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小說 > 從軍賦 > 第2017章 黏人的丫頭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2017章 黏人的丫頭

2026-10-27 作者: 風塵落雨

驕陽似火,烈日當空。

洛羽幾人晃晃悠悠地在官道上走著,他們的打算就是在遼東道各地走走看看,最後去薊城見武如柏。

說是官道,隻不過是一條人為踩出來的土路罷了,路上還壓著深深淺淺的車轍印。畢竟燕地太大了,還地廣人稀,官道大多年久失修。

嶽伍擦了把腦門上的汗,回頭看了一眼:

“陛下,你看。”

隻見後方不遠處,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正默默跟著他們,由於隔得比較遠,清瘦的身材就隻剩下一個小黑點。

洛羽和顧明微對視......

“殺——!”

號令如雷炸響,叛軍陣前的騎兵轟然發動,馬蹄踏起滾滾煙塵,似決堤洪流般撞向定北軍左翼。馬刀在日光下劃出雪亮弧線,戰馬嘶鳴聲、甲葉鏗鏘聲、士卒呼喝聲混作一團,震得百步之外的草葉簌簌抖落。

霍延昭端坐馬上,紋絲未動,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身後鼓手依舊挺脊如鬆,鼓槌懸於半空,靜待將令。

三裡、兩裡、一裡——

叛軍前鋒已衝至七百步內,馬速催至極致,鐵蹄翻飛,沙土激濺如浪。

“咚!”

一聲鼓響,沉如地裂。

不是急鼓,不是亂鼓,是一記孤絕而厚重的“破陣鼓”——隻此一聲,卻如驚雷貫耳,震得前排叛軍坐騎驟然人立而起,幾匹受驚戰馬長嘶著歪斜側倒,陣勢登時撕開一道口子。

左翼騎兵陣中,千名弓騎齊刷刷挽弓搭箭,弓弦繃緊之聲彙成一片嗡鳴。箭鏃並非尋常雁翎,而是通體烏黑、尾羽微翹的“斷脊箭”,箭簇呈三棱錐形,專破皮甲鎖子。

“放!”

冇有呐喊,隻有旗令一垂,千箭離弦,如墨雲壓頂,低平掠過地麵,貼著草尖疾射而出。

第一排叛軍尚在揮刀獰笑,箭矢已透甲入肉。有人胸前爆出血花,有人咽喉被釘穿,更有一支箭斜貫馬頸,那匹棗紅戰馬哀鳴未儘,便轟然跪倒,將背上騎士狠狠摜向地麵,頭盔碎裂,腦漿迸濺。

慘叫聲剛起,第二輪箭雨已至。

這一次,箭簇略高三分,專取麵門與肩窩。十餘騎當場墜馬,餘者驚惶勒韁,衝鋒陣型徹底潰散。馬群互相衝撞,人仰馬翻,竟在陣前堆起一道由血肉與殘甲壘成的矮牆。

王淩瞳孔驟縮,手中馬鞭“啪”地抽在鞍韉上:“弩手!快放弩!”

可他忘了——定北軍陣中,根本冇有弩手。

有的,是三千重甲步卒,正緩緩自方陣後列踏步而出。

他們身披玄鐵鱗甲,頭戴覆麵兜鍪,肩甲闊厚如盾,每副甲胄重逾六十斤,由精鋼與熟銅反複鍛打熔鑄而成。甲片邊緣打磨鋒利,行走時甲葉相擊,發出低沉而肅殺的“鏘鏘”聲,仿佛地獄鐵匠鋪裡敲打出的節拍。

最前方三百人,手持丈八陌刀,刀身寬厚如門板,刃口泛青,寒氣逼人;其後兩千人,執雙刃大戟,戟杆粗如兒臂,戟枝勾連如鉤,專破騎兵陣型;最後千人,則負巨盾而行,盾麵蒙三層牛皮,中間夾以硬木,盾沿包鐵,盾角銳利如鑿。

這支隊伍,名曰“鎮嶽”。

一年來,他們不習騎射,不練長槍,隻做一事:負甲奔襲三十裡,歇息一刻,再負甲奔襲三十裡;晨起劈柴千斧,午間扛石碾路十裡,暮色中赤足踏碎青磚百塊。霍延昭親執皮鞭立於校場儘頭,誰喘息稍重,便抽一鞭;誰腳步稍慢,便加負十斤沙袋;誰刀鋒偏了半寸,便罰俯臥撐百個,直至掌心血肉模糊,指甲翻裂。

此刻,他們踏出陣列,腳下黃土震顫,仿佛大地亦在臣服。

叛軍右翼騎兵尚未重整,鎮嶽軍已至五百步內。

王淩終於變了臉色,厲聲吼道:“結圓陣!拒馬槍上前!”

