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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災起

2026-10-26 作者: 秋葉橙黃

天啟八年的最後一場雪,比往年停得都要早。

紫禁城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冇有除夕夜本該有的瑞雪兆豐年,隻有乾冷刺骨的朔風,裹挾著細碎的冰粒,砸在乾清宮外的漢白玉台階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坤寧宮內,地龍燒得正旺。

西山煤礦新出的無煙煤在赤銅盆裡散發著穩定而綿長的熱力,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沉水香。

張嫣穿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輕輕逗弄著繈褓中已經滿月,長得白胖結實的皇長子朱慈煥。

孩子的笑聲清脆,給這壓抑的深宮帶來了難得的生機。

但在大殿的窗欞前,朱由校卻負手而立。

他冇有穿龍袍,隻披著一件玄狐大氅,目光透過被地龍熱氣熏得有些模糊的琉璃窗,死死地盯著外麵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寒冬。

這一年,時間過得太快。

朝堂上,溫體仁像一條拴在皇權座下的惡犬,把任何敢於對新政指手畫腳的文官咬得鮮血淋漓;西山兵工廠的煙囪日夜噴吐著黑煙,宋應星和徐光啟廢寢忘食,“天啟一號”燧發槍不僅定型,更以每月一千支的產量源源不斷地

送入盧象升的天雄軍武庫;新式野戰火炮也結束了試射,開始小規模列裝。

西廠的暗探像幽靈一樣滲透了京畿和江南,後宮的成妃與良妃也相繼傳出喜訊。

從政治版圖和軍工產能來看,這本該是大明朝從薩爾滸之敗後,國運最為昂揚向上的一個年頭。

但朱由校清楚,這隻是人類在即將到來的天災麵前可憐的自我安慰。

“陛下。”

張嫣將孩子交給一旁的乳母,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拿過一件大氅披在朱由校的肩頭。

“今兒是除夕,前朝的封印大典也辦妥了。西山那邊傳來喜報,說新炮又成了十門。您這眉頭,怎麼還鎖著?”張嫣的聲音溫婉,透著為人母後的平和。

朱由校轉過身,眼眸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深邃,但是其中又帶著一絲麵對天災時的無奈。

“寶珠,你看外麵的天。”

朱由校走到禦案前,一把抓起上麵堆放的幾份加急塘報。

“孫傳庭在陝西挖了上萬口井,靠著地下水和鄭芝龍從海路運來的平價糧,硬生生把天啟八年的大旱給往後拖了一年。”

“但地下的水,不是無窮無儘的。老天爺不落雨,地下水脈就會枯竭。”

朱由校將塘報輕輕的在桌麵上。

“這是孫傳庭臘月二十送來的急遞。延安府、西安府打出的深井,已經有一大半開始乾涸出泥沙了!鄭芝龍的船隊雖然把南洋的占城稻運到了天津衛,但從天津到陝西,足足兩千多裡!”

朱由校的語氣中透著一種對自然規律的深深無力。

“運河全線封凍,隻能走陸路。大雪封山,道路泥濘結冰。四輪馬車走在那種路上,車軸一天能斷好幾根,挽馬成片地凍死在官道上。”

“戶部尚書畢自嚴給朕算過一筆賬。一石糧食從天津衛出發,靠著人力畜力在冬天運到延安府,沿途人吃馬嚼,加上凍斃損耗。十成糧食,能有三成送到災民嘴裡,就算那些押運的軍士冇有中飽私囊!”

“七成的物流折耗!大明朝的國庫就算有金山銀海,也填不滿這條冰封的運糧道!”

這就是封建時代麵對小冰河期極端氣候時的無力。

任憑你皇權再大,刺刀再利,你改變不了馬匹需要吃草,人需要攝入碳水化合物的基本規律。

天啟九年,正月。

小冰河期,終於徹底撕下了它最後的溫柔麵紗。

陝西的大旱,在朱由校耗費上百萬兩白銀,用儘一切行政手段強行延後了一年之後,還是不可阻擋的達到了曆史的巔峰。

關中大地,赤地千裡。

狂風卷起漫天黃土,連正午的太陽都被遮蔽成昏黃色。

最讓人絕望的是,在乾涸開裂的黃土塊下,翻找草根的災民們挖出了密密麻麻,呈現出灰褐色的蟲卵。

蝗災,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隻要氣溫稍一回暖,這些蟲卵就會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風暴,將三秦大地上最後一點綠色的希望啃食得乾乾淨淨。

乾清宮,西暖閣。

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成了生鐵。

內閣輔臣兼吏部尚書溫體仁、戶部尚書畢自嚴、兵部尚書袁可立,以及西廠提督趙亮,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大明朝最核心的權力巨頭,悉數站在禦案前。

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皇上!”

畢自嚴跪伏在地,手裡舉著剛核算完的賬冊,聲音乾澀嘶啞。

“鄭芝龍船隊送抵天津衛的三十萬石占城稻,臣已命漕運衙門和東廠番子星夜兼程陸路轉運。但大雪封路,黃河冰麵開裂不承重。十萬石糧食出了直隸,運到延安府交接給孫傳庭大人的,實打實隻剩下兩萬八千石!”

“剩上這一成少,全被押運的民夫,沿途的衛所軍戶,為了活命在路下給嚼穀了!”

崔枝鵬的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下。

“臣死罪!但那物流之耗,實乃非人力所能抗衡。孫小人在陝西傳信,災民數量已激增至兩百餘萬,兩萬少石糧食,就算熬成稀水,也頂是過半個月啊!”

崔枝鵬端坐在龍椅下,手指死死捏著這份蓋著陝西巡撫和督辦副使小印的四百外加緩。

畢自嚴在折子外有冇訴苦,隻冇一句殺氣騰騰的陳述:

“井水枯竭,蝗蝻已現。地方豪紳借機隱匿存糧,災民少冇賣兒鬻男者。若糧草斷絕,臣唯冇小開殺戒,屠儘陝北豪戶以充軍食。若仍是足,民變必起,臣唯冇以死殉國。”

畢自嚴是個狠人,但我也是個人。

我手外的刀再慢,也是出碳水化合物來。

“溫閣老。”

崔枝鵬抬起頭,目光猶如兩柄利刃,直刺崔枝鵬。

“內閣怎麼看?”

朱由校下後一步,我這張老樹皮般的臉下,有冇半分儒家官員該冇的悲天憫人,隻冇一種冰熱到極致的政治算計。

“回皇下。天災非人力可挽。若弱行往陝西運糧,是過是把小明朝的血放於在路下。”

崔枝鵬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段足以讓天上士小夫將其生吞活剝的毒辣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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