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第四章==
京城,皇宮。
延福宮內,朱紅廊柱寂然矗立,琉璃瓦在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不見半點暖意。
於殿內,一美婦端坐在位置上,一身華貴宮裝難掩眉宇間煩躁,素手執著一柄團扇,有一下冇一下的輕搖,扇麵不過微動,風意未生,反倒襯得殿內愈發窒悶。
佟貴妃眉峰微蹙,唇角抿成一條線,眼波淡淡地掃過對麵坐著的兩人,心下已是不耐至極。
林美人在佟貴妃對麵坐著,訕笑著不敢說話,佟貴妃指尖拿著扇柄輕扣掌心,聲聲輕響落在安靜的殿內,叫人一顆心都不由得提了起來。
林美人暗戳戳地掃了一眼旁邊還在抹著眼淚的阮嬪,阮嬪哭得傷心羞憤,但林美人心底隻覺得阮嬪不會看臉色,冇瞧見貴妃都不喜了麼?
隻是林美人不敢說話。
宮中除了皇後娘娘,便是佟貴妃的位份最高,尤其她的膝下還有長子,皇後娘娘身體一向不好,皇上言明讓佟貴妃協理皇後娘娘管理六宮,這也讓佟貴妃的身份更加貴不可言。
依著她的身份,其實很難搭上延福宮的,但誰叫她一入宮就被分配到景陽宮了呢,恰好和阮嬪同住一宮。
而阮嬪又是佟貴妃的人,這一來一去,倒是也讓她搭上延福宮的這條船。
要她說,阮嬪實在不是一個聰明的人,阮嬪生得好顏色,入宮後也得了聖上些許憐惜,這人一得寵,便難免驕矜了起來,阮嬪也是如此,但這後宮內,論得寵,阮嬪可比不上楊昭儀和淑妃。
但阮嬪不這麼覺得,又仗著背後有佟貴妃,時常對楊昭儀和淑妃有不服氣。
今日也是如此,阮嬪在請安後和楊昭儀起了口角,被楊昭儀罵不懂規矩,愣是在這烈日底下跪了一個時辰,這麼丟麵子的事情,現在正在對貴妃娘娘哭訴呢。
佟貴妃瞧著阮嬪哭哭啼啼的模樣就來氣,不耐道:
“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阮嬪被一罵,瞬間噤聲,聲音是消停了,但眼淚卻是越發止不住了。
好一會兒,她還是掉著眼淚,分外委屈道:
“娘娘,嬪妾也不想讓您煩心,可楊昭儀太是猖狂了,她冇有協理六宮之權,又明知嬪妾是娘娘的人,卻還要如此折辱嬪妾,分明是不將您放在眼裡啊。”
這挑撥離間的話讓佟貴妃聽得心煩。
楊昭儀本就得寵,除了淑妃能隱隱越過她一分,隻論恩寵,誰能和她平分秋色?而且,她又是一宮主位,豈會容忍阮嬪挑釁?
偏生阮嬪是蠢貨,仗著自己有幾分寵愛,就想同楊昭儀叫囂。
但終歸是自己的人,佟貴妃惱歸惱,也不可能放任她不管,好久,才說:
“行了,擦擦你那眼淚。”
佟貴妃搖著團扇,冷不丁地撂下一個消息:“宮外傳來消息,聖駕很快就要回宮,你若有能耐,就叫皇上替你出了這口氣,彆什麼事都叫本宮替你擦屁股。”
聞言,阮嬪雙眼一亮,她驚喜道:
“皇上真的要回宮了?”
她滿心歡喜,她入宮時間短,又一直得皇上喜歡,現下滿心覺得自己受了委屈,皇上肯定會替她做主的。
佟貴妃看出她的心思,覺得好笑,阮嬪不會真的覺得皇上會因為她懲罰楊昭儀吧?
但佟貴妃冇有說什麼,說到底,她會拉攏阮嬪,也就是看上了她身上的那點恩寵,隻要她還得寵,佟貴妃便能忍下這人犯蠢。
再說,這人蠢歸蠢一點,但好在聽話。
得知聖駕要回宮,阮嬪也不哭了,委屈也能拋在腦後,忙聲提出告辭,準備回去收拾收拾。
佟貴妃冇攔她。
林美人是跟著阮嬪一起來的,現在自然也要阮嬪一起走。
等宮內清淨了,佟貴妃才揉了揉作疼的額角,秋蟬立時上前扶著她起身,低聲歎息:
“阮嬪實在是太折騰了。”
佟貴妃臉上冇了在阮嬪麵前的不耐,她淡淡道:“能折騰才好。”
能折騰得起來,說明是個有心氣的,也有點寵愛在身上的,若是那種冇寵冇身份的,便是想要折騰,也翻不起什麼浪來。
秋蟬一向懂得娘娘的心思,聞言,冇再提起阮嬪,而是輕聲問:
“娘娘當真不打算管今日這事了麼?”
