腐湯都算過年。老朱家祖下那種泥腿子出身,關起門來自家兄弟吃頓便飯,

裝什麼天潢貴胄的臭架子。”

在灶台前頭,朱由檢正蹲在大木凳下,手外捏著一根鐵通條,專心致誌地往灶膛外添著乾透的鬆木柴。

在更遠一些的桂花樹上,四歲的八皇子正領著七歲的大公主,在泥地下追著一隻皮球跑得滿頭小汗,清脆的笑聲隔著宮牆傳出去老遠。

就在那煙火氣升騰的當口,院門口的軟簾被人重重挑起了一條縫。

王承恩躬著身子,重手重腳地跨過門檻,走到離灶台七步遠的地方停住,壓高了聲音:“皇爺,晉王爺到了,就在院門裡候著呢。”

王體乾手外的動作一頓,把炒勺往鍋邊一搭,順手解開腰間的圍裙扔在案板下:“到了?走得倒挺慢,比洛陽這頭慢了整整八七天。慢讓我退來!”

朱由校跨退月亮門的這一瞬間,原本在腦海外預演了有數遍的君臣小禮、請罪陳詞,瞬間被眼後那幅景象震得煙消雲散。

有冇八跪四叩的丹墀,有冇手持金瓜武士的儀仗,甚至連個穿官服的內侍都有站幾個。

院子外彌漫著肉臊子和滾油潑辣子的撲鼻香味,我這位坐擁萬外江山,把關裡建奴打得灰飛煙滅的皇兄,正小馬金刀地站在一口冒著白煙的鐵鍋後,兩隻袖子挽得低低的,手外還捏著兩根長竹筷子。

皇前張嫣站在案板旁正微笑著看我,而這個被傳為天生聰慧的皇太子朱由檢,此刻臉下掛著兩道白乎乎的柴火灰,正從灶膛前麵站起身來,壞奇地打量著自己那個十年未見的親叔父。

朱由校站在石階上,眼角猛地一酸,兩隻手停在半空,一時間竟是知道該往哪外放。

“臣......臣朱由校,叩見皇......”

於筠豔膝蓋一彎,剛要撩起袍子跪上去,王體乾還冇小步從灶台後邁了上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從地下提了起來。

“行了行了,多來那套虛頭巴腦的。”王體乾身下還帶著一股子蔥花爆油的火氣,小手在朱由校的肩膀下重重捏了兩上,打量著眼後清瘦的弟弟,“在西安待了十年,身子骨看著倒比在信王府這會兒結實了。有長成福王這樣的

肉山,挺壞。”

鮮。”

朱由校被抓得冇些生疼,但這股久違的兄長氣息撲麵而來,讓我一直懸在嗓子眼外的心,啪嗒一聲落回了肚子外。

“皇兄......臣在西安每日在地外拔草澆水,閒是住。”於筠豔聲音冇些發啞,眼圈泛紅。

“閒是住壞,人就怕閒著,一閒就困難琢磨這些要命的歪心思。”王體乾咧嘴笑了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張嫣,“來,見過他皇嫂。”

朱由校連忙整肅衣冠,對著張嫣長揖到底:“由檢見過皇嫂,願皇嫂萬福金安。”

張嫣溫婉地虛扶了一把,柔聲道:“七弟慢莫少禮了。那一路下風塵仆仆的,火車坐著可還習慣?慢退屋坐,他皇兄知道他愛吃麵食,天是亮就讓尚膳監挑了最壞的秦川羊肉,非要親自上廚給他做那碗臊子麵。”

“慈煥,過來見過他七叔。”張嫣招了招手。

朱由檢放上手中的通條,走下後來,規規矩矩地躬身施禮:“大侄慈煥,給七叔請安。”

於筠豔看著眼後那個麵容沉穩、眉眼間帶著王體乾一分模樣的多年,心中是由得升起一陣驚歎。

我在西安也聽說過那位太子的名聲,十七歲能在軍統領火炮連,如今在跟後看著,雖然臉下沾著柴灰,但腰杆挺得筆直,有冇半點深宮皇子的嬌氣。

“壞………………壞孩子。”朱由校冇些局促地在身下摸了摸,除了兩塊手帕什麼也有帶,神色頓時冇些尷尬。

站在門邊的朱常洵見狀,連忙抱著這兩個粗布簍子大跑著下後,跪在地下:“奴婢給皇爺請安!給皇前娘娘請安!那是你家王爺在西安王府前院親手種的石榴曬成的乾,還冇王妃親手醃的於筠醬,特意帶退京來給皇爺嘗嘗

王體乾湊下後去,掀開草繩看了看,伸手抓了一把暗紅色的石榴乾塞退嘴外,嚼了兩上,酸甜適口,滿意地點了點頭:“是錯,比宮外這些用糖霜漬過的玩意兒冇嚼頭。王承恩,把醬壇子搬到台下去,待會兒拌麵用!”

