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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勢摧麟原獻儲君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天尚未亮透,西邊山際才透出一線魚肚白,潼關城外的漢軍大營中已是鼓聲隱隱,人喊馬嘶。

各級將校催督士卒飽餐整裝,列隊出營。

關城之上,守軍火把未熄,人影幢幢,晨風卷旗。

卻如前所述,這潼關之正式有建,始欲東漢建安元年,本曹操為防西涼諸將東出而設,到建安十六年,曹操西征馬超、韓遂,潼關遂成天下注目之地。關城所在之地,名為麟趾塬。後來到了故隋之際,因麟趾塬東側經數百年雨水衝刷,形成了一條深溝,——經由這條溝,走坑獸檻穀可繞開漢潼關城。為控扼這條新出現的通道,隋煬帝便在大業七年,詔令在漢城以南約四裡的“坑獸檻穀”,新建了一座關城,即潼關南城,而之前的漢關城便被改稱為潼關北城。自此,潼關就不再隻是一個關城,變成了南北兩城,相距數裡,互為犄角,彼此呼應。

兩座關城之中,南城控扼長洛大道與禁坑,——禁坑即後來形成的這條深溝,又名禁穀,因禁人往來,故得名;北城扼守的則便是黃河南岸的正麵通道,與風陵渡遙遙相對。

李建成親自坐鎮的即是北城。

漢軍此次攻關,主攻的因此也正是北城。

南城暫不必多說,隻說北城。

北城的正門朝東。

卻漢軍攻北城所部出營,進到關東後,便依李善道昨日令旨,分作兩部,開始列陣。一部在前,為主攻部隊,以薛萬徹為將;一部在後,為預備隊,以秦敬嗣為主將。

卯時三刻,前陣列成,強攻展開之前,先有一隊騎兵馳出,直抵關下。

帶隊之人,便是張士貴。

關城外有深溝、鹿砦。

行到鹿砦陣地前,張士貴與諸騎勒馬停下。稍微等了會兒,一二十人在兩隊步騎的看押下,從後邊陣中趕了過來。乃這一二十人,有的立在囚車中,五花大綁;有的騎馬,未有綁縛。可不就是日前渭北此戰中,被漢軍俘獲的王長諧、於筠、謝統師等潼關諸將,以及柴紹、劉弘基等更早之前,在河東被漢軍俘虜的諸多唐軍大將!——之所以同為俘虜,待遇不同,是因這些人有的已降,有的未降。柴紹等已降,故得乘馬,王長諧等未降,因被囚於檻車之中。

隔得雖然不近,關上的守軍還是認出了他們。

或者準確說,是認出了王長諧等人。柴紹等,關上守軍有冇見過的,但王長諧等人,畢竟原就是關城守將,卻是北城守軍再熟悉不過的,甚至隻從他們的身形,就能辨認出來是誰。

頓時間,城頭一陣騷動。

有人失聲叫道:“王將軍!”

倒也有認識柴紹、劉弘基的,也忍不住叫道:“柴駙馬!劉大將軍!”

叫聲如風吹過麥田,在城頭處處響起。

騷動中,守卒見張士貴勒馬前行數步,看著他高舉起一卷黃綾,接著便聽到他朝關城上朗聲宣讀:“大漢皇帝諭潼關偽唐守將及將士人等:李淵僭偽,竊據關西,抗我王師,罪在不赦。今王師百萬,已破藍田,克永豐,長安之勢如累卵,關城孤懸,內外斷絕。爾等所恃,不過殘山剩水,旦夕當屬漢庭。若知天命,宜早降附。限爾半個時辰:開門出降者,官仍原職,兵民不戮;擒獻李建成者,賞千金,封縣侯。若不即降,王師進討,玉石俱焚,悔之無及!”

張士貴聲如洪鐘,身後百餘騎同聲重複:“開門出降者,官仍原職!擒獻李建成者,賞千金,封縣侯!”聲浪在關牆之間回蕩,震得關中守卒麵色發白。

……

城樓之上,李建成披甲扶劍,立在垛口後。

晨風迎麵撲來,吹得他額前亂發飄散。他望著關外囚車中的故舊將領,又望著張士貴手中,在晨光中展開的招降黃綾,牙關緊咬,麵上肌肉難以抑製地抽動。

韋挺、王珪、李綱、楊文乾、慕容羅睺、竇靜等環列在側,皆屏息不言。

城樓中靜得能聽見眾人粗重的呼吸。

李建成轉將過頭,盯住竇靜,忽地獰笑一聲,問道:“漢賊要我降,元休,你說我降是不降?”

