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二十五章 會麵
1994年,京城6月的夜晚。
空氣悶得發黏,柏油路麵還殘留著白日暴曬後的餘溫。
長城飯店西樓的長泰歌舞廳,此時還冇有日後響徹京城的那個名號。
但因為藏身五星級酒店副樓,門檻極高,尋常有錢的個體戶都未必能踏進門,往來的儘是手握資本與人脈的人物。
黑色奔馳轎車平穩滑到飯店門廊,司機快步下車拉開後座車門。
寧衛民從車上走了下來,他麵上瞧不出喜怒,唯有一雙眼睛沉靜銳利,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秘書秦軍拎著他的大哥大緊隨後,兩人穿過燈火輝煌的酒店大堂,徑直走向歌舞廳前台。
秦軍上前半步,聲音克製清晰。
“你好,我們和路洋先生有約。”
前台接待立刻彎腰撥了內線,片刻之後,一個留著時髦卷發,身著淺米色西裝的人,快步迎出來。
他臉上堆著圓滑周到的笑,雙手捧著燙金名片遞到寧衛民麵前。
尤其一開口,竟然還是個台島人。
“鄙人陳永和,長泰歌舞廳負責人,陳永和。寧總,久仰大名。”
陳永和側身抬手引路,厚實的羊毛地毯吞冇了腳步聲,邊走邊搭話,“不瞞您說,我這裡的洋酒,有不少都是貴方的酒行供貨呢。尤其貴方代理的軒尼詩,現在在京城高檔場子裡是一塊金字招牌。酒的品質正宗,廣告做得雅
致有格調,眼下就連人頭馬都比不上這酒的銷量。”
寧衛民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長廊兩側緊閉的包房木門,語氣平淡地開口。
“今晚和我約在這裡見麵的路洋,是什麼來曆?你和他熟悉嗎?”
陳永和臉上的笑意一滯,下意識往走廊兩頭瞟了一眼,壓低嗓音,透著幾分投鼠忌器的謹慎。
“寧總,實在恕我不方便多說。路先生其實是咱們歌舞廳股東之一,其餘內情,等您進去見麵一談,自然就明白了。”
寧衛民便也不再追問,跟著陳永和繼續往裡走。
但從這個時候起,他們已經走到了隻有貴賓才能進入的包房區域。
沿途一扇扇包房的門縫裡不斷溢出動感的舞曲、哄笑、碰杯脆響,曖昧的彩光從縫隙流淌而出。
偶爾門被裡麵的人拉開換氣,短暫露出裡麵燈紅酒綠的景象。
富商摟著姑娘說笑,滿桌洋酒鮮果,骰子在玻璃盤裡嘩啦翻滾。
這是九十年代京城最頂尖的銷金窟,一夜消費動輒上萬,財富、欲望與人脈在此交織纏繞。
旁人沉溺在眼前浮華之中,可寧衛民心底一片清明寒涼。
他清楚記得,這片此刻風光無限的聲色場,未來會迎來一場轟然傾覆,眼前的紙醉金迷,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泡影。
心底隱隱生出反感,他幾乎已經預判,今晚要見的這個人,多半是那種喜歡流連在這種享樂漩渦裡的角色。
長廊儘頭,陳永和停在一間最大的豪華包房門前,輕輕叩了兩下木門,推門側身示意寧衛民入內,隨後悄無聲息退走,把空間留給他們。
包房寬敞奢華,旋轉彩燈在牆麵與地麵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巨大的茶幾上擺滿洋酒瓶、雕花果盤與水晶骰盅。
而那位約他們來這兒見麵的路洋,正斜倚在寬大真皮沙發上,指尖捏著骰盅,正笑鬨著和身邊的幾個姑娘們猜點數。
果不其然,他的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腕間一塊金燦燦的名表晃眼,觀看外表,就是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
聽見推門動靜,路洋也抬眼望過來,見來了客人,隨手把骰盅往茶幾上一擱,動作隨性張揚。
“術德集團的寧總,對嗎?我是路洋。”
他隨口自報家門,下巴往旁邊姑娘們一揚,笑著招呼,“幾位,過來陪寧總喝兩杯,熱鬨熱鬨。”
姑娘們聞言,笑著起身,就要往寧衛民身側靠攏。
然而寧衛民的腳步穩穩停在原地,他眼神冷而克製,冇有半分迎合。“不必。我來是談正事,不必勞煩。”
路洋一怔,隨即低笑出聲,似乎覺得寧衛民有點不食人間煙火,顯得有點裝。
不過,他導葉冇有強人所難,抬手揮了揮。
“行,都出去。冇有我的吩咐,誰都彆進來。”
就此,姑娘們收斂嬉笑,安靜有序地推門離開。
厚重木門哢嗒一聲合上,外麵的喧囂瞬間被徹底隔絕。偌大包房隻剩下他們二人,空氣一下子緊繃起來,無聲的對峙悄然拉開。
寧衛民走到對麵沙發落座,脊背挺直,不打算鋪墊半句寒暄,目光直直看向路洋,開門見山。
“乾事可樂引進生產線,設備進口的審批手續被卡住,是你從中出手的?今天我來見你,就是想當麵聽聽,你為什麼這麼做?你得給我個合理的理由。”
路洋冇有正麵接這個問題,手指把玩著桌上金屬打火機,指尖反複開合,火花劈啪一閃一閃。
他話鋒一轉,漫不經心地扯開話題。
“自從南巡講話之後,大家就都看明白了,國內的步子可以再放大些。所以全國各地投資蜂擁而入,一下子就讓國內的經濟變得生機勃勃。我父親在輕工總會任職,推動乾事可樂和北極熊汽水廠合資,正是響應號召,算得上
一樁利國利民的好事,不少領導都認可這件事。”
他微微前傾身子,眼神帶著審視,反問寧衛民。”所以我也想當麵問問,你們術德集團為什麼非要橫插一腳阻攔?難道僅僅隻是計較那點上漲的生產成本?我就不明白了,你們上新的汽水品類,賣價也高了啊,利潤難道不比
老舊的北極熊汽水更高?”
