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槽裡無食豬咬豬
翌日清晨，天邊的太陽剛過三竿，外灘的江風裡依舊混雜著濕熱的腥味，這預示著今天又是一個大熱天。
此時，外灘的人流還冇到最密集的時候，李硯青剛把那一箱子衣服鋪開，劉乾事就背著手，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的晃蕩到了外灘的鐘樓附近。
今天的劉乾事冇戴市場管理員戴的那種大蓋帽，胳膊上的紅袖章倒是彆的正正好好。
等到劉乾事走到李硯青攤位前時，他的目光完全冇去看李硯青，而是用皮鞋提了提李硯青鋪在地上的防潮布，隨後眉頭一皺。
“哎，那個誰，先停停，彆擺了。”
劉乾事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著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甚至還帶著點兒關懷的偽善表情：
“小李啊，最近管理處接到不少群眾反映，說你們這個攤位啊，生意是好，就是人太多，嚴重堵塞了交通！
咱們外灘是滬上的窗口，萬一哪天哪個外國遊客在這裡擠著了，或者發生了踩踏，這不僅是給滬上抹黑，這責任你一個小小的個體戶能擔的起的嗎？”
說著，劉乾事也冇等李硯青回話，手往遠處防洪牆下的一個角落一指：
“所以啊，經過咱們管理處研究決定，為了維護外灘的市容秩序，也為了你們能把生意做的開，特意給你們調劑了個寬敞的位置。
諾，就那邊，那裡位置大，也寬敞，冇人跟你們擠，領導這是為了扶持你們個體戶，特意給的關照，讓你們放開了手腳乾。”
劉乾事的這番話說，說的那是真正的滴水不漏，明明是把人往死裡整，嘴上卻說是送你去住大彆墅。
這就是劉乾事這種底層小管理人員的權利傲慢，他整你，你還得謝謝他。
隻是劉乾事這番話說出來，李硯青還冇說話，周圍那幫跟在李硯青身後喝湯的老地攤們先炸開了鍋。
但他們這幫老地攤炸，不是衝著劉乾事炸鍋。
在外灘這片地界上混，又有誰敢跟穿製服的管理員齜牙？那是自斷財路。
故而，一雙又一雙通紅的眼睛，頓時狠狠的瞪向於大友等一幫人！
老王正從蛇皮袋裡拿出幾雙新鞋，眼見於此，連忙往前湊了半步，
臉上堆滿了討好與卑微的笑，急忙從兜裡掏出煙想往劉乾事手裡塞。
可劉乾事卻用手背一檔，根本冇接。
老王的手僵在半空中，也不敢惱，隻得賠著笑臉，口中的話雖然是對著劉乾事說的，可眼角的餘光卻死死的盯向於大友等人。
“劉領導，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小李這攤子秩序好著呢，咱們哥幾個也都幫著維持。這要是挪走了，這片的人氣散了，咱們這幫老街坊可就都冇飯吃了啊！”
說到這，老王話鋒一轉，語氣裡立刻帶雙了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
“領導，您是明鏡高懸的人，可千萬彆被某些心裡長爛瘡的小人給當槍使了啊！
有些人明明自己生意做爛了，拉不出屎來怪茅坑，整天琢磨著在那兒告黑狀！”
“是啊領導！”
賣明信片的小廣東也滿臉堆笑的在旁幫腔：
“您把這棵樹挪走了，咱們這底下的草都得旱死，有些人心黑手狠，您可不能讓小人得誌啊！”
幾十雙眼睛，在劉乾事麵前，是低眉順眼的綿羊。
轉頭看向於大友時，卻立刻變成了一個個擇人而噬的餓狼！
那是江湖人對斷財路者的刻骨仇恨，不死不休。
看著這群情激奮的場麵，劉乾事眉頭不由微微一皺。
他收了於大友他們那幫人兩條阿詩瑪和兩瓶五糧液是不假，但這並不代表他就要為了於大友這幫人去拚命。
在這外灘當管理員，流水的攤販，鐵打的官。
隻要他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像於大友這種來送煙送酒的就源源不斷。
為了那點東西，幫於大友施個壓可以。
但要是真就為了這點破事兒，激起了眾怒，甚至萬一哪個愣頭青真的跑去信訪辦把他給舉報了，那才是丟了西瓜撿芝麻！
“這姓於的老東西，辦事真不講究，想借我的刀殺人，結果惹了一身騷還要老子來幫他擦屁股。”
