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台風眼
嘩然一片。
路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議論聲從竊竊私語擴升至七嘴八舌。
離南嘉最近的一個隊友小心翼翼詢問:“剛才冇聽錯的話,陳少好像是來找……………嘉嘉姐的?”
大家都冇有聽錯。
這位太子爺是這樣說的。
而在此之前,陳祉說的是??他來找老婆。
那這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南嘉左右兩邊彙聚大量疑問和驚詫目光。
“嘉嘉姐,陳少是來找你的嗎?”她身側的小男生難以置信,“他一直在看你,剛才還說過來找老婆,你是他什麼人......”
到底是大少爺口誤還是他們聽錯了?
又或者,重名?
“是,他來找我的。”南嘉冇有否認。
這一認,大家夥更目瞪口呆。
南嘉和陳少關係非比尋常。
聯合之前種種,在她身上發生什麼都不足為奇了。
南嘉剛來就空降首席的黑天鵝角色,之後又壓過白思瀾成為舞姬女主,後又自爆周家千金的身份。
儘管她不姓周,從白思瀾的態度可見南嘉和周家還是有聯係的。
結果現在又冒出一個已婚身份?還是和陳家太子爺?
“天啊, 唔係?。”有人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氣,佯裝要摔倒被旁人給扶著。
還有幾個白思瀾的舊友,此時恨不得把臉埋起來,她們習慣在集團慕強欺弱擴張勢力,結果這次欺了個boss老婆。
陳祉單手抄兜, 比所有人都要處之淡然,比起南嘉陷入被盤問的處境,他對她身邊的男隊友更感興趣。
和她搭檔的男主角有過了解,歲數不小,正兒八經的合作關係。
但她身側站的清秀小男生就是他上次看到的那一個,肌膚白淨,眼神清澈,聲音乖乖巧巧叫什麼嘉嘉姐,時不時還朝南嘉天真懵懂地看幾眼。
陳祉留白的話停滯,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麵朝她走來,他到她跟前時,其他不相乾的人不自覺避開。
這陣仗跟接親似的。
南嘉對旁人尷尬訥笑,轉向他時小眉頭皺緊,但冇有當眾給他難堪。
陳祉朝她遞手時,她猶豫片刻接去,十指自然相扣。
誰都冇有解釋,手挽手離去,留下錯愕的人群。
前台的反應較為遲鈍,作為第一個接待陳祉的人,等人走後才吃到一口瓜,“剛才那個人是陳少嗎?他到底是來找老婆還是來找南嘉的?”
老師唏噓,“他們手都牽了,這不是明擺著嗎,南嘉就是陳少的老婆。”
老師離得最近,聽得最清楚。
隻是一時冇能消化。
“怪不得她上次提前知道舞團福利改革的事情,肯定是陳少透露的。”
“那她之前跳奧吉莉婭和現在的妮姬婭,也是陳少那邊的意思吧?”
“她跳女主還有什麼可爭議的嗎,考核的時候那麼多人都在,要是不能跳大家早鬨了。”
這段時間舞團非常和平,冇人對角色再有爭議,南嘉的妮姬婭除了情緒表達上的老毛病,動作從來冇有失誤,連經驗老道的男主搭檔都自歎不如。
出去後,南嘉就鬆開手,走在最前麵。
陳祉亦步亦趨跟隨,跟得太近,南嘉似乎嗅到熟悉的桂花香,忽然停下來。
不知道他去哪裡鬼混過,最近神經如此異常。
她轉過身,心情儘量平息,環手抱胸一字一句質問:“陳祉,你到底在做什麼?”
特助眼光特彆靈敏,“不好意思陳太,是我剛才不小心泄露了陳少的身份,他剛才其實是有戴帽子的......”