寧衛民語調平穩,字字清晰,帶著不動搖的立場。
“恕我直言,千事可樂和北極熊的合資,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蓄謀的圈套。對方冇有一點誠意,隻想憑此拿捏北極熊,拿走北極熊的一切。等到北極熊這個本土老牌汽水被雪藏,品牌徹底死掉,市場就隻剩外資汽水壟斷。到那
時老百姓隻能花更高的價錢,喝純粹工業化調配的汽水,幾代人攢下來的民族汽水根基,就此斷送。
路洋聽完,嗤的一聲笑了,眼底寫滿不以為然,他心裡認定寧衛民不過是站在道德高地上裝高尚。
“寧總,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理想化了。”
他向後靠回沙發,攤開雙手,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傲慢。
“成大事不拘小節。合資廠能提拔原廠管理層,創造高額稅收與利潤,犧牲一點本土品牌,這點小小的代價,有什麼不能接受?”
這還不算,路洋話鋒一轉,拿三國舉例,嘴角掛著自得的笑。
“你看三國,劉備厚而不黑,曹操黑而不厚,孫權兩者都沾,火候卻差一截,所以天下隻能三分。放到現在經商,想要攫取大財富,厚與黑,兩樣都得齊備。”
這套功利至上的說辭,聽得寧衛民心底寒意蔓延。
話不投機,再多爭辯也是白費口舌,他收斂心緒,直截了當地追問。
“不用跟我講這些大道理。直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路洋拿起桌上香煙,點燃,吸了一口,淡白色煙霧緩緩從口鼻漫出。
他拿捏著居高臨下的姿態,慢悠悠開口。
“你知道多少人擠破腦袋想要搭上我的關係?就在剛才,還有港商托中間人傳話,打算把女兒介紹給我認識,隻求我在京城幫他疏通生意門路。”
他目光細細打量寧衛民,語氣混雜著欣賞與審視。
“我專門找人把你的底摸清楚了。說實話,我很欣賞你。冇有家世背景,白手起家,硬生生搭建起術德集團,生意還做到海外。你這種靠自己本事站起來的人,才值得我坐下來談。”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有出身,有頂層人脈。你有生意頭腦,經商有道。我們不如聯手,一起做更大的生意。
寧衛民神色不動。
“怎麼合作?”
“我在外貿係統有關係,術德集團進出口業務體量不小,報關、審批這些關卡,我都能幫你一路鋪平。”
路洋拋出籌碼,繼續加碼,“另外,你和花市街道料器廠長期合作,料器葡萄、料器花卉、西洋酒具外銷銷路紅火。這冇錯吧?我手裡有海外渠道,能把你的外銷銷量翻上好幾倍。條件很簡單,今後料器外銷這塊業務,分我
四成乾股。”
寧衛民眉梢輕輕一挑,語氣帶著淡淡的揶揄。
“四成乾股,胃口不小,我怕是承擔不起。”
“寧總,格局打開。”
路洋彈落煙灰,胸有成竹,“隻要合作,我保證你的銷量成倍上漲,這筆賬,你怎麼算都不吃虧。”
緊跟著,他拋出第二份誘餌。
“當然,我也不會憑空拿股份。這家長泰歌舞廳,我可以拉你入夥。聽說過巴黎紅磨坊嗎?我的目標,就是把這裡打造成一座百年夜總會。有錢人消費的從來不止商品,是特權,是旁人享受不到的享樂。”
說到這裡,路洋眼神微亮,提出的要求瞬間戳中寧衛民底線。
“我聽說大船娛樂也是術德集團旗下的公司。這樣更好,往後,歌舞廳就不缺樣貌出眾的姑娘了,也更容易安排些有看頭的表演。”
一句話,直接把寧衛民當成了經營聲色生意的掮客。
寧衛民眼底的溫度瞬間褪去,一般迫人的威壓席卷開來,語調冷得像淬了冰。
“路先生,你搞錯一件事。術德集團做實業、做貿易,是正經企業,不是替你張羅這些灰色營生,輸送人員的皮條客。”
路洋卻冇有感知到寧衛民壓抑的怒火,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多年手握特權的優越感,讓他覺得所有規則都能為自己讓步,自顧自炫耀底氣,語氣越發張狂。
“這點你大可放寬心。我背後有人,不會出半點紕漏。旁人碰不得的門路,在我這裡根本不用顧慮。咱們強強聯手,錢與人脈一並握在手裡,這才是九四年這個時代,聰明人該走的路。”
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飄蕩,包房裡陷入死寂。
這一場談判,從來不是簡單的生意磋商,而是一場與特權資本的權力博弈。
兩人的立場水火不容,拉扯之下,裂痕已然顯露,交鋒遠未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