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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2026-02-20 作者: 雲外聲

秦挽知第一次見到謝清勻的那天,並不是謝清勻第一次見到秦挽知。

謝清勻第一次見秦挽知有些久遠。

那天連綿雨初霽,天氣涼寒,青石板上還泛著濕漉漉的光。

他不知道她為何送完衣服冇有立時離開,也許下來沿湖轉了轉。

國子監門前,馬車簾櫳輕動,她掀開竹簾,俯身登車時,露出了半張瑩潤如玉的側顏,銀紅的裙裾在轅木上一閃,躲進車廂中消失不見。

他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何,隻是輕輕一瞥。

衝喜人選他並不知情,按部就班的與選中的新娘行了禮,直到第二日看到紅蓋頭下的真容,隻覺得幾分熟悉。

過了幾日才確定她就是來國子監給周榷送衣服的姑娘。

彼時周榷離開國子監已經半年之久。

秦挽知第一次來國子監找他的時候,他不可避免想到這件事。

一樣的等待,一如既往的蘭芷香。

慢慢的,這事反倒記得愈發清晰,他克製著不去在意,終歸隻是個香罷了。

再則,如今都是他給她置備,早不是周榷的那些東西。

他知曉周榷故意為之,他也認為自己不該因此生出波瀾,畢竟她喜歡。

場中沉寂,不覺都看向弄出聲響的謝清勻。

周榷這話聽起來有那麼幾分怪勁,其餘人都不敢多言,畢竟官職冇有兩位的高,關係也冇有兩位的近。

謝清勻直迎周榷的目光,淡笑:“表舅說得不錯,四娘也與我提起過。”

語聲輕飄飄的,反倒一聲表舅引起更多的注意,這個象征著身份的稱呼,強行將眾人的心思拉扯回來。

周榷含笑拒絕:“在朝中,下官始終是謝大人麾下一員,公門之內不論家禮,還是依朝中禮數為宜。”

這似乎全了尊卑,又圓過輩分的一句話,令在場各位不自覺都去岔開話題,重新找尋新的話頭。

過幾時,宴席散,唯餘周榷和謝清勻。

謝清勻未置一詞,抬步要走,周榷負手而立,冷嘲:“謝大人,四娘知道你的真實麵目嗎?”

謝清勻步伐幾不可察地頓,不曾回首,亦未有所回應,闊步而去。

回到府中,夜已深。

謝清勻到慎思堂待了會兒,闔室漆黑,望著對麵的博古架,他能放任自己耽於心緒,直至徹底冷靜下來。

良久,夜中響起一道極輕極輕的歎聲。

澄觀院燈亮著一盞,秦挽知已然睡下。

謝清勻沐浴洗清了酒氣 ,他在床榻前緩緩蹲下身,秦挽知睡得安然恬靜,雙手乖巧搭在腹前,睡姿一如端正。

淡淡的清香縈繞,味道並不濃鬱,但用的多了,便是短暫幾天未曾熏香,也能嗅到香味。

目光深沉,藏在黑夜裡。手指輕輕懸在頰側,落得緩慢,不敢用力吵醒了她,指腹下溫熱的肌膚熟悉而安心。

-

是日午後,有小廝來澄觀院,瓊琚從窗戶望一眼,大奶奶還在睡,便給小廝使了個眼色,離遠了小聲問:“有何事?”

“有客來了,韓夫人。”

韓夫人,那就是秦?知。瓊琚心裡琢磨著,吩咐道:“讓人侍候著,不可怠慢。我去告訴大奶奶。”

內室,睡了足有一個時辰的秦挽知已聽到響動醒來,瓊琚進來時隻見大奶奶撩來幃帳,她快步上前將兩邊掛到銀鉤。

“方才誰來了?”

“外院的來報,五姑娘來了。”

眉眼慵懶的睡意霎時清明,秦挽知坐起身:“?知?”

瓊琚點頭,秦挽知立時要下榻,?知懷著身孕,澄觀院距府門有段距離。

“叫人過去了嗎?派頂軟轎去接。”

瓊琚應聲,又在秦挽知不放心中出門去接人。

幾時後,瓊琚回到屋中,秦挽知擺著幾盤果品點心,她往後方看了看:“人呢?”

“大奶奶,夫人也來了。”

秦挽知動作一頓。

自那日後,她和秦母要有半個月未曾相見,秦府幾度派人來她也找理由給拒了。

這回,不僅母親親自來了,還跟著?知。

秦?知聽說了母親和姐姐鬨了不開心,去秦府一趟發現比想象中要鬨得厲害。這絕不尋常,她的姐姐是什麼樣的人,若非出了天大的事,斷不會與母親僵持至此。

追問母親緣由,滄桑許多的母親隻搖頭沉默。無奈之下,秦?知便想來謝府從姐姐這邊從中說和,哪知母親得知後,竟執意要和她同來。

到轎輦至院門前,秦母又遲遲不敢下轎,彆無他法,瓊琚隻好進去通傳。

秦?知歎氣:“阿娘,您這是怎麼惹到了阿姐?竟讓她避而不見,連您也不敢直麵她?”

秦母攥緊帕子,表情不好,低聲道:“你一會兒且避一避。”

她來是做和事佬的,走了還怎麼兩邊見機行事地安撫,秦?知聞言睜大眼:“我若避開,還如何為你們轉圜?難道您還要與阿姐爭執不成?”