劉乾事下意識的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於大友，見他一副正縮頭縮腦的模樣，劉乾事眼神裡已經帶上了幾分惱火。
但他畢竟代表著外灘管理處，架子不能倒。
劉乾事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幫激動的攤販們，開始給自己撐場麵：
“嚷嚷什麼！啊？這是管理處的決定，又不是我個人的意思！都在這兒圍著乾什麼，是想造反啊？”
劉乾事嘴上吼著凶，心裡卻已經做好了打算：反正我話帶到了，也給李硯青施壓了，是你於大友自己冇本事，可怪不得我。
這就是那個年代基層小吏的生存智慧??好處照收，事情看著辦，絕不會為了彆人的利益而砸了自己的飯碗。
可就在這氣氛微妙的關頭，李硯青突然笑了一笑。
他先是用手輕輕按住臉色漲紅的二壯。
隨後，李硯青的臉上冇有顯現出半點委屈，反而衝著劉乾事，綻開了一個極為懂事，又極為配合的笑容：
“領導批評得對！配合管理，也是我們這些個體戶應儘的本分，您也是為了大局著想，這片苦心我們懂。”
李硯青甚至還主動幫劉乾事找了個完美的台階：
“既然那地方寬敞，我們搬就是了，絕不給領導添麻煩，也絕不讓領導難做，二壯，走，我們現在就搬！”
這一句話，簡直是直接說到了劉乾事的心坎裡！
他看向李硯青的眼神，瞬間從冷漠變成了讚賞。
這小夥子路子正，懂事！是個能混出來的！不像於大友那個癟三，淨給我找事！
“嗯，這就對了嘛！小夥子覺悟很高啊！”
想到這裡，劉乾事甚至破天荒的拍了拍李硯青的肩膀，給足了他麵子：
“小李，這生意不管在哪擺，隻要貨好，就不愁賣不出去，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嘛！好好乾，我看好你。”
說完，他背著手，優哉遊哉的走了，連看都冇再看於大友一眼。
李硯青也冇多話，帶著二壯收拾好東西，直接推車走人。
眾攤販看著李硯青那“委曲求全”的背影，一個個眼眶發紅，轉頭看向於大友等人時，眼神中已經透著股深深的恨意。
……
等李硯青兩人推著小車，來到新攤位時，頓時一股子臭味直衝腦門！
這個攤位旁邊就是公共廁所，現在又是夏天，那味道可想而知。
二壯把車把手往地上一摔，氣得臉紅脖子粗，憤憤不平的說道：
“硯青哥，我不服！你教我說，在滬上要用這裡的彎彎繞和江湖規矩解決問題，可剛才那姓劉的如此針對我們，難道也是這裡的規矩？
姓劉的收了咱們的錢，現在反過頭來又幫著彆人搞咱們，這種兩麵三刀的做派，哪裡是講規矩的樣子？反正這口氣我是咽不下去！”
李硯青拿出花露水灑了一圈，這才慢悠悠的點了根煙，看著二壯，眼神深邃：
“二壯，你記住，這世上有一種道理，叫‘官大一級壓死人’，但在江湖人的眼裡，這叫官家麵子，如天之重！”
“你跟他劉乾事硬頂，哪怕就算你占著理，但你也同時是在扇他那層皮的耳光。而且你也看出來了，劉乾事雖然收了禮，但他並不想惹事。
他剛才已經在給自己找台階下了，這個時候我要是給他這個台階，我就成了那個‘懂事的人’，他劉乾事就欠我一份人情。
我要是不給他這份麵子，逼他下不來台，他為了那層皮的麵子也必須要對咱們下手。”
說到這裡時，李硯青頓了頓，臉上透露出一抹看穿世俗後的深遠：
“二壯，你要記得，在這片外灘上，多一個恨你的死對頭冇意思，但多一個看你順眼，還欠你人情的人，那才叫根基，才叫智慧。”
二壯眨了眨眼睛，雖然他已經聽明白了李硯青話裡的意思，但心裡那股憋屈感依舊不能消散。
“硯青哥，那咱們難道就活該受欺負？就活該搬到廁所這裡來？”二壯眼睛已經隱約有些泛紅。
“受欺負？哼！”
李硯青眼中寒光一閃，他指了指遠處那個已經空出來的黃金位置，沉聲說道：
“這叫示弱，也叫借刀殺人。”
“咱們這一走，那邊的湯就斷了，那些原本指著咱們發財的老王，張嫂，小廣東，他們的財路一斷，這股火他們不敢衝劉乾事發，你猜他們又會衝誰發？”
李硯青眼神漠然，語氣平淡：
“當槽裡有食時，個個都能稱兄道弟，若槽裡無食，那豬就要咬豬了。”
“看著吧，那群餓紅了眼的老地攤們，會把這一肚子的怨氣，全撒在於大友身上。”
“這就是借刀殺人，不用咱們做任何事，‘利益’這兩個字，就足夠把人千刀萬剮。”
“殺人不用刀，斷利即是屠！”
“這，就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