竇靜心中叫屈,當日李建成被迫出關,他隻是傳旨之人,提出這個建議的是裴寂等,做出這個決定的是李淵,與他何乾!卻因渭北之敗,他被李建成記惱上了!這時又對他問出這樣的話。他有心不答,李建成盯著他不放,他冇奈何,喉頭滾動,隻好躬身答道:“殿下乃大唐儲君,自不可輕言降字!漢賊無非虛張聲勢。仆願從殿下,死守此關。”

“好!好!說得好!”李建成連聲叫好,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反而更是陰鷙,他指著關牆垛口,說道,“你既願從我死守此關,就不要留在城樓上了!且去垛口處,為本太子督戰!”

竇靜呆了一呆,不敢多言,領命而往。

李建成又掃視諸臣,拔劍在手,朝城外張士貴等處一指,喝道:“放箭!”

軍令傳下,弓弦響處,數百支箭矢激射。

卻隻是射程不及,箭矢大多落在空處,隻掀起一片塵土。

……

張士貴讀完招降的令旨,見城頭射箭下來,也不多停,就撥馬退回前陣。

他的從騎、被押的柴紹等和看押的步騎也一並撤回。

馳馬從陣間小路疾過,到得前陣中軍的薛萬徹將旗下,張士貴向薛萬徹複命罷了,交還聖旨,撫須笑道:“薛將軍,你看李建成會不會降?”

薛萬徹嗤笑一聲,說道:“聖上仁慈,給他半個時辰,實是多餘。這狗賊若肯降,前時渭北一戰時,他就不會丟棄萬眾,逃回潼關,又何須等到今時!”說著,他朝城頭望了望。

關上守軍此際比方才更加慌亂。

有人伸頭眺望尚未被押回漢軍前陣的囚車,被軍官喝罵著拉回去。

有人握著兵器,茫然地立在垛口後。

望畢,他環顧身前諸將,大聲說道:“諸公!槃豆一戰,被李建成走脫,是我等之恥!聖上寬仁,給了我等雪恥之機!公等尚敢不勠力乎?”拔刀前揚,“今日必破潼關,生擒李建成!”

眾將轟然應諾,聲震四野,俱道:“踏破潼關,生擒李建成!”

薛萬徹回刀入鞘,令道:“各歸本陣,半個時辰後,攻關!”

諸將應聲而散,各歸本陣。

前陣的攻關主力部隊,共計步卒萬人,騎兵千餘。

便隨著諸將的還陣、薛萬徹軍令的傳下,迅速調動起來。從起先的坐地待戰,變為起身整束,預備進戰。黑壓壓的步卒大陣在中,投石車、雲梯、衝車、填壕車、鉤索等攻城器械悉集陣前;刀盾手、長矛手、弓弩手層層相疊。騎兵分列兩翼,惜養馬力起見,騎兵並未上馬,皆牽馬而立,馬匹不時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麵,好像也感知到大戰將至的肅殺氣息。

陣中旌旗獵獵,卻無一人喧嘩,萬餘虎狼之眾,靜候將令。

薛萬徹登上中軍望樓,按刀眺望潼關城頭。

日頭漸高,關牆上的影子一寸寸縮短,半個時辰轉瞬即過!

辰時正,秦敬嗣預備隊再後,李善道所在的包括了攻打潼關南城在內整個漢軍部隊的後陣中,響起了鼓聲。鼓聲由緩而急,如悶雷滾過原野。總攻開始!

潼關南城、北城外,同時號角齊鳴,殺聲驟起!

“踏破潼關!生擒李建成!”

卻北城外,薛萬徹所部。

投石車率先發難,巨石破空,挾著沉悶的呼嘯砸向城垣。緊接著,弓弩手萬箭齊發,箭矢鋪天蓋地朝潼關城頭傾瀉。持續小半個時辰的火力打擊之後,步卒舉著盾牌,以三百刀斧手為鋒,推著雲梯、衝車、填壕車,在震天的戰鼓聲中向城下壓去。城頭守軍雖也還射,但聲勢遠不能與漢軍相比,箭矢且多無準頭,顯然是在此前的渭北之敗、新近的藍田關和永豐倉先後失陷,以及柴紹、王長諧等被俘唐將剛才露麵的接連打擊之下,大多守卒已失鬥誌!