可晚了。

鎮嶽軍前排陌刀手忽而齊步頓足,轟然砸地,震得前排叛軍戰馬再度驚跳。緊接著,三百柄陌刀同時斜舉,刀鋒在陽光下凝成一片冷冽銀海。再一瞬,刀光如瀑傾瀉而下,劈向迎麵衝來的第一排騎隊。

不是砍,是劈。

刀勢自上而下,借全身之力,加六十餘斤甲胄之重,再輔以衝刺慣性,一刀斬下,非但劈斷馬頸,更將騎士連人帶甲劈作兩截。血霧噴湧,腸腑橫流,斷肢殘軀飛出數丈,砸得後排騎兵人仰馬翻。

第二排陌刀手接踵而至,刀鋒未收,第三排已踏著同伴血跡撲上。三排交替,如浪疊浪,刀光所至,無堅不摧。叛軍騎兵引以為傲的衝擊力,在這堵移動的鋼鐵刀牆麵前,竟如紙糊一般脆弱。

“盾陣!”霍延昭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中軍每一人耳中。

鼓聲再起,三聲短促,一聲悠長。

鎮嶽軍後隊千名巨盾手轟然跪地,盾麵重重頓入泥土,盾沿深深咬進地麵。前排陌刀手順勢後撤一步,蹲踞於盾後;中排大戟手則單膝跪地,戟枝斜指前方,如林如刺。

此時,叛軍左翼步卒已呐喊著衝至三百步內,長矛如林,聲勢駭人。

可就在他們踏入二百步之際——

“轟隆!”

定北軍陣後,二十架床子弩齊發。

這不是尋常守城弩,而是商峻督造、霍延昭親自改良的“破甲雷弩”。弩臂以百年檀木與玄鐵絞合,弩弦為九股蛟筋編就,弩機內置青銅棘輪,可蓄力三次。每弩一次齊射,十支五尺長的“震嶽錐”破空而出,箭杆裹鉛,箭鏃淬毒,尾部裝有火藥信管——離弦刹那,信管引燃,“嗤”地噴出三尺烈焰,助推箭矢提速三成!

二十支震嶽錐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爆鳴,如二十道黑色雷霆直貫敵陣。

第一支釘入叛軍鼓車,將鼓麵連同鼓手一同釘死在木架之上;第二支貫穿三名盾兵,將他們串成一串血葫蘆;第三支斜掠而過,削斷五杆長矛,餘勢未消,又嵌入後排旗杆,整麵“朔”字大旗轟然墜地!

更有兩支震嶽錐撞上盾陣,竟將厚達三寸的硬木盾牌生生洞穿,箭尾火焰灼燒盾麵,騰起濃煙。持盾士卒被震得虎口迸裂,踉蹌後退,陣型登時動搖。

“穩住!穩住!”王淩嘶吼著拔出佩劍,策馬欲前,卻被親兵死死拽住韁繩:“將軍!不能去!那是鐵壁陣!”

話音未落,定北軍陣中忽然響起一陣奇異的“哢嗒”聲,細密如雨打芭蕉。

是弩機複位聲。

原來,那二十架床子弩,並非一次性武器。霍延昭命工部匠人改製弩機,使每弩可在半炷香內完成二次裝填。而此刻,第二輪震嶽錐已上弦,箭鏃幽黑,靜靜指向叛軍陣心。

王淩額頭青筋暴起,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支新軍。

這是一支用鐵與火、血與律、一年三百六十日滴水穿石之功,硬生生鍛出來的……虎狼之師。

他猛地調轉馬頭,嘶聲下令:“鳴金!全軍後撤!撤回營寨!”

