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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鐵麵公

2026-03-10 作者: 戈昔

下午申時初刻。

南京鎮守太監(內守備)、守備武臣(外守備)、兵部參讚機務(兵部尚書)、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聯合發布戒嚴露布。

露布一張貼,宣告整個南京正式進入戒嚴之中。城門即刻白日封閉,內外關隘一體稽查。

與此同時,一匹匹快馬帶著關防命令,火速出城,趕往各府縣。

如臨大敵!

這一幕,和當初倭寇進攻南京差不多了。

城中的傳聞很多,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一時間人心惶惶。說是:

南京十七衛的兵馬,大半都動了。

有人勾結洋夷,密謀造反。

兵仗局、火藥局太監,勾結奸商,大肆盜賣盔甲火器,也不知道賣給誰了。

孝陵神宮總管太監,盜賣神宮祭器、盜伐孝陵古柏。

南京很多太監,都涉嫌盜賣宮中器玩、字畫、典籍、圖書,據說文淵閣的永樂藏書都被搬空了,用很多市井書籍充塞。

不少太監貪汙公款,占用軍匠,鯨吞物資。

還有人大肆拐賣女子,賣給洋夷禍害,

有人勾結海外洋夷,出賣機密,企圖攻打大明!

但百姓都是知道,這一次南京爆發大案,是海青天發現陰謀,才力主查辦到底。

真是冇有白白為海青天祈福啊。

上天保佑,海青天化險為夷。他老人家一出手,那些禍害就末日到了。

尤其是那些作威作福,有恃無恐的太監,害苦了南直隸,害苦了天下蒼生。

時人怒斥:最為民害者,率由中官!

這次,在海青天的霹靂手段之下,怕是很多閹人都要掉腦袋!

老天有眼,早就該如此了!

隨著被羈押傳訊的官員太監越來越多,整個南京城都興奮起來。

看著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忽然被官兵帶走,不知道多少人拍手稱快。

就是深知內情的始作俑者朱寅,此時也驚訝海瑞的速度。

海老爹的戰鬥力,堪稱爆表!

昨夜開始發動,第二天下午就大規模抓人,掀起了遷都北京以後,南京最大的風浪。

這老頭肯定早就想大乾一場,隻是一時找不到機會,加上病重而死,這才來不及發動。

可是如今,自己治好了他的黃疸,又給了他一個絕好的機會。

要是不趁機大乾一場,他還是海剛峰麼?

他是想把此事,做成震驚天下的大案,把天都捅破!

柏川橋,轉字鋪。

南京最高衙門,守備廳所在地。

此時的內守備廳,戒備森嚴,甲兵環立。

守備廳之內,公堂之上,冠帶輝煌的坐滿了留都的大人物。

最上位三把太師椅,居中坐著一個身穿蟒服,頭戴梁冠的中年太監,方臉大耳,神色肅然,自有一股上位已久的威勢。

正是欽差鎮守南京守備太監,兼南京司禮監,田義!

內守備太監,主持守備廳大事,掌握守備關防印信,屬於“天子三千裡外親臣”。

南京守備廳衙門,是南直隸最高衙門,由鎮守太監、守備武臣(勳貴)、參讚機務(兵部尚書)這三巨頭共同執掌。

三人之中,又是鎮守太監領銜為首。

如此一來,南直隸權勢最大、地位最尊者,就是內守備鎮守太監了。

田義在南京守備太監中的口碑,雖然不如前輩宏、呂憲,但也算不錯的了。屬於如今難得忠公體國的大?。

否則,海瑞也不會爭取他的支持,不到一天就實現戒嚴,大規模羈押嫌疑犯人。

可是此時,田義的臉色並不好看。

他的確支持海瑞,他不支持也不行。

因為海瑞“惡名遠揚”。

他要是不支持,海瑞就可以繞過他,直接?奏陛下,到時自己更加被動,很容易被海瑞斥責為“包庇之惡”。

畢竟,他是鎮守太監兼司禮監。

南京宦官們搞出這麼大的事,他豈能冇有責任?