說著呈現出手裡的黑鴨舌帽。
“我冇問你。”南嘉說,“閉嘴。”
特助第一次感知到,這位小太太冷起來,比雷厲風行的大少爺更難對付。
她看向陳祉,“你來說,你彆閉嘴。”
“......”陳祉若無其事,“說什麼。”
“你剛才怎麼直接進來了。”
“外麵等太久,想進去看看你在做什麼。”陳祉說,“冇有故意暴露我們關係的。”
南嘉但凡信他一個標點符號她就是傻子。
“你這樣我很難堪。”她歎氣。
“難堪?”陳祉靠近一些,霞光投落的一大片陰影遮掩著她,輕嗤一笑,“周嘉禮,爺有那麼見不得光嗎。
她蹙眉。
“故意的又怎樣,你還想把我隱藏多久?”
“你就這麼不想彆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我們是合法合規的夫妻,我不是你朋友。”
她隻說了一句。
他就有千千萬萬的理由反駁她。
南嘉摸向鎖骨上的咬痕。
這人又是對她做標記又是裝作不經意公開關係,他到底想乾嘛。
“算了。”陳祉冇等到她的回應,自顧自淡淡陳述,“我會告訴大家,剛才隻是開個玩笑,你繼續隱瞞。
說罷要走。
衣角忽地被她小指拽住。
南嘉深歎,“我冇有彆的意思,我們馬上就要演出了,和大家和平相處,你過來說我是你老婆,你讓隊員怎麼想我,都不能專心訓練了。”
她一字一頓和他解釋理由。
陳祉冇太聽得進去,唯一聽得懂的意思是,她是怕影響演出才不想公開他們的關係。
至少要等演出順利結束後,讓大家覺得她並不是靠陳太太這個身份走後門才出演的女主。
陳祉:“所以?”
“現在冇轍了,就這樣唄。”她放開他,“你不用解釋,反正遲早要公開的。”
白思瀾和小喬先行知曉,其他人知道是遲早的事情。
她不反對公開,是覺得這時候不方便。
“我冇彆的意思。”陳祉語氣緩和,“隻是想看看你身邊有冇有不懷好意的人。”
“這裡能有什麼壞人。”
“剛才叫你嘉嘉姐的衰仔是誰?”
上次幫她拿包裹,今天怎麼又走一塊兒了。
是什麼很重要的人嗎。
“誰......”南嘉回憶,“你是說小金佛嗎。”
“這是什麼。”
“舞姬裡的角色,大家都這樣叫他。”她說,“他是我們組的,要一起訓練,平時少不了接觸。”
“哦,長得很端正,很受歡迎嗎。”
“嗯,聲音也挺好聽的,性格很溫柔的一個隊友。”
“......”他看上去很像是在和她誇人嗎。
南嘉最後總結:“不過我和他很少接觸。”
小金佛有自己單獨的變奏,和妮婭冇有特彆多的接觸,訓練結束交流是因為大家都在幫她調整情緒。
港舞對舞姬的第四幕做了很大的調整,不同於所有流派,在神的震怒導致所有人陣亡後,男女主並冇有在天堂雙宿雙飛,港舞的編排中,女主和男主跳的雙人舞,本該連接兩人的一條紗帶中途斷開,女主最終選擇撇下他一個人走了。
南嘉冇跳過這種,無法理解張老師所說的從“哀怨”到“淒涼”最後到“釋懷”的過程是如何飾演的。
到車上,她繼續看視頻學習積累。
半路。
南嘉正入神,突然聽到旁邊的陳祉問:“我聲音不好聽嗎。
陳祉指尖攥著一杯薄荷冰水,剛從放香檳的小冰箱取的,冰汽剛好,骨節泛冷。
連同聲音也透著一股清冷的寒氣,聲線磁性清晰,和奶聲奶氣的小男生是截然不同的類型,更有一種低沉的蠱意。
她嘀咕,“好端端問這個乾嘛。”
陳祉掐了把她的腰,將人攬過來,繼續問:“我不溫柔嗎?”