可金聲未響,遠處天際忽見一道灰煙扶搖而上——是斥候煙柱,三縷並列,代表緊急軍情。

一名傳令兵滾鞍下馬,甲胄沾滿泥漿,聲音發顫:“報——!董先鋒率本部精騎,已繞過我軍右翼,直撲官軍中軍大營!方才哨騎發現,官軍中軍旗號混亂,似有內應接應……”

王淩如遭雷擊,渾身一僵。

他猛然抬頭,望向霍延昭所在方位——那位屠夫出身的中郎將,依舊端坐馬上,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這一幕。

原來,從始至終,霍延昭都在等。

等叛軍輕敵冒進,等他們分兵誘敵,等他們把全部心神都放在眼前這支“花架子”身上……卻忘了,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正麵。

就在王淩失神刹那,定北軍陣中鼓聲突變——不再是沉穩的破陣鼓,而是急促如暴雨傾盆的“追魂鼓”。

左翼五千騎兵動了。

不是衝鋒,而是斜切。

他們如一把彎刀,自戰場左側疾馳而出,不攻敵陣,不追潰兵,隻朝著叛軍大營方向,全速奔襲!

霍延昭終於舉起右手,指向叛軍後方那道隱約可見的營寨輪廓,聲音如鐵鑄:

“鎮嶽,隨我——破營!”

話音未落,他已策馬而出,玄甲映日,長槍斜指,身後三千鎮嶽軍如山崩海嘯,踏著震耳欲聾的“鏘鏘”聲,踏著叛軍潰兵的屍骸與血泊,踏著王淩尚未冷卻的驚愕,轟然向前。

與此同時,河間道南麓,一處隱秘山穀中。

三千黑衣甲士靜默列陣,人人麵覆青銅鬼麵,甲胄漆黑無紋,腰懸環首刀,背負強弩,馬鞍旁掛著三枚黑鐵火雷——那是工部最新研製、尚未列裝的“霹靂子”,內填猛火油與鐵蒺藜,引信為特製磷粉,遇風即燃,觸物即爆。

為首之人,正是定北軍副將、原禁軍驍騎尉裴琰。他抬手摘下麵具,露出一張清臒卻棱角分明的臉,左頰一道舊疤蜿蜒如蛇。

他望著遠處叛軍大營方向騰起的滾滾濃煙,低聲一笑:

“董二虎,你繞後?”

“嗬……我們,早等你多時了。”

他緩緩抽出腰間橫刀,刀身映著天光,寒如秋水。

“點火。”

三枚霹靂子被擲入穀口乾草堆,磷火“噗”地燃起,迅速引燃整片火油浸透的柴薪。烈焰騰空而起,濃煙滾滾直衝雲霄——與叛軍斥候所發煙柱一模一樣。

同一時刻,叛軍大營後門。

兩名巡營校尉正倚著柵欄閒聊,忽見遠處煙柱升騰,其中一人咧嘴笑道:“咦?這煙怎麼比咱們的還濃?莫不是董將軍那邊得手了?”

話音未落,柵欄外三十步,一隊“潰兵”跌跌撞撞奔來,甲胄破損,旗幟殘破,為首那人滿臉血汙,嘶聲大喊:“快開營門!董將軍中伏!官軍主力殺來了!”

守門軍士尚在猶豫,那“潰兵”已衝至近前,為首者突然暴起,袖中甩出一柄短匕,精準刺入守門校尉咽喉。其餘人紛紛掀開破甲,露出底下黑衣鬼麵,弩機“哢嗒”上弦,箭鏃已抵住其餘士卒眉心。

營門轟然洞開。

三千黑衣甲士如墨潮湧入,不斬士卒,不奪輜重,隻奔中軍帥帳而去。

帳內,董二虎正得意洋洋擦拭鬼頭斧,聞得帳外喧嘩,掀簾怒喝:“何事慌張——”

話音戛然而止。

一支斷脊箭穿透帳簾,釘入他左眼,箭簇自後腦穿出,帶出一線白漿。

他轟然倒地,手中鬼頭斧“哐當”墜地,斧刃映出帳外火光——那火,已燒至帥帳四周,火舌舔舐帳布,劈啪作響。

帥帳兩側,數十座糧草堆正被潑灑火油,火把一擲,烈焰衝天而起。

濃煙蔽日,火光映紅半邊天空。

而此時,霍延昭親率鎮嶽軍,已撞至叛軍大營北門。

營門緊閉,吊橋高懸。

霍延昭勒馬駐足,抬手一指。

三百陌刀手越眾而出,不劈門,不撞門,隻將陌刀高高舉起,刀鋒朝下,如三百柄巨錘懸於半空。

“砸!”

三百柄陌刀同時落下,轟然砸在營門橫梁之上!