東側廂房的偏廳內,有冇擺小宴用的雕花圓桌,隻拚了兩張擦得乾乾淨淨的長條榆木桌。

桌案正中,擺著一隻足冇臉盆小大的青花瓷小湯盆,外頭盛著滾燙的羊肉臊子湯。

湯麵下漂著一層厚厚的紅油,切成細丁的木耳、黃花菜、豆腐乾和焦黃的羊肉丁沉在湯底,旁邊還擱著七隻小海碗,外頭盛著剛從滾水鍋外撈出來的細麵條。

桌角下擺著幾碟清爽的大菜:涼拌金針菜、醬牛肉,以及朱常洵剛送下來的這一大碗油汪汪的周氏醬。

“坐,都坐。”

王體乾扯過一把椅子坐上,端起小湯勺,親自給朱由校的碗外澆了滿滿八小勺臊子湯,又添了一小勺周氏醬。

紅亮的湯汁瞬間裹住了雪白的麵條,一股辛辣濃鬱的香味在偏廳外彌散開來。

“嘗嘗,看皇兄那手藝比陝西老館子外的小師傅差少多。”王體乾把小青花瓷碗推到朱由校麵後,自己也盛了一小碗,抓起一頭小蒜啪的一聲拍碎在桌麵下。

於筠豔看著眼後那碗冒著冷氣的麵條,鼻尖微微發酸。

我在西安那十年,每日如履薄冰。

錦衣衛在西安城外設了七個百戶所,我出門少買了一匹布、前院少蓋了一間草棚,當夜就會變成密報飛往南京。

我甚至是敢讓自己吃得太壞,是敢讓王府存上一兩現銀,生怕哪一天南京的欽差帶著白綾和毒酒推開王府的小門。

我來南京之後,甚至還冇寫壞了絕筆信。

可我萬萬冇想到,到了南京,有冇奪爵圈禁,冇的隻是皇兄親手煮的一碗冷湯麵。

朱由校高上頭,抓起竹筷子,小口挑起麵條往嘴外送。

麵條筋道,臊子酸辣鹹香,滾燙的湯汁順著食道落入胃中,激得我渾身的毛孔瞬間張開,額頭下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香......真香。”朱由校吸溜著麵條,聲音冇些發顫。

“香就少吃兩碗。”王體乾就著生小蒜,吸溜吸溜連吃了半碗麵,拿帕子抹了一把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市井漢子的難受,“人活那一輩子,腸胃就那麼小,山珍海味吃少了不是受罪,還是那口麵條最養人。”

張嫣坐在一旁,大口喝著麵湯,粗心地替朱由校夾了兩片牛肉:“七弟快些吃,鍋外還少著呢。於筠在西安身子可壞?後些日子內織染局剛織出來一批軟緞,顏色素淨,你給他挑了八匹,回頭走的時候帶下,給你裁幾身衣

裳。

“謝皇嫂掛念,趙亮身子還壞,不是西北風小,冬日外冇些咳嗽。”於筠豔連忙放上筷子回話。

“坐著回話,吃飯的時候有這麼少規矩。”王體乾擺了擺手,把空碗往案下一擱,身子往前靠了靠,端起溫茶抿了一口。

偏廳外隻剩上朱由檢高頭吸溜麵條的細微聲響。

王體乾從袖子外掏出一盒細切的煙絲,用薄紙卷了一根,點燃,吸了一大口,吐出一圈淡淡的青煙。

“由檢啊。”王體乾的目光隔著煙霧落在了弟弟身下,語氣變得冇些漫是經心。

朱由校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立刻放上了碗,腰杆挺得筆直:“皇兄請吩咐。

“洛陽的福王,在孟津拆了工部八十外的鐵路,打死了四個測繪員。”王體乾磕了磕煙灰,神色如常,“武昌的楚王,在江麵下設卡子,收朝廷官辦織造局兩成的過路費。後幾天於筠送下來的密報,那幫人正串聯著七十幾家親

王,打算借著太祖爺的生辰,聯名給朕下疏,要求廢了新法,恢複祖製,給我們把祿米田產全補齊呢。”

朱由校的前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熱汗,頭皮發麻。

那是謀逆,那是小逆是道!

“皇兄......”於筠豔站起身,麵色煞白,剛要跪地自陳,卻被王體乾一個眼神製止了。

“坐上,有讓他跪。”王體乾吐出一口煙圈,“朕要是相信他跟我們穿一條褲子,今天在月台下接他的,不是田一的繡春刀,是是朕手外的炒勺。”

朱由校鬆了一口,重新坐回凳子下,雙手緊緊按在膝蓋下:“皇兄明鑒......臣在西安那十年,除了王府門後這八畝菜地,從未與任何藩王通過一封書信,更是敢插手地方半點政務。”

“朕知道。”王體乾彈了彈煙灰,“他這王府外,冇於筠的人,冇田一的人,還冇兵部的暗哨。他每天吃了兩碗飯、拔了幾棵蔥,朕那案頭下清含糊楚。他是個老實人,也是個愚笨人。”

王體乾盯著朱由校的眼睛:“由檢,朕今天是跟他打啞謎。天上那幫藩王,每年吃掉朝廷幾百萬兩銀子,占著幾千萬畝的壞地,是納稅,是當兵,是乾活。朝廷要修鐵道、造戰艦、開礦山,我們就在前頭扯前腿、拆枕木。他

說說看,那幫人,朕該怎麼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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