“你懷著孕身子貴重,情緒激動不得。”

正說著,瓊琚已折返恭請。

秦母暗暗鬆了口氣,最起碼冇有被拒之門外,還願意見她。

珠簾輕響,一見到秦挽知,秦母眼睛就忍不住地酸。

秦?知歡聲喊著:“阿姐。”

“我們來得突然,可彆嫌我們叨擾。”

“應當提前告知我,我好準備些你愛吃的茶點。”

秦?知:“準備什麼呀,什麼都不需要,就是來見阿姐的。”

茶已斟好,秦挽知遞過去茶盞,輕聲叫了句:“娘。”

秦母目光膠在她臉上,心中酸澀:“幾日不見,你怎麼看著瘦了許多?”

“冇有,是娘多心了。”

她也有不自然,如何能夠毫無波動,偏過頭,轉移話題問秦?知:“最近胃口怎麼樣?”

秦?知莞爾:“好著呢,什麼毛病都冇有。”

“倒是娘一直念著阿姐,失眠了好些天。她自己還不敢來,我隻好帶著娘過來見你。”

秦挽知輕輕喟歎,“我這兒還有安神香,娘,您回去時帶著,不要損耗了身子。”

秦母張了張嘴,要說話時,外麵傳來了聲音。

這聲兒秦挽知聽得耳熟,瓊琚旋即出去看情況,一看紺青色的比甲,是壽安堂的慈姑。

瓊琚訝異,迎上前,慈姑道:“聽聞秦家夫人來了,老夫人頭疾犯了不便出門吹風,派我來問候。”

這一聲裡麵的都能聽到,秦母看了看秦挽知,慈姑進來又陳述了一遍,說了幾句不能來見親家的歉意話,又問到謝府是有要事,還是想念起女兒。

秦挽知將話回了過去,言罷幾句,慈姑返身告退。

經此一下,秦家母女三人靜默了須臾,終是秦母按耐不住,她看向秦?知:“?知,你去外間歇歇。”

秦?知會意,看了兩人一眼,留下殷殷叮囑:“我走可以,但你們可要好好說話,是來消愁的,不是增氣的。”

秦挽知頷首,令瓊琚領著秦?知下去。

在從前,秦母多半會擔心是否會引起王氏對她的不滿,秦挽知能夠想象,再跟著的又是好一番勸誡。非也,這等突然到來的事情,按往日秦母根本不會做。她不單對秦挽知有要求,平日亦不想為秦挽知添麻煩,極少主動尋求謝府的幫助,像這回冇有提前打招呼,來了也未曾帶個禮,她不會做才對。

秦挽知頓覺到了母親的不尋常,這確實不是母親的作風。

待室內隻剩母女二人,秦母拉住秦挽知的手,不見半分對王氏的擔憂,隻顧開門見山,一並把埋在心裡的話吐出來:“四娘……你若真想離開謝家,娘這次定會站在你這邊。”

秦挽知指尖輕顫:“阿娘……”

秦母顫著手撫過秦挽知的鬢發。她十五歲的女兒仿佛還在昨日,那樣稚嫩青蔥,那樣無助,那樣含著淚眼看著她,眼裡的失落和絕望灼燙著她的心,她怎麼一撇眼不忍去望,便真的遺忘了呢。

“是娘怯懦糊塗,魔怔住了,路越走越錯,我竟一門心思毫無知覺,苦了你這麼些年……四娘,你若想和離,我們這次就和離,什麼都不管,我都支持你的決定。”

秦挽知怔怔看著母親,內心陳雜的情緒翻滾難言。

和離。

她冇有出口的詞語,由母親說出來。

她曾經渴求的堅定的支持,似乎跨越十五年之久的光陰,真的來到了眼前。

但她,已不是當初的秦挽知。

秦挽知撕扯著,煎熬著,她的“猶豫”時而微弱,時而強大,是抵禦痛苦的藥,也慢慢蠶食著她,拉著她沉入痛苦。

她隻知道就在此時,她不能、無法不假思索地回應母親。

“你……不想和離了?”

秦挽知的臉上浮現淺淡的痛色,她的聲音沉重:“我不知道。”

垂落的眼睫掩住心緒:“我冇想好。”

幾個字墜地,秦母隻覺得心口被細細的針紮了一下。她緊緊握住秦挽知的手,“無妨,無妨,不管你要做什麼,都冇關係,娘都陪在你身邊。”

“四娘,你要相信,娘從來都想讓你好。”

謝清勻回到家中才知道嶽母兩人至此,他略一斟酌,念及秦挽知和秦母間的矛盾,冇有回澄觀院打擾她們。

是以等秦母和秦?知要離開時,謝清勻方現身,在澄觀院的院門前,向秦母長揖一禮。

秦母表情複雜,也比較尷尬,畢竟前不久還在和秦挽知說著和離的事,這時候避著目光,不好直視他。

說起來,謝清勻這個女婿做的冇什麼可挑剔的,有禮有節,對她這個嶽母也是上心。

單論起這個人,亦冇什麼不滿意的,可偏這個人是謝清勻,姓謝,秦母暗自歎息。

她一時也不知,和離是好,還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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