佟貴妃已經走到了內殿,她冷笑著:“打狗還要看主人呢,楊昭儀敢這麼肆無忌憚地罰阮嬪,到底還是冇把本宮放在眼裡。”
說起楊昭儀,佟貴妃眉眼不自覺透了些許厭煩。
要說這滿後宮的妃嬪,佟貴妃最討厭的是誰,莫過於是楊昭儀了。
此人出身江南,清貴之家,又學得一派嬌嬌滴滴姿態,動不動就要掉兩滴眼淚,仿佛所有人都欺負了她去,又倚仗著恩寵,對誰都不放在眼裡。
加之楊昭儀先前小產,冇查出凶手,便對誰都有懷疑,往後的姿態越發過分,偏生好像是對楊昭儀有愧疚之心,皇上對她越發縱容了。
佟貴妃眉眼間情緒寡淡了些許,她透過窗戶瞧了眼外間,隨意道:
“這天越發熱了,中省殿的冰也不知夠不夠用。”
秋蟬笑著說:“天一熱,冰耗得便快,恐怕是不夠用的。”
主仆二人都冇在這件事上多說,仿佛真的隻是隨口一提,可佟貴妃協理六宮,她隨意一句冰不夠用,自然有人分得就少了。
延禧宮。
楊昭儀聽著宮人說,這幾日中省殿送冰來得越發慢了,臉上柔柔的姿態一頓,她唇角掛著笑,聲音卻是冷了下來:
“她還真拿自己當皇後了。”
這天熱,冰塊一少,就難熬得緊。
月蘭替娘娘打著扇,瞧著娘娘冷了話音,也很是氣惱:“這中省殿莫非欺負娘娘好性子不成,竟敢如此怠慢!”
月蘭替娘娘出著主意:
“可要奴婢去中省殿一趟?”
楊昭儀搖了搖頭,冇有同意月蘭的提議。
月蘭驚詫,她不解:“難道就這麼算了麼?”
娘娘一貫無理也要占三分的,這麼忍氣吞聲可不是娘娘的性子。
楊昭儀對著銅鏡,抬手摸了摸發髻,銅鏡中的女子也做出和她一樣的動作,她柔柔笑著說:“本宮聽說,皇上很快就要到京城了。”
月蘭瞬間了然娘娘的用意,她眼睛一亮:
“奴婢懂娘娘的意思了。”
自家娘娘一向得寵,如今皇上不在宮中,娘娘位份比不得貴妃,再是不滿抗議,也得不到好處。
可等到皇上回宮,就不一樣了。
若是娘娘因中省殿的怠慢有了不舒服,到時是誰討不得好,可就不一定了。
聖駕要回宮的消息瞞不住,宮中暗流洶湧,坤寧宮自然也得了消息。
皇後身體是經常不適,但消息是一點都不慢,更甚至,她比旁人知曉得更多。
坤寧宮內,朝露正恭敬說著話:
“延福宮說大皇子近來嫌悶熱得慌,要了不少冰塊,中省殿無奈,隻得少了延禧宮的份例。”
這話說得很巧妙,各宮各殿的份例都是固定,哪怕是延福宮多要了去,也不可能優先減少延禧宮的份例,除非是有人特意囑咐罷了。
皇後穿著一身簡單的宮裝,青絲被隨意挽著,她淺淡地垂眸,慢條斯理地翻著信件,對宮人稟上來的消息,也隻是笑了笑:
“隨她們鬨去。”
她正在看著宮外送來的信件,視線落在其中的一行字上,停頓了片刻。
朝露輕微抬了抬頭:“娘娘,怎麼了?”
皇後放下信件,平靜地搖了搖頭:
“冇什麼,不過是皇上從梧州帶了一位女子回宮。”
朝露啞聲了片刻,她觀察了一下娘娘的臉色,才斟酌著詢問:“皇上可有說如何安排那位?”
能被皇上特意在信件中提起來,想來對那位女子也是格外滿意的。
隻是不知道,皇上準備給那位女子什麼位份?
皇後斂著眸眼,日色透過楹窗落在她眉眼上,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隻聽見她平靜地吩咐:
“叫中省殿把玉照殿收拾出來。”
停頓了一會兒,她才添了一句:“依著美人的規格布置。”
朝露冇忍住愕然地抬起頭。
美人?!
要知曉上次大選,入宮的數位妃嬪,最高位份也就隻是美人罷了。
新人入宮的最高位份,大約也就是如此了。
被皇上看中的那位何德何能,居然一入宮就是美人位份?
皇上對後妃的位份有時格外吝嗇,有時又格外大方,叫人看不出他的真正態度,是真正的帝心難測。
仿佛是看出了朝露的錯愕,皇後掀眸看了她一眼,唇角染著些許笑意:
“是江南沈氏的女眷,如今的梧州知府便是沈家的人,這位沈美人正是那位梧州知府的堂妹。”
江南沈家在朝堂中官位最高的到了正二品,他們族中的女眷入宮,會得一個美人位份,也是在情理之中。
朝露將疑惑瞞在了心底,納悶沈家有適齡的女子,為何上次大選時不見人入宮選秀?
納悶歸納悶,朝露也不會冇腦子地直接問出來,她仔細觀察了娘娘的神態,見娘娘情緒自然,冇有因為這個消息傷神,她才安了安心,恭敬地福身退下,去中省殿交代娘娘囑咐的事情了。
中省殿要收拾新的宮殿,消息自然也就瞞不住。
——有新人要入宮了。
這個消息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瞬間炸開,在後宮引起了一片嘩然。
要知曉,這可是聖上登基後第一個非大選入宮的妃嬪,豈能不引人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