就在這種形勢下,漢軍步卒進展極快。

三百刀斧手衝在最前,你斫我砍,將壕溝前的拒馬、鹿砦等障礙物儘數劈開,清出了幾條通路。填壕車緊隨其後,不多時便在壕溝上鋪就了數道可供通行的坦途。雲梯、衝車隨之推進,大隊的漢軍步卒,伴著震天的鼓角聲,已是殺到了關城牆下!——前後用了不到兩個時辰。

李建成的防禦部署是,慕容羅睺守東段,楊文乾守西段,他自坐鎮城樓。李綱等負責補充箭矢、運送飲食、傷員救治等後勤諸務。又有他的親信軍將幾人,負責危急時刻的增援。

他的這番部署,稱得上中規中矩,無甚疏漏。

可最大的問題是,守軍的士氣已經低落到了極點,遂辰時開戰,不到午時,漢軍竟已連續突破鹿砦、壕溝等外圍阻礙,開始攀城近戰!說實話,戰前李建成自己也想過,潼關他能守多久?太久他不敢想,但依仗關前的阻礙、關城的堅固,至少守個三五日,總不成問題吧?

無論如何也冇想到,兩個時辰不到,居然漢軍就攻到了關下!

他麵色鐵青,望著殺到城牆外的漢軍步卒,冒著守軍的箭矢、滾石、擂木,無人後退半步,雲梯一架架搭上城頭,甲士口銜利刃,飛快地攀梯而上,又驚又怒,罵道:“無用之輩!全是無用之輩!我養你們何用?傳令慕容羅睺、楊文乾,叫他們頂住!頂不住,提頭來見!”

“殿下,快看!”一名親衛忽然指著城外驚呼。

李建成望去,見是漢軍前陣薛萬徹的將旗,正在向前移動。

槃豆之敗的陰影,再次籠罩上李建成的心頭。他攥緊佩劍,惡狠狠地罵道:“狗賊!見你部賊兵到了關下,莫不以為我潼關便要破了?”喝令說道,“傳孤將令,著諸部守軍:凡能斬得漢賊首級者,賞錢十貫!有敢臨陣退縮者,立斬!”拔劍高舉,竭力大呼,“死戰!死戰!”

……

薛萬徹的將旗還冇移到壕溝近處。

驀地裡,關城北段呼聲大起!

他扭頭北望,隻見潼關北段的城頭上,數麵紅旗高豎,是漢軍先登之士已翻上了城頭!

張士貴也望到了這一幕。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驚喜。

正如李建成戰前曾經想過潼關他能守多久,薛萬徹、張士貴昨日領下負責今日攻打潼關北城的主攻之任後,兩人也想過,幾日能打下潼關。他們原以為,潼關險峻,守軍雖士氣低落,但憑城而守,最少隻怕也得血戰一兩日方能得手。卻不料,今日攻戰一起,不到兩個時辰就殺到了城下;又才殺到城下,攀城仰攻剛剛開始,北段城頭竟跟著就已先登!

這突如其來的戰果,連薛萬徹自己都有些恍惚。

“薛將軍,北段已然先登!末將請令,率本部急援!”張士貴的話音響起。

薛萬徹回過神來,按下驚喜與恍惚,飛快盤算了片刻,應道:“北段既已得手,守賊必然大亂,此正一鼓作氣,破城良機。張將軍,不但你部兵馬,俺再撥與你精卒五百,一並隨你增援!你攻上去後,不必戀戰,直撲東門。隻要城門一開,大軍湧入,潼關破矣!”

“將軍放心,俺一定不給李建成半點喘息之機!”張士貴領命,下了望樓,點起本部兵馬,合以薛萬徹撥給他的五百精卒,計兩千餘人,也不整隊,就勢卷起一陣狂飆,直撲北段城去。

……

死戰之聲猶未絕,劍還高高舉著,北段城牆就已被漢軍突上。

城樓上的李建成,也看到了這一變故。

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狠狠劈落,厲聲喝道:“爾朱煥!爾朱煥!”

一個侍衛單膝跪地,應道:“末將在!”

李建成指著北段,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帶我親衛百人,速去北段督戰!有敢退縮者,斬!守住北段,就給你記首功!守不住,你也不必回來見我了!”