為今之計當然是全力支持海瑞,換取海瑞的諒解,不要觸怒他上書彈劾自己。

凡是被海瑞彈劾過的人,就算有理也會變成冇理。

因為在天下人心裡,海瑞就代表著公道人心!

海瑞一發聲,民間輿論不問青紅皂白,都會自發的站在他那邊。

徐階被海瑞彈劾,尚且狼狽不堪,彆說自己了。

實際上,雖然田義為海瑞揭開的大案感到震驚,可他也很委屈。

因為他接任鎮守太監的位子不久。這麼多黑幕,其實和自己冇有什麼關係,可自己還要上書請罪!

坐在田義左邊的,是南京守備勳臣,魏國公徐邦瑞。

徐邦瑞臉色也不好看。

海瑞把事情搞這麼大,誰都摘不了乾係。可是海瑞手裡人證物證俱全,想蓋也蓋不住!

隻有站在海瑞一邊,才能避免引火燒身。

這個海剛峰,正是唯恐天下不亂!

可是他查出來的事情,也的確駭人聽聞。兵仗局的太監,居然勾結奸商,盜賣大軍器給緬人!

海瑞查到的這批,已經是第三批了。前兩批早已經賣給緬人了。

這還得了?

緬人可是在和大明打仗。太冇有底線了。

難怪雲南府來信說,緬軍中有仿造大明的盔甲火銃。

這特娘哪裡是仿造?這根本就是!質量還是最好的!

魏國公府雖然走私出海,卻從冇盜賣軍器啊。

至於正做的事情,那就更是離奇。陛下得知,不知會如何震怒。

坐在田義右邊的是參讚機務的兵部尚書,舒應龍。

舒應龍的臉色就好看多了。他是真心支持海瑞,為海瑞拍案叫好。

海剛峰,真是鐵麵公!

事發之後,他是主動表態支持海瑞的三巨頭之一。

要說這位舒尚書,也是個發奸破案的高手,當年任知縣時,就很有政績。

三大巨頭之下,就是三法司了。

左首正是都察院都禦史海瑞。

海瑞一身大紅官服,胸口繡著小團花錦雞的補子。他五官深邃,神色嚴肅,須發銀白,看上去極其威嚴。

明明不是三巨頭之一,可是氣勢卻最為強大。

令人?然難犯,不敢逼視。

海瑞擔任右都禦史,也就一年多工夫。他是接替被革職的郭應聘,從吏部侍郎升任都禦史。

一年多時間,他就搞出這件大案子。

真是令在座的大人物們,又恨又敬、又厭又畏。

話說守備廳大堂,是個有奇怪規矩的地方,有座椅無案幾,可謂大明獨一份。

為何公堂所在,居然冇有案幾,都無法鋪案書寫?

原因是南京乃太祖神靈所在,最高衙門不敢公堂據案書寫。所以有座椅無桌案。

要書寫公文,隻能退堂之後再寫。

此時,海瑞肅然說道:“我等國家大臣,坐鎮留都,卻至事情糜爛至此,責無旁貸!”

“老夫忝居都禦史,有失察之責,自會上疏請罪,辭去官職。”

眾人都是神色苦澀。

你揭開這麼大的事情,查就查吧,不是已經在查了嘛,卻為何還要引咎辭官?

你海瑞一人引咎辭官,那我們呢?

海瑞在他們麵前自稱老夫,他們也隻能聽著。

因為海瑞年紀最大,資格最老,還是高人一等的文官。

就是權勢最大的田義,也冇有話說。

“海公。”田義終於說話了,“如今南京已經戒嚴,待生以為,還是等結案之後,再聯名上奏陛下。

“此事之結論,也不宜聳人聽聞,驚動內外,有失留都體麵。”

如今太監文臣,相互之間自稱“生”,以示謙虛。說明田義對海瑞還是尊敬的。

海瑞搖頭:“田公此言差矣。眼下還要什麼體麵?此案牽連甚大,流毒深遠,豈止是南都安危?乃是吏治大敗所致!”

“事情出在南直隸,可病根卻在北京城!”

“陛下難道冇有責任麼?!”

“聖天子禦宇十五年,天資聰容,為何吏治敗壞至此?是有人蒙蔽聖聽,還是陛下怠慢政務?”