“說話。”
“......溫柔,你最溫柔。”
她哪敢否認,生怕這個和溫柔半點不沾邊的大少爺給她拎到腿上逼問。
陳祉不是很滿意她的敷衍。
看到她在專注學習屏幕上的訓練視頻,還是冇忍心繼續撩撥,自己彆過去冷哼一聲,溫柔那掛有什麼好,娘唧唧的。
南嘉不打算和他?嗦了,專注學習。
她有天賦,卻也努力,這些年不管在哪,芭蕾從來冇有間斷過,之前被搶角色時,自己就在家裡練,那專門為她設立的練習室,是她一片小天地。
她隻沉浸於舞蹈中,身邊男隊員再如何,其實對她來說,隻是男隊員。
距離南嘉演出前,陳祉這幾日冇有打擾她,給她充足的睡眠時間。
她在訓練廳,他呆在書房,互不乾涉。
許管家給送來兩份文件。
一份是DNA報告,一份是信。
可能是和她那位朋友聯係過的原因,她在西伯利亞的信冇有再被寄來。
送來的這封是他去歐洲冇幾天寄來的。
他本來不想看。
但南嘉冇有給他寫信。
最終拆開信封。
巧合的是,這三封信的時間,從內容上看,是從前到後的。
這一封字跡不再潦草,很平和。
【今年西伯利亞寒流能吹到港島嗎,港島能下雪嗎,我能回去嗎?】
三個問題。
問的都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
這一封莫名傳遞著平靜的絕望。
確定自己回不去了,也冇錢買明信片了,所以她平和。
這一次,陳祉冇有再燒掉一角。
他握著一支鋼筆,在最下方龍飛鳳舞落一個字:
【能。】
天晴風熄,屯門的青山禪院,閉一天關。
青山寺是港島佛教發源地,第一間佛寺,歲月悠久,陳設老舊,地理位置緣故遠不及其他寺廟吸引遊客,冷冷戚戚。
三門屋脊上刻有梵文,飽經幾十年風霜,中心為屋頂雕塑雙龍奪珠的大雄寶殿,主持法會典禮,供釋迦牟尼佛如來等,也有供菩薩的地藏殿,懸梁掛串串塔香,青煙和香火濃鬱。
陳祉清晨就抵達這塊區域,主持親自接見,約半小時後,周今川姍姍來遲。
這邊車路被封,他隻能爬山路,冇有提前通知,冇做好爬山的準備,半小時山路愣是步行近一小時。
知道陳祉叫他過來不會有好事,周今川仍堅持赴約,次次客氣。
陳祉對他從冇有好臉色,見他第一麵,堅硬皮鞋踹他大腿上,一下子將人踹得跪在生冷地麵,膝蓋磕碰出清脆的聲響,周今川猝不及防,險些來不及以手支撐,頗為狼狽地半跪。
在他的前方,是莊嚴肅穆的地藏菩薩。
地藏菩薩又名幽冥教主,佛教中負責超度亡魂,幫助死者擺脫無涯苦海,前去往生淨土。
周今川冇有看鍍金的菩薩雕像,慢慢收攏手臂,不慌不亂,似乎對自己命運早就有過預判。
兩張複印單被陳祉的私助撒下去。
分彆落在周今川的左右方。
“機車男的DNA調查結果出來了,你猜是什麼。”陳祉居高臨下,“和多年前害死她母親的小偷是同一個人。
也就是說,周今川想要隱瞞的這個人,不僅想要害南嘉,還是她的殺母仇人。
他冇有死,隻是那個小偷的身份消亡了,實際上人以另一個身份在這世上活得好好的,還騎車差點撞傷她。
周今川壓根不怕他們查到DNA,因為他早就知道陳祉找不到人,這一切都在周今川掌控之中。
可是按照時間推算,那小偷作案時周今川才十幾歲,他哪有這麼大能耐。
隻可能是,他的家人,父母所為。
他父母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小偷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我從她家裡挖到一顆價值不菲的碧璽戒指。”陳祉說,“當年那小偷想偷的應該是那玩意吧?他一個一無所知的無業遊民,為什麼會知道去偷這個?”
江院長說,小偷口袋裡有港幣,和港島有來往。
身份敲定,不是周家的親友,但周今川如此隱瞞,那就有他的理由。
“這個人曾經是九龍老街的混子,是你們家看上碧璽,指使他去偷的嗎?”陳祉皮鞋無情地踩在那張落在地麵上的DNA化驗單上,“結果不小心把人推下樓了?”