爾朱煥汗流浹背,不敢拒絕,領命罷了,即出城樓,召了親兵百人,沿城牆朝北段奔去。

北段城牆上,一片混戰。

漢軍的先登之士起先在城頭結成圓陣,背靠雉堞,死死抵擋守軍的反撲。刀光矛影間,不斷有漢軍翻上城頭,也不斷有人負傷墜城。借助城頭陣地的掩護,漢軍後續攀城的士卒源源而上,越聚越多,圓陣漸便擴成了方陣。卻當爾朱煥到時,漢軍已不僅結成了大小三四個方陣,在城頭站穩了腳跟,並且已經開始向兩側擴展,正將守軍壓得節節後退。

爾朱煥見此情形,心頭一沉,知道若再容漢軍擴展,北段必失。

眼見敗退下來的守卒向後潰逃,他二話不說,連劈數人,喝道:“太子殿下令旨,退者斬!都給老子頂回去!”潰卒被他一喝,退卻的勢頭稍止。爾朱煥接著又劈倒一人,揮刀大喝:“入你們賊娘!冇聽到老子的話麼?太子殿下令,退者斬!頂回去!都給老子頂回去!”

“頂、頂你娘!”就在這時,他話音未落,當潰卒返戰不敢,退則被阻之際,潰卒中跳出一人,反手一刀,砍翻了一個爾朱煥帶來的親兵,叫道,“老子最恨罵俺老母!你個甚麼鳥貨,卻來作威作福!又甚麼鳥太子!弟兄們!漢皇有詔,獻李建成者重賞!弟兄們,反了!”

這一聲喊,如油潑火!

潰卒們本就鬥誌儘喪,進退失據,被這一聲喊激得血湧上頭,登時有人跟著叫嚷起來:“反了!反了!”喊聲此起彼伏,潰卒們竟真的掉轉刀口,朝爾朱煥和他帶來的親兵撲去。

爾朱煥大驚,揮刀格擋,卻怎麼擋得住?身邊的親兵或被殺散,或被砍倒。混亂中,爾朱煥被幾個倒戈的潰卒圍住,刀矛齊下,登時斃命。

既殺了爾朱煥,這些倒戈的潰卒,便返回垛口近處,或招呼還在戰鬥的同袍投降,或扯下守軍的號衣,朝殺上城頭的漢軍拜倒大呼:“漢皇萬歲!我等願降!願降!”

……

李建成在城樓上望到這一切,目眥欲裂,連聲大罵,提劍便要衝下城樓,親往鎮壓。

韋挺拚死扯住他的袍角,叫道:“殿下!北段已破,我軍潰亂,賊已登城,關城決不可守了!趁漢賊尚未入關,殿下速速突圍罷!遲則不及矣!”

李建成一把甩開他,長須亂舞,叫道:“不聞我令乎?本太子與城存亡,寧死不走!”

北段城牆上,登城的漢軍越來越多。

南段城牆,受此波及,見北城已插上漢旗,不待漢軍攻上,亦有守軍將士開始棄械跪地。

再往南望,數裡外的潼關南城處,攻打此關城的漢軍本隻是牽製,此刻見北段得手,士氣大振,已顯轉為全力猛攻之勢。潼關南城自顧不暇,卻是根本無法分兵來援。

號為金湯之固的潼關,如被抽去脊骨的巨獸,轟然間便散了架子。

四麵楚歌,無路可退。

李建成站在城樓前的石階上,提劍四顧,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了風聲、殺聲,與他粗重的喘息。

……

傍晚時分,殺聲漸漸稀疏了下去,隻餘下零星的呼喝,和被夜風卷起的焦味與血腥。

西天殘陽如血,將潼關的殘垣斷壁染成一片暗紅。

薛萬徹、張士貴率精騎數十,親押李建成,從前線下來,馳往漢軍後陣。李建成發髻散亂,衣袍破碎,雙手反縛,被兩個騎士,一拽衣領,一拽腿腳,橫置兩馬間。儘管狼狽,李建成仍儘力梗著脖子,昂將頭。後陣,漢軍將士早已列隊等候,望見諸騎由遠及近,數千雙眼睛齊齊望向被懸空於兩馬之間的這道身影,片刻的沉寂過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淹冇了殘陽下的潼關,也淹冇了李建成沉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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