“田公,我等身為臣子,不宜為朝廷遮羞,為天子飾非。若不刷新吏治,寧無後乎!”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悚然色變。

這就開始要找陛下的麻煩了嗎?

徐邦瑞忍不住皺眉道:“海公慎言呐,此事與陛下何乾?陛下千古聖君,英明無比,海公莫要誹謗...”

對於勳貴武臣,海瑞就更不客氣了,厲聲道:

“何來誹謗二字!儘多阿諛之言!天下者,大明之天下,陛下之天下,天子為人主,豈能置身事外!”

“老夫有罪,你也有罪!”

“你以為你還有資格,高坐在堂麼!”

“你世受國恩,身為南京都督,掌留都防務治安,然內外如同虛設!宮中寶物、圖書失竊,軍器盜賣,孝陵失竊....還有人勾結洋夷,圖謀不軌,裡通外國!”

“你居然一無所知!顢頇至此,豈能無罪!”

徐邦瑞氣的臉色通紅,“海剛峰,你,你...”

海瑞冷哼一聲,“你若是好生協助老夫查辦此案,還算臣道猶存。若要敷衍了事,暗中阻撓,那就怪不得老夫了,勿謂言之不預也。”

海瑞當堂斥責魏國公,當然是殺雞儆猴了。

警告這些大人物,好好協助辦案,不要暗中阻撓。

同為文臣的兵部尚書舒應龍也厲聲喝道:“說的好!海公所言極是!”

“魏國公!留都出了這麼大的事,我等都有乾係!你身為留守,理應請罪!”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這兩位文臣,也冷冷看著魏國公。

忽然僉都禦史王用級走進守備大堂,奉上一份證詞。

海瑞看了口供之後,又親自交給田義。

“田公,你且看看這份口供。”

田義看完,歎息一聲對徐邦瑞說道:“魏公,此案還需魏公回避,有不止一份口供涉及到魏公。

徐邦瑞臉色慘變,咬牙道:“誰敢誣蔑本帥?好大的膽子。”

海瑞道:“是不是誣蔑攀咬,老夫自會查明,絕不會鍛煉成獄。魏公請回避吧,莫要出國公府。”

徐邦瑞看著神色冷厲的海瑞,兩腿忽然一軟。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他是國公,死罪固然說不上,可是革職奪爵,卻是最輕的了。

海瑞又說道:“前任鎮守太監張進,也有口供說他涉嫌此案。就算他已經年老榮養,也要傳訊鞫問。”

“田公以為如何?”

這當然是賣田義的好,讓田義更加堅定的支持自己。

因為有前任張進頂雷,田義這個接任不久的現任守備,就冇有什麼乾係了。

田義點頭道:“海公所言極是。既然有口供涉及到張公,那就傳訊吧。本兵以為如何?”

兵部尚書舒應龍道:“這是自然。待生冇有異議。”

幾人一合計,就對前任南京一把手,動手了!

此時此刻,海瑞雖然不是權勢最大的,卻成為此案的主心骨。

就是一把手田義,也不敢和他對著乾。

鐵麵公!

海瑞等人在神仙打架。此時的朱寅卻帶著寧采薇,來牙行購買奴婢。

晚明社會十分怪誕。一方麵法律明令禁止三品以下蓄奴,一方麵社會上蓄奴成風。

就好像,大明朝的法律,和大明朝無關。

兩人去的牙行,還是那個油坊巷的大牙行,上次租房的地方。

眼下城中戒嚴,一時無法出城,乾脆來挑選一批“學生”。

兩人需要情報學生和商業學生,將來寧清塵還需要醫學弟子。

都是要用購買奴婢的名義,組建自己的班底。

“小客官也是老主顧了,在下自然更儘心。”那牙子說道,“可小客官需要十到十二歲,相貌周正,聰明伶俐,還要識字的奴婢,那價格就不便宜了。”

“這種奴婢,價格最少也要七十兩,絕不還價。”

“老實說,賣身為奴者、被迫為奴者雖多,可符合小客官條件的卻是很少。

寧采薇咬牙道:“我們先買十個,六男四女。”

牙子燦然一笑:“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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