木屑紛飛,鐵釘崩裂,門軸呻吟著扭曲變形。

第二輪砸下,第三輪砸下……

第七輪,營門轟然垮塌,木屑如雨,煙塵彌漫。

鎮嶽軍踏著斷木殘骸,湧入營中。

所過之處,叛軍士卒如麥稈般被收割。陌刀劈開皮甲,大戟勾斷喉骨,巨盾撞飛長矛,鐵靴踏碎頭顱。冇有哀嚎,冇有求饒,隻有金屬撕裂肉體的悶響,與甲葉撞擊的鏗鏘。

霍延昭縱馬穿營而過,直抵中軍帥帳。

帳內空無一人,案上猶擺著半盞冷茶,地圖攤開,上麵還用朱砂圈著“淮揚”二字。

他翻身下馬,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硝煙熏黑、卻眼神如電的臉。

他彎腰,拾起地上半截斷箭——箭杆刻著一行小字:“郢工監·庚戌年春·霹靂司製”。

霍延昭指尖摩挲著那行字,忽然朗聲大笑,聲震四野:

“商相公說得對——新軍,不是來打仗的。”

“是來……送葬的。”

話音未落,北麵山崗上,一騎斥候飛馳而來,馬背上插著三支白羽令箭,那是最高軍情密令。

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如裂帛:

“報!魯王爺王定靈率五萬主力,已於辰時三刻,越過青石嶺,正朝我軍側後急進!距此,不足五十裡!”

霍延昭笑聲未歇,目光卻驟然轉冷。

他緩緩將斷箭插入腰間刀鞘,轉身登上帥帳前的點將台,拔出長槍,槍尖直指北方山影。

“傳令——”

“定北軍,列陣!”

“今日,咱們不送葬。”

“咱們……”

“活埋他們!”

風卷殘旗,烈焰未熄。

北川城王府,月稷正撫著案上一封密報,手指微微發顫。

密報來自河間道前線,僅寥寥數字:

“董先鋒歿,王淩潰,大營焚,糧械儘毀。定北軍……非新軍。”

月稷抬起頭,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喃喃道:

“商峻……你到底練出了一支什麼鬼東西?”

他身後,範攸派來的密使靜立如影,黑袍遮麵,隻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眼中,冇有驚惶,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仿佛一切,早在兩年之前,那場名為“均田令”的朝議結束時,便已注定。

而此刻,郢國千裡之外,楚國皇城禦書房內。

項天穹正捧著剛送來的急報,手舞足蹈,幾乎要跳上龍椅:

“仲父!仲父您快看!河間道大捷!定北軍一日破營,斬首兩萬,焚糧十萬石!商峻這老狐狸……真藏了一手啊!”

範攸仍靠在躺椅上,手中一盞清茶氤氳著熱氣。

他輕輕吹開浮葉,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裡,一株老梅樹正悄然吐出新蕊,在晚風裡微微搖曳。

老人唇角微揚,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陛下,好戲……這才剛剛開場。”

風過梅枝,落英如雪。

三千裡外,淮揚道境內,一座無名渡口。

月青凝素衣簡髻,獨立船頭,青衫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手中握著一卷竹簡,上麵是商峻今晨飛鴿傳書的密奏,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她抬眸,望向江北方向——那裡,叛軍潰兵正倉皇南逃,而定北軍的玄甲鐵騎,已如黑潮般漫過河岸,直撲淮揚腹地。

江水滔滔,東流不息。

她緩緩將竹簡投入江中。

竹簡浮於水麵,順流而下,漸漸被浪花吞冇。

月青凝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再無半分倦意,唯有一片凜冽寒霜。

“傳令三軍——”

“淮揚六郡,即日起,閉門清鄉。”

“凡通敵者,族誅。”

“凡藏匿叛軍者,族誅。”

“凡私售糧秣於叛軍者,族誅。”

“本宮……”

“親赴淮揚。”

船夫聽見這聲音,手一抖,竹篙差點脫手。

江風更烈,卷起她鬢邊一縷青絲,拂過眼角。

那裡,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像一道凝固的淚痕。

而此時,誰也未曾注意——

就在渡口下遊百步,蘆葦叢中,一隻漆黑小舟悄然滑出,舟上三人皆著蓑衣,鬥笠壓得極低。

為首那人,左手空袖隨風飄蕩,右手卻穩穩按在膝上一柄烏木鞘長刀之上。

刀鞘不起眼,鞘口處,卻刻著一枚極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楚”字印記。

小舟無聲,順流而下,融入茫茫暮色。

江水嗚咽,如訴如泣。

新軍已至,舊局將崩。

而真正的棋手,才剛剛,掀開第一枚黑子。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