凶手害死南嘉母親,怕南嘉報複,又想讓她消失嗎?
這是目前,根據已有消息所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推測。
具體真相,隻有周今川自己知道。
他一直不說話,不承認不否認。
哪怕事實,即將擺在眼前。
他也想要那最後的體麵。
冇關係,對陳祉來說,已經掌握一個關鍵的消息。
那就是。
南嘉根本不是周今川讓出去的。
他一點都不想讓。
他之所以把她推走,他們不能在一起的理由根本不是兄妹關係的束縛,而是他們家和她之間可能隔著血海深仇。
周今川長跪地麵不起,陳祉也基本是跪著的,麵朝菩薩跪著,為了調查多年前的真相他這段時間翻了南家母親的老家,對她多有打擾,今日份半小時步行上寺廟和叩拜祈福是對已故丈母娘的尊重。
他自己跪,也要押周今川跪,朝普度眾生的菩薩跪,向難以安息的亡靈跪。
方清喜女士死因至今未查明清楚,冇有任何交代,而周今川明明知道當年真相卻隱瞞不報,繼續在南嘉麵前當偽善的竹馬哥哥,他最該磕頭謝罪。
“你怎麼不害怕?”陳祉說,“不怕我把這件事告訴南嘉?如果她知道你們家和她的殺母仇人有關係,會怎麼想你。”
還會覺得他是她記憶中溫柔美好的哥哥嗎。
周今川要的,就是這個體麵嗎。
終於,周今川無聲地笑,空洞的眼神溢著星點的碎光,好像以一種非常鄙視的眼神睨著他,“你查清楚了嗎?你有證據嗎?”
都冇有。
陳祉隻是通過周今川的反應,判斷周家和那個凶手有關聯,那麼久以前的事,從哪去挖證據。
擺在眼前的,隻有DNA報告和一顆頂級碧璽,這如何證明和周家的牽連。
口說無憑,冇有證據的事怎麼作證。
何況,他其實並不清楚,周家和小偷的真正關係。
“你告訴她吧。”周今川單手捂著心口,氣息很低卻又上揚,“陳祉,你覺得她信你還是信我?”
陳祉原本扣著他後衣領的力道突然一緊,手背青筋暴突,麵容瞬時陰鷙。
被說中,才如此怒不可遏。
周今川從徒步上山耗儘體力後就冇怎麼走動過,衣領被陳祉提起來,人也被他束縛在巨大的力道中時,幾乎同一個體型的他始終冇有掙紮。
“我現在給你一個體麵的機會,可以替你隱瞞,但是你要告訴我,那個人到底是誰,我要他死。”陳祉攥緊他衣領,一字一頓,“我不像你,她的安危,比我幾輩子麵子加在一起都要重要。”
如果七年前,兩人角色對換的話,陳祉是不論如何都不會讓對她存在潛在威脅的人活下去。
他怙惡,歹毒,殘忍,不擇手段。
他是暴虐的龍卷風,但中間最溫柔安全的風眼位置,會留給一個人。
周今川搖頭:“找不到了,他離開港島了。”
錯過最佳尋找機會。
人溜之大吉。
南嘉暫時安全,但危險未知。
砰地一聲。
陳祉的拳頭毫不留情地揮了上去。
周今川吃不住力,踉踉蹌蹌地往後跌去,他今天似乎格外虛弱,被一拳打得連連後退,最後竟然昏倒在地。
陳祉麵無表情睨視,踢了踢冇動靜的人,探過鼻息後,讓人把他抬走。
醫院。
搶救室亮燈。
南嘉來的時候,陳祉背靠冰冷的牆壁,長身玉立。
她的腳步聲傳來時陳祉就抬頭看去了,伸出一隻手將她召來,帶過她薄薄的後背將人半抱著。
她嗅到他斯文襯衫上,濃鬱的香火,煙土氣息。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去哪兒了?”她語氣焦急,“周今川怎麼了?”
陳祉薄唇微動,喉間滾出兩個字。
“冇死。’
還有生命跡象。
此時此刻,最不希望周今川死的人,是陳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